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模样》拉条子

57、他好像特别累 王述安没觉

　　王述安没觉得轻松，反而因为考试一天天临近，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别墅区离市区远，晚上安静。黑暗笼罩下来，四周比白天显得更空、更静。

　　书桌上那盏马灯造型的台灯，是唐珩有次逛中古店时买的。他说这种暖黄色的灯光不伤眼睛，还有点老书店的感觉，看书正好。

　　现在，这圈光成了书房里唯一亮着的地方，把他整个人圈在里头。明明是温暖的灯光，此刻却让人觉得喘不过气。

　　桌角的iPad亮着，屏幕上显示着《行政职业能力测验》的题库。旁边散着几本写满批注的申论范文，还有一本真题集，翻得边角都卷起来了。

　　空气里有纸张和墨水混在一起的味道，还有种说不出的疲惫感，稠稠地凝在四周。

　　王述安的手指冰凉，握笔太久，关节都僵了。

　　他刚对完一套行测的答案，满屏的红叉，刺得眼睛疼。

　　数字推理错了一大半，逻辑判断更是错得离谱。正确率低得可怜，比上次做得还差。

　　那些红叉像针一样，扎进他已经绷到极致的神经里。

　　他盯着那个惨淡的分数，屏幕的光映在镜片上，糊成一片。耳朵里突然嗡嗡响起那种太焦虑时才会出现的耳鸣。

　　心跳得又重又急，撞得胸口发闷，几乎喘不上气。

　　他报了三月重庆的考试。这个地方他斟酌了很久，离成都不远不近，既能暂时躲开老家的视线，又好像朝着家人期望的“正途”挪了一小步。

　　这个决定，他犹豫再三才告诉唐珩。

　　唐珩的反应让他有点意外，特别支持。

　　甚至可以说，有点高兴。大概是因为觉得王述安终于肯主动规划未来，而且这个未来看起来挺稳妥。

　　从那天起，唐珩就像变了个人。

　　以前那个总爱黏过来讨个吻、时不时溜进书房捣乱刷存在感的唐珩，现在自觉地收敛了所有孩子气的举动。

　　他包了所有家务，甚至学着煲了几种简单的汤。回家动作放得轻悄悄的，说话也自动调低音量。

　　晚上，他不是戴着耳机在客厅安静地看电影，就是自己在健身房待着，把整块的学习时间完整地留给王述安。

　　他做得太好了，好到王述安挑不出一点毛病。

　　可这种好，悄悄变成了另一副更沉的担子，压在他肩上。

　　唐珩每一点付出，都在无声地提醒他这次考试有多重要……重要到需要唐珩改变自己来配合他。

　　王述安觉得心里堵得慌，各种念头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压得他喘不过气。

　　唐珩对他越好，他反而越难受。那些迁就和包容，都变成了看不见的负担，让他觉得自己根本配不上。

　　罗晨一次就考上了公务员，虽然整天抱怨工作无聊，至少父母满意，逢人就能挺直腰板说起自己儿子。

　　那些数字题、逻辑题，真的有那么难吗？
　　是自己太笨了，还是根本就没用心？

　　离开山东来成都，难道就是为了过这种整天提心吊胆、左右为难的日子吗？

　　唐珩为他做的一切，他真的值得吗？
　　要是最后考不上，这些好会不会都变成失望？

　　这些问题一个接一个冒出来，搅得他心烦意乱。

　　他猛地闭上眼睛，感觉身体在微微发抖。手指用力插进头发里，紧紧抓着，头皮被扯得生疼，可心里的憋闷一点都没减少。

　　越想越觉得自己失败。

　　工作只是个临时工，连个正经编制都没有。感情上也畏畏缩缩，连喜欢谁都得藏着掖着，对父母说了一个谎就得用无数个谎来圆。

　　现在连考试这条路都走得磕磕绊绊，看不到一点希望。

　　眼睛突然就湿了，热辣辣的。他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唐珩应该已经睡熟了，他不能把他吵醒。

