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模样》拉条子

63、他回到山东 王述安无法

　　王述安无法责怪唐珩。

　　唐珩的自由是从胎里带出来的。他生在富裕开明的家庭，哪怕搞砸了，身后总有个家能接住他。

　　王述安呢？
　　他家来自济南下面的一个小地方。

　　父母已经把能给的，觉得最好的路都铺给他了，好好读书，考个好大学，找个有编制的工作。

　　那不是期待，是画好的轨道。

　　他们之间相隔的，何止是一条围巾的价格。那是从出生起就完全不同的两种活法。

　　他怕。
　　不是怕唐珩，是怕自己。

　　怕自己骨子里的计较和小心翼翼，总有一天会接不住唐珩那么坦荡的感情。

　　怕眼前这些光，都是他暂时借来的。

　　而借来的东西，总有一天要还回去。
　　……

　　济南

　　北方五月的风已经开始有点黏糊糊的了，从车窗缝隙里挤进来，打在王述安脸上。

　　他歪头靠着车窗，目光没什么焦点地看着窗外。地里的麦子正绿着，一片连着一片，整整齐齐地向后倒退。

　　这景象规整得让人安心，又开阔得让人发慌，和成都那边被群山环抱，湿漉漉的绿完全不一样。

　　熟悉又陌生的感觉裹住了他。不是回家的亲切，倒像是被什么东西框住了，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旁边座位的大叔正扯着嗓子打电话，一口地道的家乡话直往耳朵里钻，说的都是孩子工作那些家长里短的烦心事。

　　王述安闭上眼睛，想把声音挡在外面，可眼前浮现的却是唐珩的眼睛。

　　清亮亮的，好像什么都看得明白。

　　他猛地睁开眼睛，心口像被扎了一下，细细密密地疼起来。手伸进口袋摸出手机，屏幕还是黑的。

　　从离开成都踏上火车那一刻起，他就把自己和过去切断了。那个熟记于心的号码，那些翻来覆去看过的聊天记录，都被他亲手埋了起来。

　　他不敢开机。
　　怕看见什么，更怕什么都看不见。

　　大巴车晃荡了一下，喇叭里响起报站声，机械的女声念出他家乡小城的名字。

　　到了。

　　他拎着那个轻飘飘的行李箱，跟着人群下了车。车站还是老样子，吵吵嚷嚷的，空气里混着尘土味、汗味，还有呛人的烟味。

　　他深深吸了口气，这股熟悉的家乡味道钻进肺里，却让他觉得有点喘不上气。

　　推开家里的防盗门，炖肉的香味迎面扑来，里面还夹着点淡淡的消毒水味。妈妈总是把家里擦得锃亮，哪儿都一尘不染。

　　“安安回来了？”

　　陈心兰系着围裙从厨房快步出来，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喜悦和如释重负的轻松，她接过他手里的包，上下打量着。

　　“怎么瘦成这样了，在外面肯定没吃好。快洗手，饭马上就好。”

　　父亲王伟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新闻联播的声音开得有些大。他转过头，推了推老花镜，脸上是惯常的严肃，眼神里也有很淡的缓和。

　　“回来了就好，先去歇歇。”

　　家，还是记忆中的样子。

　　家具擦得锃亮，地板光可鉴人，一切井井有条，甚至他书桌上那盏台灯的位置都没有变。

　　晚餐很丰盛，全是他在家时爱吃的菜。

　　陈心兰不停地给他夹菜：“多吃点，补补。回来了就安心在家待着，外面哪有家里好。”

　　王伟呷了一口酒，语气沉稳地开始规划。

　　“工作辞了就辞了，那种私立的，本来就不稳定。回来了正好，我托人找了近几年的真题和复习资料，都给你放书房了。这次静下心来，好好准备，下半年的事业单位联考，争取一次过。”

