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4、不夜城与天机阁 ...
-
漕运案的后续处置,在皇帝定下调子后,迅速推进。沈望舒每日忙于与三司官员核对账目、追索赃款、拟定整改条陈,忙得脚不沾地。杜正伦对他也颇为倚重,两人合作愈发默契。
这日午后,沈望舒正在刑部与几位官员商讨一份涉及地方漕司人事调整的名单,一名刑部主事进来禀报:“沈给事,崔相派人来,请您过府一叙,说是有要事相商。”
崔衍相邀?沈望舒心中一动。自紫宸殿那次后,他与这位老宰相并无私下接触。此时相邀,必有深意。
他不敢怠慢,交代完手头事务,便随来人前往位于崇仁坊的崔相府邸。
崔府并不奢华,却处处透着百年世家的积淀与书香气息。沈望舒被引至一间雅致书房,崔衍正独自品茶,见他进来,含笑示意他坐下。
“沈给事近日辛苦了。”崔衍亲手为他斟了杯茶,“漕运一案,千头万绪,你能处理得井井有条,实属不易。年轻一辈中,如你这般既有才学又有实干之能的,不多见。”
“崔相过誉,下官惶恐。皆是份内之事,且有杜中丞与诸位同僚协力,不敢居功。”沈望舒恭敬道。
“不必过谦。”崔衍摆摆手,目光温和却锐利,“老夫今日请你来,一是想听听你对后续漕运革新的具体想法;二来嘛,”他顿了顿,“也是想提醒你几句。”
“请崔相赐教。”
“你才华横溢,锐意进取,这是好事。然官场之上,欲速则不达,过刚易折。此番漕运案,你锋芒毕露,固然立下大功,却也得罪了不少人。三殿下那边暂且不提,朝中一些习惯了旧有章程、利益盘根错节的官员,对你恐怕也是忌惮颇深。”崔衍缓缓道,“老夫观你行事,颇有镇国公主殿下之风,果敢善谋。公主殿下慧眼识珠,对你多有提携,这是你的造化。”
他提到公主,语气平淡,却让沈望舒心中一紧。
“然,天家之事,深不可测。”崔衍话锋一转,语气意味深长,“公主殿下志存高远,非寻常女子。她身边,需要的是能辅佐她成就大业的肱骨之臣,而不仅仅是……意气相投的伙伴。沈给事,你若想走得长远,在公主殿下身边占据一席之地,光有才华与胆识还不够,还需懂得审时度势,懂得……如何在复杂的局面中,既达成目标,又保全自身,乃至……平衡各方。”
这番话,既是点拨,也是敲打。崔衍在暗示,他看出了沈望舒与公主的亲近,也看到了沈望舒因此可能面临的更多风险与更复杂的站队问题。他似乎在劝诫沈望舒,不要仅仅依附于公主,也要懂得与朝中其他势力(比如他崔衍代表的稳健派)保持良好关系,学会更圆融的为官之道。
沈望舒沉默片刻,拱手道:“多谢崔相提点。下官定当谨记,尽心王事,不负圣恩,亦不忘同僚提携。”
他没有直接回应关于公主的部分,但表态会忠于职守,尊重各方。崔衍似乎还算满意,点了点头,又与他讨论了些漕运革新的具体细节,便端茶送客。
离开崔府,沈望舒心情更加复杂。崔衍的招揽与告诫,让他更清晰地看到了自己处境的微妙。他不仅是皇帝手中的一把刀,是公主棋盘上的一颗重要棋子,也成了各方势力试图拉拢或警惕的对象。
漕运案后续处置繁杂,沈望舒连续数日留宿刑部值房,与杜正伦等人核对账目至深夜。这夜,终于将一份紧要的追赃章程草案修订完毕,交予书吏誊抄,他才能喘口气。窗外已敲过三更,长安城大部分区域已陷入沉睡,唯有北里平康坊方向,依旧隐隐传来笙歌笑语。
