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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他无声的对抗 王述安这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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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述安这次回来,父母连工作都不让他出去上了,只让他安心在家备考。
母亲出院后也不再回学校工作去了,安安稳稳的过退休生活,顺便照顾王述安,每天端茶倒水洗衣做饭。
房门被轻轻敲响,陈心兰端着一个白瓷盅走了进来,脚步放得很轻。
“安安,”母亲的声音也是轻柔的,“学了这么久,歇会儿,妈给你炖了冰糖雪梨,润润肺,这天儿干。”
她把瓷盅放在桌角,小心地避开他的书本,温热的甜香飘散出来。
王述安抬起头,挤出一个笑:“谢谢妈。”
“快趁热喝。”陈心兰看着他,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心疼和期待,“你看你,脸都尖了。得多补补,不然身体垮了怎么考试。”
她把伸过去的手停在半空,本来想帮他拨一下挡着眼睛的头发丝,可王述安头微微一侧,让开了。
那只手在空中悬了一下,转而落向书桌,假装收拾起本来就整齐的桌面。
“你爸今天专门跑了趟老周家,”母亲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兴奋,“把他儿子去年考上的复习笔记借来了,说晚上带回来给你看看。”
那语气,好像那叠纸是什么独门秘籍。
王述安盯着那碗银耳汤,汤水清亮,他却觉得胸口堵得慌。这份关心是真的,可每份关心都像在无声地提醒:离考试又近了一天。
“嗯,知道了。”他低声应着,拿起勺子喝了一口,甜味在嘴里化开,却隐隐泛着苦。
母亲看他喝了几口,脸上露出放心的神色,又嘱咐了句“别太拼”,才轻手轻脚带上门走了。
房间里重新静下来。
王述安放下勺子,甜腻感卡在喉咙里。他看着那本空白的习题册,感觉它和这碗汤一样,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天快黑时,父亲下班回来,果然抱着个厚厚的牛皮纸袋,里面塞满了复印资料。笔记记得工工整整,重点都用彩笔标了出来。
“看看人家是怎么学的。”王伟把袋子郑重地推到他面前,“重点都划好了,解题思路也清楚。你好好参考参考。”
王伟脱下外套坐在沙发上看新闻,音量调得不高,每个字都清晰地钻进王述安耳朵里。
国际新闻、国内要闻,那些宏大的字眼和他眼前的题目格格不入,却又奇妙地构成了生活的背景音。
吃饭时桌上很安静。
母亲不停给他夹菜,清蒸鱼、炒青菜,都是按营养食谱来的。
“小周那孩子确实争气,”王伟扒了口饭,“一次就考进了市局,现在稳定了,他父母多省心。”
陈心兰接过话头:“是啊,听说介绍对象的络绎不绝。安安,你这次……”话没说完,饭桌上的人都懂。
考上了,就什么都顺了。
王述安低着头,一口一口嚼着米饭。饭粒颗颗分明,却尝不出什么滋味。
他觉得自己像被塞进一个叫“别人家孩子”的模子里,必须严丝合缝地卡进去,父母的关爱才能持续得理所当然。
电视里新闻主播正字正腔圆地总结着经济成就。
父亲满意地点点头,换了台。
天气预报的声音响起来:明天晴,最高温度二十三度。
是个适合学习的好天气。
……
周末,姐姐和姐夫提着大包小包的水果和营养品来了,家里一下子热闹起来。
姐姐王书妍一进门就说:“哎呦,我们家的大考生呢?快让姐看看瘦了没?”
她比王述安大几岁,已经结婚,在邻市生活,性格开朗泼辣,从小就很疼这个弟弟。
王述安从房间里出来,勉强笑了笑:“姐,姐夫。”
王书妍上下打量他,眉头就皱起来了:“真瘦了!妈,你怎么搞的,没给我们安安做好吃的啊?”
她嘴上埋怨着母亲,手却习惯性地去捏王述安的脸颊,被他躲开了。
“做了,天天汤汤水水的补着呢。”王书妍笑着解释,“是他自己用功。”
姐夫是个老实憨厚的人,笑着把东西放下,跟父亲坐到一边喝茶聊天去了。
王书妍拉着王述安在沙发上坐下:“怎么样?压力大不大?我跟你说,别把自己逼太紧,一次考不上咱就考两次,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这话说得真心。王述安听着,只觉得喉咙发紧。
陈心兰在一旁听见了,立刻嗔怪道:“瞎说什么呢!一次就得考上,哪有那么多时间耗?安安肯定行。”
王书妍冲母亲撇撇嘴,又转向王述安,眼神里是真切的关心:“需要什么资料跟姐说,姐给你买。钱够不够花?”