　　就连难过都得挑时间挑地方，这个认知让他更加难受。他用力吞咽着，把快要溢出来的哽咽硬生生憋回去。

　　一个人在书桌前坐了不知道多久，感觉整个人都被掏空了。桌上的台灯亮得刺眼，照得那些做错的题目醒目。

　　最后，他深深吸了口气，扯了张纸巾，胡乱擦了擦脸和眼镜。

　　动作很慢，像个程序坏了的机器人。

　　重新戴上眼镜，视线清晰了，屏幕上那些红色批改痕迹和惨不忍睹的分数又出现在眼前。

　　他盯着看了很久，久到屏幕都暗了下去。然后他移动鼠标，点开了一套新的模拟题。

　　手指冰凉，握着的笔却还带着温度。

　　笔尖在纸上划过的声音很轻，在安静的深夜里清晰。他又一次埋下头，扎进了那片似乎永远也做不完的题海里。

　　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映在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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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过了几天。王述安到家时，唐珩还没回来，今天他有个郊区的拍摄，估计得晚点。

　　才七点多，窗外已经黑透了。别墅区安静得很，只有路灯在地上划出一个个昏黄的光圈，看着有点冷清。

　　屋里倒是灯火通明，空调呼呼送着暖风，把寒意都挡在了外面。

　　餐厅的长桌上摆着三菜一汤，都是王述安下班回来现做的。

　　他不想一个人待着，也不想做题，索性进了厨房。做菜比做题容易，至少结果看得见。

　　唐珩一进门就闻见香味了。他洗了手坐下，看着满桌的菜，眼睛一亮：“今天菜这么丰盛啊？”

　　他先夹了块排骨尝了尝，嚼了几下，真心实意地夸道：“真不错，火候刚好。”

　　王述安端着两碗饭走过来，听了只是嘴角轻轻牵了一下，像是完成一个固定动作，笑意根本没到眼睛里。

　　他把一碗饭放在唐珩面前，自己在对面坐下，轻声说：“好吃就多吃点。”

　　“那必须的。”唐珩又伸筷子去夹鱼肚子上最嫩的那块肉。

　　刚开始吃饭时，气氛好像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没过多久，说不出的安静就像潮水一样，漫上了餐桌。

　　唐珩吃了几口，开始兴致勃勃地讲今天拍摄时的趣事。

　　说有个合作过几次的摄影师，今天闹了个大笑话，把反光板直接架在了模特的头发上，把刚做好的发型压塌了。

　　“你没看见，造型师当时脸都绿了，恨不得拿高跟鞋砸他……”唐珩说着自己先笑起来，抬眼看向对面的王述安，想从他那里得到点回应。

　　王述安正低着头，用筷子慢悠悠地拨弄着碗里的米饭。几粒米被夹起来，又轻轻掉回去，就这么反反复复。

　　他像是听见了，又像是完全走神了，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嗯。”

　　那声“嗯”轻飘飘的，听不出什么情绪，甚至不确定是不是在回应唐珩的故事。

　　唐珩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他看着王述安，对方一直垂着眼，目光定在碗边某个点上，好像那几粒米比他的故事有意思多了。他看起来特别疲惫，也特别遥远。

