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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Chapter 114 沉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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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洗手间出来,颜行歌看出餐桌对面锦妤的心神不宁,安抚道:“放心吧,你和我一直好好在一块,流言自然不攻自破,happy也没什么好说的。再说这次见面,也是她先提议的。”
锦妤点点头,端起面前的杯子喝水。其实方才她担心的倒不是这件事,颜颜说得对,他们俩人将来会一直在一起,时间会证明这一切,对于happy,她终归做到问心无愧。锦妤的目光落在桌旁她刚挂断电话的手机,见此刻铃声未再响起,她的视线才移开,转向窗外。
中餐馆外挂了些松树叶片和响铃,在风里叮哨叮哨地响。她的思绪便随着这些微声响原路返回…….
当第二次没有去赴约,杨振就找了她,仍是故伎重演,她被强行带到那个叫“泰姬陵的眼泪”的地方。
“为什么不来?”他先开口,眼睛深深地注视着她,手上的烟灰攒了一大截,都没有磕掉,“有些东西还没有放下吗?”
“不,我放下了。一切都放弃了。”锦妤目光沉静,一鼓作气道,“杨振,你说过这辈子我们不可能撇清关系,可是现在我连仇恨都放弃的话,你说我们还会不会有关联……”
“不要说了!”杨振突然意识到她这些天不来所做的决定,急切打断,“你先回去吧,改天我再找你。”
“不要再找我!我说过我放弃报仇!我放弃了,把你们这些人交给老天去收拾!多行不义必自毙!……..”锦妤痛苦地吼出,像吐出带血的牙齿,她一字一句咬牙道,“从今往后,我和你没有半点关联!”说着,她把脖子上那条“飞羽流笙”给使劲拽下来,扔至他面前。
“飞羽流笙”在他眼前雪亮地一闪,杨振只感觉嗓子眼里的那股火轰地一声,彻底烧到脑袋,被理智拴起来的阀门在一瞬间完全销毁。他被激怒上前,不由分说地捉住她的手臂,恶狠狠道:“你说没关联就没关联?!不行!庄锦妤,我告诉你,游戏开始了,就不准结束!你知不知道我为了你,什么都放弃了,甚至不惜与章之寒反目,你现在居然告诉我要放弃报仇?!…….我不准!这些话你给我收回去!说啊,说收回去!把那条项链捡起来!……”他近乎疯狂地摇着锦妤,命令道。忽地感觉她的身子猛地一颤,脸上现出痛苦神色,杨振低头一看,原来是手中的烟灰加火星子正大力度按在她手背上。他惊慌失措地扔掉烟,着急边查看她的手边道歉:“对不起,锦妤,我不是有意的,有没有怎么样?……”
锦妤任他握住,无动于衷,只说了一句:“我放弃报仇。”
杨振呆住,抬头深入骨髓地看着她,不死心再一次恳求道:“不要这样,锦妤,我保证帮你报成仇。你想想你爸爸,他所受的冤枉,他被章之寒害得那么惨……..”
“我放弃报仇。你再也不能控制我了。”
她仍是这句话,语气坚决,像是一柱冰乳石,触碰不得。强大的悲哀从身体某个不知名的角落奔涌出来,杨振眯起眼睛,他分不清楚此时此刻,让他们看见彼此轮廓的,到底是从窗口照入的月光,还是头顶昏黄的一盏小灯。浮尘幽然地飘过来,凝聚在光晕里,那光的边缘轻薄的就像一层尘埃。而光线下的锦妤越来越模糊,到头来看上去竟像个瘦削的影子。
杨振渐渐松开她的手,脸上是一贯似笑非笑的神情。他吐字清晰,语气笃定:“想好了?你会后悔的!”
锦妤陡然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个魔鬼。
自从那次见面后,杨振没有再找过她,就在她以为一切都结束风平浪静之刻,阴影又要开始笼罩她。就在刚才,锦妤接到了杨振的电话,一认出是魔鬼的声音,她忙不迭挂断,惊魂甫定。
……..
锦妤下意识去摸脖子上的那条项链,当确定已不再是原来那条“飞羽流笙”,她的心才稍稍安定。
“还是紧张happy?”颜行歌开玩笑道,“放心吧,这女人怀了孕不敢再撒泼的。她得顾着孩子,再说椰子也不会让她发火的。”顿了顿,像是要给她一个承诺,他笃定道:“锦妤,不管别人说你什么,我始终是站在你这边,相信你。”
锦妤信赖地冲他微笑,想想,她还是不放心问了一句:“如果有一天,我伤害你,你还会始终如一相信我么?”