他揉了揉酸涩的双眼,信步走出值房,在空旷的庭院中踱步透气。初夏夜风带着微凉,拂去了些许疲惫。他下意识地抬头,望向皇城东北方向,那是镇国公主府所在的方位。这几日忙于公务,自那日朝堂惊雷后,他再未私下见过公主,也未收到任何来自公主府的消息。那日宫宴上她从容淡定的身影,紫宸殿中她与太后、皇帝同席的威仪,以及更早之前密室疗伤时那片刻的柔和……种种画面交织,让他心头那丝难以言喻的牵挂,在这静谧的深夜里愈发清晰。
就在他思绪飘忽之际,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刑部衙门外墙角的阴影里,似乎有个人影一闪而过,动作极快,悄无声息。若是往日,他或许不会在意,但经历了王宅夜探的凶险,沈望舒的警觉性已大大提高。他心念一动,不动声色地退回值房阴影处,凝目望去。
那人影并未走远,而是在不远处一个僻静的巷口停下,似乎在等人。片刻后,另一道同样迅捷的身影从相反方向掠至,两人低声交谈几句,其中一人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竹筒递给另一人。交接完成,两人迅速分开,各自没入黑暗,仿佛从未出现过。
是公主府的人?还是别的什么势力?沈望舒心中疑窦丛生。看那身手和做派,绝非寻常仆役或公差。他想起公主那夜展露的惊人武功,想起她对自己处境的精准判断和暗中援手……显然,公主手中掌握着一支不为人知的力量。
这个认知让他心情复杂。一方面,他庆幸公主并非毫无自保之力,在这诡谲的朝堂中能有如此底牌;另一方面,一种莫名的疏离感悄然滋生——他原以为自己是公主最核心、最信任的助力之一,如今看来,公主的布局远比他想象的更深、更广,而他,或许只是明面上的一环。
他忽然想起,顾延之白日里那句意味深长的“贵人的‘青睐’,有时是助力,有时……也可能是负累”,以及崔衍关于“懂得平衡各方”的提醒。他们是否也隐隐察觉到了公主背后的力量?而自己,是否真的完全了解这位盟友?
一种想要了解更多、靠近更多的冲动,难以抑制地涌上心头。
他没有回值房,而是转身,从刑部后门悄然离开,向着方才那两人消失的方向,追了过去。他并非要追踪到底(那无异于自寻死路),只是想看看,这些神秘的使者,最终会消失在长安城的哪个角落。
凭借着对长安街巷的熟悉和谨慎的观察,他远远缀着其中一道身影(选择了去向城东的那人)。那人显然受过严格训练,路线曲折,不时利用地形和夜色掩护,反跟踪意识极强。若非沈望舒心思缜密,且对附近环境了如指掌,早就跟丢了。
最终,那道身影在靠近东市边缘、一片相对安静、多为商号后院库房区域的地方,闪入了一处看起来毫不起眼、挂着“陈记绸缎庄”招牌的院落侧门。
沈望舒伏在对面屋脊的阴影中,耐心等待了约莫一盏茶时间,不见那人出来,也未发现其他异常。他记下了这个地址,正欲悄然退走,目光却被不远处另一座同样不起眼、但规模稍大的院落吸引。
那座院落门前没有任何招牌,黑漆大门紧闭,但在高高的院墙一角,他依稀看到了一点极其微弱的、不同于寻常灯笼的、泛着淡青色金属光泽的微光,形状似乎是个……某种精巧的机括或窥孔?
好奇心驱使他多停留了片刻。就在这时,那扇黑漆大门忽然无声地开了一条缝隙,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了出来——竟是顾延之!他依旧穿着官袍,似乎也是刚从某个地方出来,神色平静,步履从容地走向停在巷口的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
顾延之?他深夜来此做什么?这个没有招牌的院落,又是什么地方?