她说着就要掏钱包。
“不用,姐,我都有。”王述安拦住她,“够花。”
姐姐的疼爱是温暖的,像一阵不合时宜的暖风,短暂地驱散了他周身的寒意,却更反衬出这寒意的无处不在。
她可以轻松地说“考两次”,因为她已经跳出了这个框架,而他却深陷其中。
午饭时,姐姐和姐夫说说笑笑,谈论着他们生活中的琐事,工作、车子、备孕。
这些都是上了岸之后,顺理成章,光明正大可以去规划的未来。
王述安安静地听着,偶尔附和地笑一下。他感觉自己像个旁观者,看着正常的生活是如何运行的。
姐姐姐夫下午就走了,临走前又塞给他一个红包,说是营养费。
家里重新安静下来。
王述安回到书桌前,看着姐姐带来的樱桃,红得发亮,像一颗颗红玛瑙,他一颗也没吃。
……
五月中旬,天气已经彻底转暖,连北方小城的空气里也带上了慵懒的暖意。
可王述安觉得,家里的空气依旧沉滞得让人喘不过气。
晚饭时间,依旧是沉默的三个人。
陈心兰小心地将炖了整整一个下午的鸡汤舀进他面前的瓷碗里,金黄的油花飘在汤面上,几块鸡肉堆在碗底。
“安安,多喝点,补补脑子。”她的声音里带着刻意放轻的温柔。
王伟没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那碗汤,含义不言自明。
王述安低着头,拿起勺子。瓷勺碰触碗壁发出轻微的声响,在这过分安静的餐厅里异常清晰。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汤很鲜,也特别烫,顺着喉咙流下去,整个食道都热乎乎的。可这口汤并没有带来暖意,反而像吞了块温热的铁疙瘩,坠在胃里,堵得难受。
他机械地咀嚼着嘴里的食物,完全尝不出味道。
母亲就坐在对面,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期盼,看着他一口一口地喝。
那目光比滚烫的汤更让他坐立难安。他觉得自己像个被上好发条的玩具,只能重复着抬手、喝汤的动作。
每一口咽下去,胸口都堵得更厉害一点。有些话,有些情绪,在身体里横冲直撞,却连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直到碗底空了,胃里又满又胀,很不舒服。
“妈,我饱了。”他放下勺子,声音有些沙哑。
“这就饱了?再吃几块鸡肉吧,这可是专门给你买的土鸡,有营养……”陈心兰说着,筷子就又伸了过来。
“真吃不下了。”王述安抬手轻轻挡了一下碗边。
母亲伸过来的手停在了半空,脸上的笑容顿了顿,随即像是没事人一样,自然地收回手:“行,饱了就不勉强。去看书吧,一会儿我把水果给你送进去。”
王述安低低地应了一声,站起来。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那两道目光一直跟着他,压在他的背上,里面装满了关切,还有被他小心捕捉到的失望。
他没有回头,径直走回自己的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
第二天下午,王述安又准时出现在了市图书馆。这几乎成了他每天雷打不动的行程,像一场演给父母看,也麻痹自己的固定仪式。
他在靠窗的老位置坐下,窗外是几棵枝叶正茂盛的杨树,阳光钻过叶子的缝隙,在桌面上洒下斑驳晃动的光点。
他从背包里掏出那本厚厚的《教育理论基础》,翻到昨天折角的地方。密密麻麻的字挤满了页面,争先恐后地跳进眼睛,却死活钻不进脑子里。
那些关于“人的全面发展”、“教学相长”的条条框框,此刻读起来空洞,甚至有点讽刺。
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一只麻雀灵巧地落在树枝上,歪着小脑袋,用喙仔细梳理着羽毛,然后翅膀一振,就轻快地融入了那片蓝天里。
自由。
这个念头在他心里轻轻戳了一下。
他维持着低头看书的姿势,很久都没有动一下。手指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书页的边角,直到把那块地方磨得有些软乎起毛。
时间一点点过去。
整整一个小时,他面前的书页,一页也没有翻动。
他的身体规规矩矩地坐在图书馆的椅子上,魂儿却好像飘到了半空,冷眼瞧着下面这个名叫“王述安”的躯壳,看着他每天准时出门,准时坐在这里,完美执行着一个备考者应有的所有程序。
这是他唯一能做出消极的反抗。
他对抗的不是书本里的知识,而是那套重重压在他身上,快要把他压垮的期望。他只能用这种停滞不前的方式,发出微乎其微的抗议。
图书馆的管理员走过来整理附近的书架,有些好奇地瞥了这个看起来清秀干净,却总在发呆的年轻人一眼。
王述安猛地惊觉,慌忙低下头,假装专注地盯着书本。手指下的字,依然那么熟悉,又那么冰冷,拒人于千里之外。
傍晚,他回到家。