颜行歌沉默,手握住杯子,像是在权衡掂量。蓦地,他抬头,露出一笑,给出答案:“锦妤,你除了伤害自己还能伤害谁?庸人自扰了!”
这不是她所期待的答案,但的确验证她庸人自扰了。她也不知道放弃报仇后,自己怎么反而会变得神经紧张,不安感越来越强烈……..
愁思百结间,她看见一人出现在餐馆门口,只是陶椰,happy并没有跟来。陶椰环视一圈后,看见他俩,急切地赶来。他冲颜行歌火急火燎道:“happy不见了,刚才我进超市买了点东西,回来就不见她人。打她手机也不通…….”
“怎么回事?是不是她突然心情不好,不想来了?”颜行歌边问边拿起手机,“我试试打电话问问她。”
“她会不会回家了?要不我打电话问问伯父伯母?….”
……..
锦妤担忧看着他俩忙活,无端由插不上一句话。恰好这时,她的手机响了,显示来电是happy。她欣喜接起,预备和他俩说,却在听见电话那头熟悉的男声时戛然而止。
锦妤一言不发,蹙着眉听完整通电话。挂断后,她看向正担心着急的颜行歌和陶椰,冷静道:“我想我知道happy在哪,她有话要和我说。”
颜行歌愣了下,快速站起道:“那好,她在哪里,我们赶紧去吧。”
“不,她只想见我一个人,这是她的意思。”锦妤急切阻止,她拎起包,看了颜行歌一眼便径自离开中餐馆。
再次来到“宝石”蛋糕店,锦妤没有先前的好心情,这里的一切,因为杨振的关系,都变得面目可憎。包括扑鼻而来蛋糕的甜美香味,如今也只能让她头晕作呕。
其实“宝石”蛋糕店早已面目全非,在锦妤看来,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绑架场所。杨振还是坐靠窗那个洒满阳光的位置,他的身边多了一列戴墨镜穿西装垂手而立的人,没猜错的话是打手保镖。
唯独不见happy,锦妤内心一紧,快步上前,质问道:“happy呢?!我已经依约来了,她人在哪里?”
杨振没有回答,示意打手保镖出去。他仅是揭开桌上的蛋糕,切了一块,放至她面前,声音一如往常温和:“这是我新研制的一款蛋糕,名字叫‘追悔’,想叫你来尝尝。”
见他避而不答,锦妤愤然,扬手打掉他送至手边的蛋糕,厉声道:“不要和我玩花招!我问你你把happy到底藏哪了?!”
“想见happy?容易。”他心平气和地用餐巾纸拭掉手上的奶油,再切了一块蛋糕。还是递至她面前,但他的语气已然冷至零摄氏度:“坐下来,好好吃蛋糕,吃完了,你就可以把happy带走了。”说完,他看向落地窗外。
循着他的视线,锦妤看见窗外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一辆黑色轿车,车窗缓缓摇下来,露出happy的脸。心里有数他是要拿happy要挟自己,锦妤只得隐忍坐下,开始大口大口吃面前的蛋糕。
只是完成任务,她生生咽下,吞进肚子里,顺带把杨振适时递给自己的一杯柠檬汁也一饮而尽。
“好了,现在我可以把happy带走了吧?”她把空盘子和空杯子适时往杨振面前一推,不等回答,便绝然转身而去。
杨振的眼神仍茫然地定在空盘和空杯上,他没有抬头,似有感触:“蛋糕甜吗?……只可惜,你以后的人生中再也不会有这份甜了。”
锦妤急急出店门,还未走至黑色轿车处,就见happy已经推车门下来了。
“你有没有怎么样?他没对你做什么吧?…..”她迎上去,颇为担忧。
Happy摇摇头,显得很平静,对她说:“杨振只想见你。因为打你的电话总是会被挂断,他才会想到这招。”
对于杨振,happy一直都很善解人意,即使受到伤害也从未责怪他半分,因为还爱着,锦妤从她脸上读到了含笑饮毒酒的样子。不再多费口舌,锦妤也淡淡然告之:“这是我最后一次见他,以后即便是再拿happy你做幌子,我也不会再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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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事算点到为止,和颜行歌他们谈起时,happy竟先开口解释说只是单纯两个女人之间聊聊,不想臭男人在场。
颜行歌“切”了一声,但见她俩看样子是和好了,其实打心底高兴道:“那现在你们俩?”
