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上人》墨色如白昼

7、第7章肜鱼氏 中午喝

　　中午喝了一碗陈皮绿豆汤又吃了些乡里的粑粑之类的，因为有纤纤和陈俐乡里的人对他们没什么抵触，有些话还是会有问有答，一直到下午太阳挂在天空西面才离开。

　　这里的人都很谨慎，有些话怎么都套不出来，话里话外兜兜转转，伤神又伤心力。

　　问了一半，张捷就转而问起婴宁，他像许多来求神的人一样，真诚的询问一些关于婴宁的事，而和婴宁有关的，这里的人就像是打开话匣子，关于他的事滔滔不绝，张捷也听的认真。

　　他们说，神明选择他，他是山之众神。

　　最后又神神秘秘的说了句。

　　在桃花源里没有什么东西是山神不知道的。

　　他是所有人的希望和依托。

　　太阳下山之前，田地间的稻谷遮住肥沃的土地，阳光无法照在阴暗处，稻田下的鱼很硕大，游来游去激起回声。

　　从陈家村出来，一直走，四十分钟的路到地方已经四点多，从山脚下看无数条小路阡陌交加的汇聚在山的半山腰，那上面有一间黑瓦白墙的房子，灯火通明得如烈焰焚烧的凤凰昂头呻鸣！上山的人手里的香火以燎原之势点燃半山腰。像星子坠入大地暗沉的光明亮过天际。一头熠熠生辉的灿金凤凰展翅翱翔，低首托起大山的神明！

　　那是人们摇摇欲坠的信仰！

　　那半山腰从下面俯瞰，看似很近，实则却需要四十分钟，纤纤苦着一张脸，唐学伍看着半山腰，沉默着一下，问。“为什么不在山脚建庙，不是说刘生颜也信神明。”

　　“因为他就是装！邵阳东说官员清贫奉功，神明不在乎富贵或贫穷。”纤纤面无表情的扯了一下嘴角。

　　“那他挺有自知之明。”张捷嘴角的笑容很有深意。

　　分叉的小路汇聚着中间的大路，能看到手握香火的人们一上一下，每个人虔诚奉献信仰。

　　张捷的视线迎着落日看向众人，每一个人确实是神明忠诚的信徒。

　　半山腰大院前的高崖上，织金暗红大袍在橙日下闪烁着细碎的光，那些金丝线勾勒的百兽纹和日月图腾，曜曜生辉。他的头发随风飞舞，低眸时睥睨丛生。

　　这一刹那！张捷感觉他像是展翅而飞的凤凰，低头俯瞰众生蝼蚁，淡然的目光向下看。可等张捷回过神，却一眼注意四方院落，现实让他清晰起来，那个站在高崖上的少年受人敬仰身份尊贵，可却成为困住他的枷锁，人们以信仰和羁绊绊住他的脚步，让他无法自由，因此，他成为牢笼里的金丝雀。

　　准备上到山腰，少年却从山神庙走出来。

　　分歧的路，人民高举着手中的香火，连成片的虔诚认真的下跪。

　　张捷回过头，目光所及皆是星海，那是人们凝聚的意志力和无上的崇敬。

　　“肜鱼氏。”纤纤顿脚，双手合十高举头顶。

　　陈俐连忙跪下来。“肜鱼氏！”

　　张捷和唐学伍顿了顿，唐学伍连忙学着纤纤的动作，同样说。“肜鱼氏。”

　　少年低头。“陈俐，纤纤祭祀准备开始，你们上山是为了什么？”

　　张捷压下心中的异样，他微微低头，垂下眼眸，看见少年飘逸的袍摆。

　　“我们…我们，是带他们来的。”纤纤结结巴巴的开口，然后眨着眼睛看他。

　　“是否有所诉求。”少年声音减低，缓慢而冷然。

　　纤纤眼睛悄悄动一下，看着张捷。

　　“是的。”张捷点点头，这个时候才抬起头眼神直视他，这么近的距离才发现他不是少年，而是青年，只是模样太年轻了，身材削瘦，有点儿幼态的精致漂亮。

　　少年歪着脑袋，嘴角浅浅勾起。“外乡人？你们也信山神？”

　　“有所诉求，就要有所依托，求众生苦乐。”张捷面不改色。

　　“众生苦乐？”少年笑了笑。“什么意思？”

　　“虔诚求解。”张捷同样微微一笑，低敛。

　　唐学伍跟在后面，心里咂摸着这句话，到山脚才明白，这就是变相的说出自己的职业，人的诉求和依托，那是什么人会管？

　　唐学伍看着他们两个一来一回耍太极，摸了摸自己的口袋，想起那盒糖早就被张捷用来哄小孩。

　　他偷偷问陈俐。“他难道就叫肜鱼氏？”

　　陈俐侧目笑得兴高采烈。“山神肜鱼氏！有他这里永远都会平安。”

　　唐学伍想了一下，换了种说法。“那你叫他什么？”

　　“婴宁！”陈俐急匆匆地冲下山。“快点快点！有祭祀的贡品！”

　　婴宁面色平静。“你们是哪里来的？”

　　张捷目光从他身上挪开。“金鸾市。”

　　“主市？”婴宁微微歪头。

　　“嗯。”道路两旁的香火照亮前路，在晕黄的光亮下，修长的脖颈如同羊脂膏玉，温润泛着光泽。

　　他是知道张捷看着他，可是他还是能面无表情，对他显露的目光视若无睹，婴宁是少年之姿却又不是少年，他只是年轻实际上年龄已经二十三岁，可是身量笔直如青松，却也如同霜竹下的脆冷。