陈心兰正在厨房忙碌。看到他,立刻擦擦手迎上来,习惯性地想去接他的背包,那里面装着象征着他努力的书籍。
“今天复习得怎么样?累不累?”母亲问,目光关切地扫过他的脸,试图找出一些疲惫或努力的痕迹来让自己安心。
王述安侧身,避开了母亲的手,自己将背包放在玄关的柜子上。
“还行。”他含糊地应道,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他换好拖鞋,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回房,而是走到客厅倒了杯水。
陈心兰跟在他身后,似乎还想问些什么,看着他沉默的侧脸,最终只是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
那种沉默比追问更让人难受。
吃过晚饭,王述安回到房间。
他没有开灯,在逐渐降临的暮色里独自坐了一会儿。
然后他打开台灯,暖黄的光线照亮书桌。他拿出那本《教育理论基础》,放在桌面上,摊开。
他没有看。
他只是拿出手机,漫无目的地划着屏幕。屏幕的光映在他毫无波澜的眼里。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窗外的天色从靛蓝变为墨黑。
桌子上,那本书始终停留在摊开的那一页,像一个被遗忘的舞台道具。
陈心兰轻轻推开门缝,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她看到儿子专注的背影,以及桌上摊开的书,欣慰地笑了笑,轻轻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替他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轻响落下。
王述安绷直的脊背瞬间松懈下来,微微驼起。
他看了一眼那盘精致的水果,又看了一眼那本在灯光下沉默不语的书。
无法言说的疲惫和虚无感,如同窗外浓重的夜色,彻底吞噬了他。
他知道父母看见了什么。
一个在努力用功的儿子。
他也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用一整个晚上,对抗那一页无法融入脑子的知识。
这是他现在唯一能做的。
……
王述安搜索过关于唐珩的消息,可惜浏览器里出来的不是同名人物,就是一片空白。
没有新的秀场图,没有新的品牌合作,没有他工作室的任何更新。
那个曾经拥有清晰足迹与光芒四射的人,仿佛突然从数字世界里蒸发了一样,只留下一些过去蒙尘的链接。
这比看到他的任何新消息都让王述安感到恐慌。
他为什么不更新了?
是彻底放下了,开始了新的生活?
还是……因为他?
这个念头让王述安感到一阵尖锐的刺痛。
他宁愿看到唐珩依旧风光无限,身边或许有了更般配,能光明正大站在他身边的人。
那样至少证明他过得很好,证明自己的离开是正确的,证明时间在流逝,一切都在向前。
可现在这死寂的空白算什么?
是无声的抗议?
还是彻底的了断?
抑或……他不敢深想的保护?
王述安猛地退出浏览器,像是被烫到一样把手机反扣在桌上。发出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突兀。
他喘着气,目光落在那一盘苹果上,感觉喉咙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
当时说的话,像回旋镖一样狠狠击中他自己。他现在这副样子,躲在家里,连搜索一个名字都心惊胆战,算什么更好的人?
焦虑和自我厌恶海啸般涌来。
他再次拿起手机,这一次,几乎是自虐般地,点开了微信。那个被他置顶又强行取消,最后绝望拉黑的对话框,还在那里。
他盯着那片空白,指尖悬在屏幕上方,颤抖着。
他想问什么?问“你还好吗?”
可他有什么资格问?
问“为什么不更新动态了?”
这又关他什么事?
无数的话语在胸腔里翻腾、冲撞,却找不到一个出口。它们变成绝望的呐喊,在他的身体里横冲直撞,几乎要将他撕裂。
最终,所有的情绪只凝结成一个徒劳的动作。
他的指尖落下,在那个永远不会再收到回复的对话框里,输入了:【?】
他没有发送。
他只是看着那个孤零零的问号,像是对他所有犹豫,怯懦和混乱的嘲讽。
然后,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把它删掉了。
屏幕重新归于空白,映照出他苍白而空洞的脸。
窗外槐花正盛,甜香馥郁,而他的世界里,只剩下一片荒芜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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