“一笑泯恩仇!”锦妤抢先脱口而出,冲正对自己微笑的happy咧嘴一笑。怀孕以后的happy话少了许多,虽然还是来参加每一次的聚会,但只是坐在一旁安静地看着大家热闹,脸上带着淡泊的笑。而这时候,讲得正开心的陶椰也会适时停下来,陪着happy一起安静,给她细心体贴地削水果。
而Happy却总是拒绝,比如现在,她见陶椰小声提醒她酒吧里太吵,对孩子不好该回去了,便负气地别过头,伸手去拿锦妤面前的鸡尾酒。
锦妤正打着哈欠,还未出手阻止,却见happy端在手上的酒已然被另一双纤长白皙的手夺走。
原来是微语酒吧的老板娘杜雨薇。她正在别桌招待客人,见此情景,便插手给出忠告道:“happy,喝酒对小孩不好。你快做妈妈了,应该特别小心才是。”
“哦,我只是闹着玩玩的,不会真喝。”happy尴尬地笑笑,又问,“这酒叫什么名字?看起来挺神秘的!”
“是蔓延。它很适合锦妤。”杜雨薇将鸡尾酒递还给锦妤,笑答,“每个人都有适合自己的一款鸡尾酒。Happy,等你孩子生好了,我也专门给你调制一杯属于你的鸡尾酒,好吗?”顿了顿,她扬手叫waiter送来一杯白开水,关切道:“不过现在,只有它适合你。”
“谢谢。”happy感激端过,一脸不好意思,“我没事了,老板娘您去忙吧~。”
而段简看着老板娘的背影,又看看正独自抿酒乐得自在的锦妤,含酸拈醋道:“小学习委员,你们漂亮老板娘对你还真是挺好的呵~瞧,我们都是清一色的‘旧金山彩虹’应付,唯独你的那杯,叫什么蔓延,搞得挺文艺,也与众不同!”
“我都没吃醋,段简你也别说什么了。”颜行歌也横插一杠,贫嘴道,“她俩关系瓷实着呢,可具体什么时候瓷实起来的,我这个常在眼前还是人家男朋友的人也什么不知道呐~”
锦妤不想把在医院里撞见的事和之后的纠葛缘由一一讲给他们听,也答应过老板娘保密,她只是咬着吸管笑,并不作言语。
其实和老板娘关系变亲密,再度回到微语帮忙,应该算一种惺惺相惜吧。一次在大街上独走,她的四肢突然变得无力,几近昏厥之刻,恰好碰上老板娘,于是便跟着她回到预备再次开张的微语稍作休息。她们本有着同样的仇人,可不约而同地两人都选择放弃,看着老板娘平静无澜地擦拭贮藏柜上的葡萄酒,和喝了那杯叫蔓延的鸡尾酒,她原本焦躁烦乱的心却突然像生了脚,想停留在微语酒吧。也许老板娘说的是对的,是非恩怨正如那杯蔓延,黑与白,恶与善,执念与放弃,其实就在一线之间,一念之中,你的心会最终决定向哪一方蔓延。
锦妤长久盯着眼前这杯已被白色占据的鸡尾酒,竟有一种世事一场大雾的茫然。想着想着,她忍不住又打了个哈欠。
“锦妤,最近你好像…….哈欠连天啊?”happy察觉到。
“啊?是吗?”锦妤忙放下挡哈欠的手,不好意思笑笑,“我最近是有些没精神。”
“怎么会有精神呢?饭没吃几口就不吃了,一天到晚肚子就没进几粒米,问她想吃什么总说没胃口……总之就像个得了厌食症的孩子。”颜行歌责备且忧心道,“她不吃饭了,你们劝劝吧。”
“莫急,莫急,这症状我知道原因,是不是…..”段简灵光一闪,突然开起玩笑。他做了捧心作呕状,指指happy,小声对众人道:“……是不是和happy的一样啊?”接着他猝然提高声音一本正经道:“颜行歌要负全部责任!”
“找打!”颜行歌捡起桌上的餐巾纸砸去,又好气又好笑道,“你说我什么都可以,就是不准损锦妤的声誉。我们俩清白得很,怎是你这个俗人懂得?!”
