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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他说:我欢上了一个男的 天气已经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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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已经热了,家里有晚辈办喜事,王述安一大家子人聚在饭店里吃席。
包厢里的空调打得很足,跟外面的热像是两个世界。
圆桌上铺着挺括的桌布,中间的大转盘摆满了菜,大多是油汪汪、亮晶晶的硬菜。大人们喝着酒、抽着烟,互相让菜,说话声、笑声混在一起,显得特别热闹。
王述安挨着门口坐着,一直没怎么吭声。他不太想引起别人注意,筷子也伸得不远,只偶尔夹几筷子自己眼前的凉拌黄瓜嚼着。
可该来的还是躲不掉。
堂叔抿了一口白酒,像是忽然想起来似的,扭头问他:“述安啊,这次回来,准备得咋样了?下半年那考试,有把握没?”
陈心兰立刻接过话,脸上堆着笑,语气却有点急,像是在替他解释:“准备着呢!天天一早就去图书馆占座,可用功了。”
这话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
旁边坐着的大伯把筷子往桌上一放,声音洪亮地接过话头:“这就对喽!咱们老王家,你们这辈就缺个端铁饭碗给家里争光的。你爹妈供你读书不容易,现在可都指望着你呢。”
另一边的婶子也笑起来,话却像裹着棉花的小针:“就是。你看人家罗晨,一次就考上了。税务局,多稳当。述安你脑子又不笨,之前是不是没使劲?”
又有人插嘴:“要我说,这孩子估计是在成都那边玩心重了。那地方多热闹啊,年轻人把持不住也正常。可你连省重点大学都考得上,一个编制还能比考学难?”
这些话一句接一句,比直接骂他还让人难受。
那些指望、没用功、操心、玩心重的字眼,混着饭桌上的酒气,烟味和嘈杂的人声,好像变成了实实在在的东西,勒得他有点喘不上气。
他看见爸妈脸上的尴尬,又不得不赔着笑的表情,看见亲戚们投过来的那种“都是为你好”的目光,甚至看见转盘刚转过来那只油光锃亮的烤鸭,鸭皮亮晶晶的,都像是在无声地笑话他。
周围所有的声音好像一下子都飘远了,只剩下耳朵里嗡嗡的响。
血好像一下子全冲到了头顶,紧跟着又唰地一下退了下去,手脚一阵发凉,心里却是一片麻木。
他猛地撂下筷子,瓷白的筷子磕在骨碟上,“铛”的一声,挺刺耳的。
一桌子人说话的声音停了,目光齐刷刷地都落到了他脸上。
他脸色发白,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一个音也发不出来。
脑子里那根一直绷得紧紧的弦,在这些看似关心,实则压得他日日夜夜喘不过气的念叨里,啪地一声,彻底断了。
他猛地一下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上狠狠蹭过,发出“吱嘎”一声难听的噪声。
“……述安?”
在满桌子亲戚惊讶、疑惑、甚至有点责怪的目光里,他终究一个字也没能说出口。只是脚步有些乱地转过身,几乎是逃一样,一把推开那扇厚重的包厢门,冲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合上,瞬间把里面的热闹喧哗,还有那些为你好的期望,都关在了另一个世界。
……
那晚回去,家里的空气凝固得像块冰。
王述安坐在客厅沙发上,脊背挺得僵直,低着头。
王伟在他面前来回踱步,脚步声沉重得像敲在他的心上。陈心兰坐在一旁的单人沙发上,低着头,偷偷用指尖揩着眼角。
“王述安!”王伟猛地停下,声音因极力压抑怒火而微微发颤,“我跟你妈这么多年是怎么教你的?啊?!长辈说几句,你不爱听,忍着!”
“那是你甩脸子,拍桌子走人的地方吗?你让我们这老脸往哪儿搁!一桌子长辈,面面相觑,你让我们怎么收场?!”