　　一阵微妙的失落感轻轻刺了唐珩一下。他顿了顿，试着换个话题。

　　“对了，杨禹泽那小子昨天又……”他提起他们共同的朋友，想着这总能引起王述安一点兴趣吧。

　　王述安还是维持着原来的姿势，连“嗯”都没有了。只是很慢很慢地嚼着嘴里的饭，像在完成什么费力的任务。

　　客厅的落地钟秒针走过的滴答声，在此刻变得异常清晰。

　　唐珩的话音逐渐慢了下来，最终停住。只剩下碗筷偶尔碰撞的轻微声响，以及彼此几乎不可闻的呼吸声。

　　沉默开始变得有重量，压在了美味的菜肴之上，让它们也失去了些许香气。

　　唐珩看着王述安，他看得那样专注，几乎能数清对方微微颤动的睫毛。

　　他能看见王述安眉头上拧着的那点累，不是身体上的那种，更像是从心里头透出来的。那累像一张看不见的膜，把他整个人裹在里头，外头什么都进不去包括唐珩。

　　这感觉让唐珩心里有点没着没落的，还有点说不出的憋屈。

　　他做错什么了？

　　他明明什么都没做错。
　　他甚至一直在想办法让他高兴点儿。

　　唐珩放下筷子，瓷筷碰着玻璃桌面，“磕哒”一声，挺清脆。

　　这声响好像才把王述安惊动了。他抬起眼，眼神有点散，看向唐珩，带着些疑问，更多的是被人从自己的世界里拽出来那种懵。

　　“今天的汤是不是淡了？”唐珩到底没忍住，开了口。

　　他找了个挺笨的借口，无非是想打破这憋死人的安静，想看看对面的人还能不能给他点反应。

　　王述安像是被这个问题从老远的地方一点点拉回来。他眨了下眼，动作有点慢地拿起勺子，舀了点汤，尝了尝。

　　“还行。”他放下勺子，“可能我忘放盐了。”
　　接着他又补了一句，更像是在对自己说：“下次我注意。”

　　说完，他又低下头，视线重新落回那碗几乎没动过的米饭上，好像刚才那两句话已经用光了他所有的力气，他又缩回那个只属于自己的壳里了。

　　唐珩所有到了嘴边的话，都被这“还行”和“下次注意”给堵了回去。

　　他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音儿也没发出来。

　　他看着王述安，看着他像完成程序一样动着筷子。而他自己嘴里刚才还觉得挺香的菜，这会儿也吃不出什么味儿了。

　　灯开得亮堂堂的，一桌子菜还冒着热气，看着什么都挺好。

　　可两个人坐在对面，谁也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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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种状态断断续续持续了一周。

　　唐珩试过找话题，试过逗他笑，甚至试过不去打扰他，都没用。那层看不见的隔阂始终横在两人之间，不增不减。

　　这天晚上唐珩拍完照回来，已经快八点了。进门就看见餐桌上摆着三四道菜，都是他平时爱吃的，不过看样子做好有一阵了，连热气都看不见。

　　他上楼冲了个澡，换了身舒服的家居服下来时，王述安正好从书房里出来，手里还捏着一支笔，像是刚做完一套题。

　　唐珩走过去想抱抱他，手刚搭上肩膀，王述安就轻轻侧身避开了：“先吃饭吧，菜要凉了。”

　　伸到半空的手顿了顿，唐珩嗯了一声，拉开椅子坐下。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雨点打在玻璃上，发出细密的声响。

　　唐珩放下筷子，碗底轻轻磕在桌面上。他往前倾了倾身子，试图看清王述安低垂的眼睛。

　　“述安，”他声音带着点小心翼翼，“今天在学校是不是特别累？看你没什么精神。”

　　王述安咀嚼的动作慢了一拍，随即快速把嘴里的饭菜咽下去，摇了摇头：“就是开学事多，正常的。”

　　又来了。唐珩心里叹了口气。

　　这个星期以来，他听过太多这样的回答事多、有点累，还行。每个词都像堵墙，把他挡在外面。

　　他知道王述安压力大，也试着用各种方式关心他。

　　买过他随口提过的新款耳机，周末想带他去周边散心，甚至主动说要帮他整理复习资料。

　　可每次都被那句“不用了”轻轻挡了回来。

　　现在看着王述安机械地夹菜、吃饭，唐珩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明明是最亲近的人，却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那个……复习还顺利吗？有没有哪里需要帮忙的？我虽然不懂那些，找资料什么的还是可以的。”他又找了个话题，不想让沉默继续蔓延。

　　“还行。”王述安的回答还是那么短，连头都没抬，“我自己能搞定。”

　　又是自己能搞定。

　　唐珩心里那点耐心被这句话磨得有些发疼，明明状态这么差，却总要装作没事的样子。

　　餐厅里的空气好像更重了。

　　唐珩深吸一口气，努力把语气放轻松，半开玩笑地说：“王老师，能不能分点注意力给我？我这么大个人坐在这儿，都快成空气了。你对学生不是挺能说的吗？”

　　他本来想逗逗他，指望王述安能像以前那样瞪他一眼，或者回怼两句。

　　可王述安的反正让他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