“噢,忘了,你们俩是不食人间烟火的~”段简拍了下脑袋,做小和尚开悟状。
锦妤笑笑摇摇头,妥协道:“行了,我食人间烟火的,好吧?今晚保证多吃几碗饭~颜行歌,你回去多煮点米,听见没有?”她转向男友,像模像样命令道。
晚上和颜行歌一起做饭,找到许久未复习的快乐,不论是他用沾满肥皂泡的手来袭击她还是温柔体贴地夹菜给她吃,锦妤都觉得踏实。安静地看着此刻拥有的完整幸福,她想定格成温暖的回忆,然后让它们慢慢变得陈旧而安静,搁浅在岁月低处落上尘埃。有一天她和颜颜都老了的时候,应该能认出这些幸福的原貌吧?
“一艘小纸船,悠悠地飘过来,吸饱水分,渐渐沉没。世界上所有的美好,都是有效期限。”
锦妤躺在床上,无端由想起这首小诗,心中陡然惊住,升起一股湿热,转而脊背颤凉,似电击一般。
那种感觉又来了,脑子里似有一只青灰色如同戏装中的鬼魅如影随形,揪住她不放,锦妤似做噩梦一般惊坐起,焦躁不堪。难受,心乱,锦妤大失心智,搂抱住欲裂开的头,踢开被子,从床上滑坐在地板上。在发狂要乱砸东西之刻,她听见传来隔壁颜行歌的鼾声,绵长而轻匀,他一定睡得很香甜。
锦妤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了,只是能感到自己额上鼻上细密汗珠的动静,仿佛刚刚发过内功一样,四肢无力。她挣扎着爬起,摸找到钥匙,不能自已地开门出去。
夜色漆黑里细雪微微闪烁,仿佛整幅镶了银线的黑丝绒。锦妤颤栗着,却突然想起了远在黎寨的外婆,小时候外婆带她坐过一次夜航船,大概也是眼前如期情景,满船的人被一个巨大的篷布给盖得严严实实,笼罩在一片无休止的黑暗中,不见一丝光亮。那时她害怕极了,而外婆则适时握住她的手,慈爱安慰道:“雨妮,看过拆信吧?这船其实也是一样的道理,等到了终点,也会像拆信一样“刷”地撕开一道口子,那时就是明天,又能看到太阳了……..”
一种很生猛的力量蛮不讲理地撕扯着她的心脏深处,她没有回忆的力气,更没有力气用她的大脑为自己突然之间变得人不人鬼不鬼这样找个合理解释。锦妤狠命地抓了下栏杆,却觉得指尖发麻,一阵阵失重的感觉从胸口那里不容分说地蔓延,紧接着,她便沿着黑暗的滑梯,渐渐坠落……
雪地沉默,像一张等待画笔的新纸。远远地,似有脚步声,一前一后轻轻敲着寂静的夜。锦妤感觉自己孤零零地被抛在一个没有声音没有色彩的空间里,时间融化变形,一线晶亮的金属溶液,滴在她皮肤上,她迟钝地看着,时间一滴一滴地渗进她的身体里。
雪的寒意一股又一股地往骨头里渗,她沸腾的意志完全冰冷下来。待睁开眼,她竟看见杨振正半蹲在她面前,神情古怪,眼睛不眨地盯着她。他整个人就像一个金属制作的冰锥,精致的脸庞散发着寒气,眼睛里的专注全是以冷酷为能量,才得以妖娆地燃烧。
当看到他手上的注射器和自己卷起衣袖露出的手臂,锦妤打了个激灵,慌乱道:“你……你干了什么?”
“你的瘾发作了,我刚给你续过药了。”他尽量说得很平静,声音却止不住在微微发抖。
“什么?”她觉得窒息,惊恐问道,“什么…..瘾?”
“是毒瘾。最后一次见你,白粉我没放进蛋糕,却还是下在柠檬水里了。”
锦妤眼睁睁看着他把这些惊心动魄的词,说得平静如水。刹那间,天地无光,世界纷纷破碎。时间和空间在旋转中归于沉寂,天塌地陷竟然是无声地,缓慢的,世界粉尘一样四散开来。
眼前泛着支离破碎的,越来越远的光,锦妤知道她的身体像一根崩断了的弦,还知道自己泪如雨下。
“一艘小纸船,悠悠地飘过来,吸饱水分,渐渐沉没。世界上所有的美好,都是有效期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