　　令他无法将目光转移。

　　“众生苦乐，皆求所需，为何而来？”婴宁毫不意外的侧目。

　　“琐事所需，苦乐皆求，神明指路。”张捷笑了笑，无所谓的随意开口。

　　“哦，皆求众生，无所应求。”婴宁摇摇头。“我本事没这么大。”

　　“只是想求个明白。”张捷内敛开口。

　　陈家祠前面是宽大的水泥场，平时都是用来给人晒稻谷的，而今天寥寥无几的晒谷地中间有着一把即使三人环抱都比不了的火炬照亮四周，可视范围里能看到火星像星辰坠落，星星点点成燎原之势，在这巨大的稻谷场围幕着。

　　飘渺空灵的烟气丝丝缕缕地升腾着，小声的呢喃汇聚成汹涌的浪潮，圈在这方圆之地无声的较量。

　　婴宁伸手接过一碟红色的不知名的燃料，张捷注意到他已经启唇低声呢喃，他一身繁琐的金银在暗腾纹织就的大红袍上耀耀生辉，张捷眯着眼睛通过光亮，在裙摆的转动看见那些唯美奢侈的金线图案。

　　金辉如熔日初升，流光漫洒染层云。

　　百云鸟栩栩如生。走兽青面獠牙。蝴蝶灵动多彩。冰丝银线的红龙花泛出破碎的光泽，优雅圣洁。

　　可是婴宁转身，衣摆翻飞，银花又泛红，一红一白的花朵宛如双生，在走动之中，栩栩如生的绽放。

　　张捷看着那隆重而又繁琐的衣物。

　　红龙花是红色的，那为什么代表生命和希望的花（因为红龙花是肝癌药的主要成分）在敬仰人身上会有白色的？

　　是因为祭祀所用，还是因为什么原因？

　　“老大，刘大贵。”唐学伍踮起脚尖也够不着张捷的肩膀，只能手搭在他的肩膀轻声开口。

　　张捷视线微微向那一撇，只见一个中年男人身着唐装手带玛瑙玉珠，火光下的神情真挚而又专注。

　　张捷视线收了回来，眼神又认真的看着婴宁。而不施舍一点视线，唇线却上扬，嘴啐了毒面无表情的开口。“既信神又信佛，儒家思想倒灌满，还高声呐喊科学，百家争鸣。”

　　张捷视线收回来，婴宁已经手拿燃料围着火炬一步一步旋转，他注意到婴宁的脚步像踩着北斗步，可又不像，不过很有规律。

　　红色的颜料丢进火炬里轰的一声漫天红光冲天，在黑暗中看不见的烟雾好像撕碎天空的表像，天际隐隐的泛红，广场的所有人集体弯下腰伏身跪下，高声呐喊。

　　“肜鱼氏！！！我……救救……！”

　　“肜鱼氏！！！”

　　婴宁口中念着的声音不变，昂头看天上的繁星。

　　周围静了无声，而那些小声的呢喃仿佛嗡鸣的蜜蜂嗡引着用后尾蛰在人皮肉里，四周蔓延着怪诞的气息，很沉寂而又令人头皮发麻。

　　不过他手中的碟子可能金贵，像古老的漆金黑泥土胚，有点远又有红色燃料遮挡看的并不真切，只是那颜料下只需微弱的光芒就已经金光闪闪。

　　张捷视线看着对面的刘大贵，他虔诚闭目双手合十在下颚，同样念念有词。

　　身后站着几个穿着很随意而又高大的男人，很明显是他的保镖。

　　神明清尘大爱，信徒虔诚敬仰，信仰即为扎根在人表皮下的骨骼，崇拜即为人不能推垮的精神支柱。

　　而有些人真的有意思，既怕死又信奉为你赴死无撼的磊落神明。

　　可真是贪婪的贪生怕死却又想沾上庄严神圣的光。

　　在西方，自由女神是堕落凡间的天使，而在这里肜鱼氏是被信仰困住人生的神明。自由女神是挣脱枷锁代表自由，而肜鱼氏是神龛上的贡品。

　　婴宁低头，把手中的燃料全部挥洒进火炬里，他刚好停止，就站在火炬旁。

　　最令人震撼的一幕出现了，他伸手放进燃烧的红火里，火光下，他的手苍白而又瑰丽，好看得不失清雅。

　　伸手的那一瞬不过是几秒钟，手中就已经捧着一团燃烧的烈火，火光跳跃在他的手心，他面无表情的转动着，指节之间溢出来的红火飞扬跋扈，照亮他精致如画的面目，洁白神圣的眉目如同琉璃上画。婴宁口中念语，指尖翻转过后，他放入火炬里。

　　噗的一声，火炬里的火焰立刻烬尽，四周所有人的面孔都晦暗下去，呈圆形扩大的中心火把点燃，婴宁伸手探下去。

　　唐学伍看的眼珠都瞪大，那火原本就烧的火炬外铜铁皮暗红，这一手伸进去不得血肉模糊，皮焦肉脆。

　　可就算是糊弄，人家也是有点料在身的。

　　婴宁手指夹着一块发亮的金属出来，外围的灯一盏一盏全部亮起，照亮所有昂头虔诚得渴望的面孔，广场里的嗡鸣声突然变大，四周的喊叫如同潮水筵席，挣相大声呐喊。

　　“肜鱼氏！我求子！”

　　“肜鱼氏！肜鱼氏！求……”

　　“山神……山神，求子！！！”

　　“山……”

　　那些声音嘈杂相互交换，街市闹菜都没这种阵仗。张捷听到耳朵生疼，半眯着眼睛。

　　还是低估这个地方的凝聚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