　　王述安低着头，扒拉着碗里的米饭。饭菜很香，母亲的手艺没变，他却觉得喉咙发紧，吞咽变得有些困难。

　　他嗯了一声。

　　其实自己在成都的工作做得很好，很受学生欢迎；他没有说那份工作带给他的成就感；更没有提那个把他世界搅得天翻地覆又最终被他亲手推开的人。

　　他只是沉默地吃着饭，听着父母的规划，像一个最听话迷途知返的孩子。温暖的灯光照下来，却照不进他空荡荡的心里。

　　饭后，他回到自己房间。

　　房间打扫得干干净净，床单上有阳光的味道。

　　书桌上，父亲说的那摞厚实又崭新的备考资料堆得整整齐齐，像一座沉默的小山，散发着油墨和纸张的冰冷气息。

　　他走过去，手指划过那些光滑的封面。

　　《行政职业能力测验》、《申论真题汇编》、《公共基础知识考点精讲》……每一个字重重垒在他的心口。

　　窗外传来邻居家电视的声音，还有小孩子嬉闹跑过的笑声。

　　小城的夜晚总是来得特别快，也特别安静。这里听不到成都夜晚没完没了的车流声，也看不到把半边天映亮的霓虹灯。

　　当然，也没有那个人。

　　他拉过椅子，在书桌前坐下。台灯暖黄的光圈罩下来，把那摞书照得像个正在审判他的法官。

　　随手拿起最上面一本，他硬着头皮翻开，满篇的黑字和符号挤作一团，争先恐后地往他眼睛里钻，却死活进不了脑子。

　　看着看着，那些字就花了，然后唐珩就从字里行间走了出来。

　　靠在黑色大G旁冲他笑，走在T台上冷峻又遥远。最后，全都定格在分手那天，那双满是震惊和受伤的眼睛。

　　他“啪”地一下把书合上，动静不大，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特别突兀。

　　心口那儿像堵了团湿棉花，闷得发疼。

　　他回来了。
　　回到了这条最安全、最稳妥、被所有人安排得明明白白的轨道上。

　　爸妈终于放心了，前途看起来也一片光明。

　　可他只觉得，自己像个被硬塞回盒里的物件，所有活气都被抽干了，只剩下一个规规矩矩的空壳。

　　五月的晚风从纱窗缝隙里溜进来，带着楼底下月季花那点淡淡的味。

　　他一点没觉得舒服，反而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凉气。他就那么直挺挺地坐在灯底下，背绷得僵直，好像被这把承载了太多期望的椅子给钉住了。
　　……

　　第二天下午，罗晨就兴冲冲地跑来找王述安了。他那身税务局制服都没来得及换，一看就是刚下班就直奔这儿来了。

　　王述安还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行测题。笔在手里攥了半天，纸上却连个墨点都没落下。

　　那些奇形怪状的图形，弯弯绕绕的数字规律，在他脑子里拧成了一团死结。

　　他有点发愣地看着阳光里上下翻飞的小灰尘，感觉自己那颗心，也跟这些没着没落的小东西一样，飘飘荡荡的，落不到实处。

　　楼下传来母亲陈心兰又惊又喜的嗓门：“晨晨？哎哟，你怎么来啦，快进屋快进屋！”

　　“婶儿，我找述安！”是罗晨的声音，听着还递过去什么东西，“顺手买了些水果。”

　　“他在楼上学习呢，你直接上去就行！”

　　“好，这就去！”

　　王述安搁在桌上的手指，微微地缩了一下。

　　罗晨来了。

　　上楼的脚步声“咚咚”响，熟悉里透着点陌生。他的房门虚掩着，罗晨的身影很快就出现在门口。

　　“述安？”罗晨笑着先开了口，那身制服绷在他身上，勒出个微微凸起的小肚子，“用功呢？”

　　王述安站起身，脸上挤出一点笑：“你怎么跑来了？今天不忙？”

　　“调了半天休，特地来看看你。”罗晨走进来，很自然锤了锤他的胸膛，“怎么样，回来还习惯吗？”

　　“就那样，老样子。”王述安语气没什么起伏，转身去给他倒水。

　　罗晨自己拉开书桌旁的椅子坐下，随手翻着那本新的习题册，纸页哗啦作响。

　　“还是家里舒服吧？你说你在成都一个人漂着，图个啥呢，多累得慌。现在多好，定定心心地备考，这次准能行。”