沈望舒的心跳骤然加速。他隐隐感觉,自己似乎无意中触碰到了长安城水面之下,某个更为隐秘复杂的网络。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潜行离开,回到了自己在永兴坊的赁居小院。
这一夜,他辗转难眠。刑部门外神秘的人影交接,“陈记绸缎庄”,无招牌的黑漆大门,深夜出现的顾延之……这些碎片在他脑海中反复组合。他几乎可以肯定,这两处地方,都与公主有关!那个无招牌的院落,或许就是公主真正运筹帷幄、集结心腹的隐秘据点;而“陈记绸缎庄”,则可能是传递消息、执行任务的节点之一。顾延之深夜出入,说明他早已是公主“智囊团”中的一员,甚至可能地位不低。
这个发现,让沈望舒心中五味杂陈。他既为公主的深谋远虑和强大实力感到震撼与钦佩,又为发现自己并非“唯一”甚至可能不是“最核心”而感到一丝失落与……难以言说的酸涩。原来,在他冒着生命危险夜探王宅、在朝堂上孤身面对攻讦之时,公主并非全然被动等待,她手中早已握有更多的牌,暗中布置着更大的局。他的成功,固然有自己的才智与勇气,但也离不开公主在幕后提供的精准情报、关键时刻的援手,乃至对整个局势的宏观把控。
她不需要旁人强调她的气度与智慧,她的布局本身,就是最好的证明。
沈望舒坐起身,走到窗前,望着东方渐白的天色。心中那份初萌的、带着仰望与悸动的情愫,在经历了今晚的发现后,非但没有减弱,反而变得更加深沉复杂。他爱的(或者说,无法控制地被吸引的),或许正是这样一个远比他想象中更强大、更复杂、更难以掌控的女子。她像一本深邃无比的书,每翻开一页,都有新的惊喜与震撼,却也让他更清醒地意识到,自己与她的距离有多遥远。
她是执棋者,而他,终究是棋局中的一子。即便这颗棋子再重要,再得倚重,也改变不了这本质的区别。
一股强烈的、想要变得更强大、更有资格站在她身边的念头,从未如此清晰地涌上心头。不是为了匹配她的身份,而是为了能够真正理解她的棋局,分担她的重负,成为她不可或缺的、而非随时可以被替代或补充的……伙伴。
晨光熹微,照进简陋的窗棂。沈望舒深吸一口气,眼中所有的迷茫、失落、酸涩,渐渐沉淀为一种更加坚定的光芒。
前路艰险,各方势力虎视眈眈。公主的棋盘上,不止他一颗棋子。但这又何妨?他要做的,不是嫉妒或不安,而是让自己成为那颗最关键、最无法被取代的棋子,直至有一天,或许能真正与她并肩,共弈这天下风云。
他整理好衣冠,推门而出,迎着初升的朝阳,向着皇城方向,迈出了比往日更加沉稳有力的步伐。
而在那座无招牌的黑漆大门之内,重重院落深处,一间布满书架、沙盘、舆图的密室中,李昭阳正听着顾延之的禀报。晨光透过高窗,在她沉静的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光影。
“沈望舒昨夜似乎有所察觉,在‘绸缎庄’附近逗留了片刻,不过并未深入,亦未跟踪我们的人。”顾延之禀道。
李昭阳手中把玩着一枚玉质棋子,闻言,指尖微微一顿,随即恢复自然。她抬眸,望向窗外渐渐明亮的天色,凤眸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情绪。
“知道了。”她声音平静,“他比我们预想的,更为敏锐。无妨,以他的聪明,迟早会发现一些端倪。只要不触及核心,随他去。有时候,让棋子知道自己身在局中,反而能激发其更大的潜能。”
“公主殿下似乎……对这位沈给事格外不同。”顾延之小心地观察着她的神色。
李昭阳没有回答,只是将手中的棋子轻轻放在沙盘上某个关键的位置,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顾卿,漕运案后续,尤其是北境军需那条线,查得如何了?”她转移了话题,语气重新变得冷静而专注。
顾延之识趣地不再多问,躬身开始详细禀报。
密室之中,关于帝国未来的密谋仍在继续。而长安城新的一天,也在晨曦中拉开了帷幕,预示着更多未知的风波与较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