陈心兰带着哭腔小声劝:“小点声,孩子心里也不好受……”
“他不好受?谁好受?!”王伟猛地打断,手指隔空点着王述安,“你大伯、婶娘哪句话说错了?不都是为了你好,指望你有出息吗?你的教养呢?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王述安胸口堵了一整晚的情绪,这会儿再也压不住了。
连着这几个月,不,是这么多年积攒的委屈和憋闷,脑地涌了上来,顶得他心口发疼,喉咙发紧。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红得吓人,嗓子又干又哑,几乎不像他自己的声音。
“为我好……到底是为了我,还是为了你们的面子?”他抖得厉害,却硬是挤出了豁出去的劲,“就非得考吗?考公,编制……除了这两条路,我就不能走别的道了是吗?我就不能干点我自己想干的事吗?!”
这话像是往热油锅里泼了瓢冷水,瞬间就炸了。
父亲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铁青,额头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最后那点耐心也耗尽了。
他猛地转过身,抓起靠在墙角的笤帚疙瘩就是那种细竹枝扎的,挥起来带着风,一点不留情面地抽在了王述安的后背上!
啪的一声,特别清脆。
王述安完全没防备,疼得缩了一下,后背立刻烧起来似的火辣辣一片。
陈心兰短促地“啊”了一声,急着喊:“别打孩子!”
父亲已经气红了眼,笤帚又一次举了起来,吼声大得房顶都快掀了。
“你再说一遍试试?我供你吃供你穿,辛辛苦苦把你养这么大,是为了谁?啊?!就是为了让你今天来跟我说这种混帐话的?!”
笤帚落下来,打在背上,又疼又麻。
一下,又一下。
王述安咬着牙,不躲,也不出声,就那么低着头,眼睛死死盯着地面。
每挨一下,他心里那点原本就不旺的火苗就弱一分,到最后,只剩下冰凉的灰,堆在心里。
陈心兰冲过来想拉住父亲,带着哭腔的劝解和王书妍的怒骂混在一起,乱糟糟的。
这个家,还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充满了呛人的火药味和让人心寒的冷意。
……
那顿打来得太突然了,把家里平静的日子彻底搅乱了。
王述安趴在床上,后背还一阵阵地发烫,心里也堵了团湿棉花,闷得喘不过气。
他有点后悔跟爸爸顶嘴,让爸爸在气头上失了分寸。
可更让他难受的是,他多希望爸妈能替他说句话,哪怕就一句。在别人都说他不行的时候,他最亲的人也跟着点头,这比什么都伤人。
他不是没努力过。
在成都的时候,他几乎把所有的力气都耗尽了。
白天要上课改作业,晚上回到那个小小的出租屋,还要对着台灯一页页地背书,一套套地做题。
速溶咖啡喝到想吐,有时候趴在桌上就睡着了。
后来遇见唐珩,开心的日子没过几天,压力反而更大了。他总觉得时间不够用,常常等唐珩睡熟了,又轻手轻脚爬起来看书,生怕浪费一分钟。
他真的尽力了……
可就是考不上啊。
这种感觉就像在爬一座没有顶的山,怎么爬都看不到头。他觉得自己快要被这种无力感压垮了。
但这些话,说出来也没人信。
考不上,就是没努力。
这个结论简单得可笑,却把他所有的付出都否定了。
……
第二天,王书妍听说后赶了回来。
一进门看见弟弟脸色苍白,动作僵硬地坐着,眼眶立刻就湿了。掀开衣服看到背上那些青紫的印子,火气一下子冲了上来。
她冲到客厅,对着埋头抽烟的父亲,声音带着哭腔却响亮:“爸!您为啥打俺弟?他快二十七了,您还打他!”
王伟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烟圈一个接一个。
“他不想考就不考了行不行?”王书妍的眼泪掉下来,“为什么非要按你们的路走?别人不考编制不当公务员,不也活得好好的吗?非要把人逼死才行?”
“他都快二十七了!您还这么打他,让他以后怎么见人?让街坊邻居知道了怎么看咱们家?”