　　王述安把水杯递给他，笑了笑，没接话。

　　罗晨喝了口水，开始熟练地开启话题，仿佛这不是一次突如其来的探望，而是一次例行的工作交流。

　　“哎，你是不知道，我们单位最近真是忙疯了。”他身体微微前倾，“上头来个检查，材料补得我头昏眼花。天天对着电脑，眼睛都快瞎了。”

　　王述安靠在窗边，安静地听着，目光落在窗外小区里那棵老槐树上。

　　“有时候也挺没劲的，一眼能看到头。”罗晨话锋一转，语气里听不出多少真正的抱怨，更像是体面的谦虚，“每天就是那些流程，盖不完的章，开不完的会。不像你们，当老师还有点创造性。”

　　他顿了一下，像是突然想起王述安现在已经不是老师了，随即又很自然地接上话。

　　“不过嘛，说到底还是稳定最重要。年底奖金虽然不算多，拿在手里踏实。最重要的是心里有底，不用整天提心吊胆的。”

　　王述安低低地“嗯”了一声。

　　罗晨像是受到了鼓励：“不瞒你说，自从考上之后，介绍对象的质量都上了一个档次。”

　　他笑着用胳膊碰了碰王述安，带着朋友之间的熟稔：“等你考上了，我给你介绍几个靠谱的。外边的人你把握不住的。”

　　王述安觉得胸口有点堵。

　　罗晨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水泥，结结实实地垒在他四周，把空气都堵死了。

　　这时陈心兰端着切好的水果走进来，脸上堆着笑：“晨晨太客气了，还专门带水果来。你们俩好好聊，让述安跟你多学学，你现在可是我们这一片最有出息的孩子了。”

　　“婶您可别这么说，述安就是之前没想通，现在发力也不晚。”罗晨客气着，叉起一块苹果，咬得脆响。

　　陈心兰放下果盘，却没急着离开。她站在门口，目光落在罗晨身上，眼里全是毫不掩饰的欣赏。

　　等转向王述安时，那眼神就变了，关切、期待，还有藏不住的担忧。

　　“述安，这次可要静下心来，好好准备，知道吗？”陈心兰说完这句，才下楼去了。

　　房门关上后，房间里的空气因为母亲刚才那番话，变得更加沉重。

　　罗晨说：“其实考编就那么几招，题海战术是关键，也是有窍门的。回头我把我的笔记和重点范围整理给你，能省不少工夫。”

　　他用手比划着，“特别是申论，摸清套路之后，分数提得特别快。你得学会说他们爱听的话。”

　　王述安看着罗晨不停张合的嘴唇，那些话钻进耳朵，却怎么也进不到脑子里。

　　他看到的不是考试技巧和重点范围，而是罗晨身上那件笔挺又典型的体制服，是他说话时那种理所当然，属于圈内人的口气和姿态。

　　眼前这个人，曾经是他无话不说的好朋友，现在却像一把标准尺子，时时刻刻在提醒他，他的人生已经偏离了轨道，而且偏得很远。

　　他感到了深深的疲惫，不是看书看累了的那种疲乏，而是这种时时刻刻被提醒“你错了”、“你不如人”的无力感。

　　“谢谢。”王述安最后只挤出几个字，嗓子发干，“我会好好准备的。”

　　罗晨又坐了一会儿，聊了聊单位里的趣事，看了眼时间站起身：“行了，不耽误你复习了。我得先回去，明天还要上班。加油啊述安，等你考上的好消息！”

　　他拍了拍王述安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地传达着鼓励。

　　王述安送他下楼，听着母亲在门口对罗晨又是一番热情的夸赞和挽留。

　　送走罗晨后，家里重新安静下来。

　　他站在楼梯口，没有马上回房间。

　　午后的阳光已经移开了，不再照进他的房间。桌上那本摊开的习题集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个无声的嘲讽。

　　母亲在厨房哼着歌收拾着，心情显然因为榜样的来访而变得很好。

　　王述安走上楼梯，每一步都感觉沉重。

　　他回到房间，关上门，却没有回到书桌前。

　　只是靠在门板上，看着那片从窗外移进来的光斑越来越小，最后彻底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