陈心兰的抽泣声从旁边传来,整个客厅乱成一团。
王述安沉默地站在房门口,听着姐姐为他争辩,那些话句句砸在他心坎上。
王书妍吵完了,抹着眼泪走进他房间,关上门,拉着他坐在床边。
看着弟弟失魂落魄的样子,王书妍心疼却抹干了泪水,叹了口气坐在他旁边:“跟姐说实话,到底咋想的?”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王述安低着头,手指死死抠着床单,手背青筋凸起,肩膀开始微微颤抖。
一滴滚烫的眼泪砸在手背上,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最终,所有强撑的坚硬外壳彻底碎裂。
他抬起头,脸上满是泪痕,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脆弱和崩溃,声音破碎不堪:“姐……我真的……不想考了……”
“我受不了了……我真的努力过了……可就是考不上……我好累……”
这是他第一次,毫无保留地,将自己最软弱、最不堪的一面暴露出来。像一只终于回到港湾、伤痕累累的小兽,发出了痛苦的呜咽。
王书妍心里一揪,伸手把他揽过来。不是小时候那种揉脑袋,而是结结实实地抱住他发抖的肩膀。
“好了,好了,不考了,咱不考了……”她拍着他的背,声音也跟着哽咽起来,“姐不知道你这么难,没人跟姐说这些,傻小子,你怎么不早说啊……”
王述安把脸埋在姐姐的肩膀上,积压了太久的委屈和压力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口,眼泪彻底决堤,浸湿了王书妍的衣襟。
哭得浑身发抖,语无伦次:“我说了……没人信……他们觉得我不行……爸妈也这么觉得……”
“我当真。”王书妍斩钉截铁地说,把他推开一点,扯过纸巾给他擦脸,“我还能不知道你?你说尽力了那就是真拼过命了。考不上就考不上呗,考不上你就不是我弟了?天还能塌了?”
她松开他,拿出纸巾粗鲁却仔细地给他擦眼泪,看着他的眼睛:“述安,你听着。路是死的,人是活的。这条走不通,咱就换一条。爸妈那边……姐去说。”
王述安红着眼睛摇头,声音沙哑:“没用的……爸他……”
“爸那边你别管!”王书妍打断他,脸上带着豁出去的泼辣劲,“老思想转不过弯,就知道一根筋!打人还有理了?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你不能再这么逼自己了,听见没?”
她顿了顿,语气放缓,带着深深的担忧:“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述安,人活着不能只剩下一场考试。你之前在成都,当老师不是当得好好的吗?学生不喜欢你吗?姐看你上次回来,说起学生的时候,眼睛里有光。那不就挺好的吗?”
“可是……爸妈……觉得那不稳定。”王述安喃喃道,那是他永远无法挣脱的枷锁。
“爸妈的工作,姐来做。”王书妍握住他冰凉的手,试图传递一些力量和温度,“一次说不通就说两次,一年说不通就说两年。但你不能先把自个儿熬干了、熬废了。你得好好的。”
房间里的空气好像突然不会流动了,静得让人心慌。
王述安刚哭过一场,这会儿还在不受控制地一下下抽气,声音又轻又急。
他的手冷得厉害,猛地攥住姐姐的手,攥得紧紧的,好像那是大风大浪里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他的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抖得厉害。像是接下来的话有千斤重,又像是再不说出来,那颗被痛苦塞满的心就要炸开了。
“姐……我……”他嗓子哑得厉害,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扯出来的。
他深深吸了口气,好像把全身的力气都用上了,才终于抬起头。眼泪还糊在眼前,他看着姐姐同样发红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在成都……”
他顿住了,心跳得又快又重,震得胸口发疼。
“……喜欢上了一个……”
王书妍的心一下子悬了起来。看着弟弟这副从来没有过的绝望样子,一个模糊却让她不安的念头抓住了她。
她不自觉地屏住呼吸,还没来得及问,就听见两个清清楚楚的字。那两个字像雷一样在她耳边炸开。
“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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