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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彩云易散琉璃脆 “住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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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手!”
贺云蛟放下食盒冲了过去打散几人。被围在中间抱头缩成一团,身上全是脚印,喝得醉醺醺的俊俏公子,不是柳卫季又是谁!
那几个地痞停下来打量了一眼,见他们只有两个人便没当回事。为首的骂了几句,抡起拳头又打了上来。
贺云蛟护在柳卫季身前,替他扛了几拳。贺原冲上来护主,却被几个地痞缠上,一时过不来。
混乱中不知是谁推了一下,贺云蛟往后踉跄了几步,后脑勺重重撞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响。
眼前黑了一瞬,继而金星乱冒,有什么温热的东西顺着后颈缓缓流下来。贺云蛟扶着墙勉强站起来,抬手一摸。
血。
几个地痞看他出血愣了愣,都停了下来。
为首的见势不对,当机立断:“撤!”
贺原这才脱身,赶紧跑过来。见主子流血了,他脸色煞白,上来就要背他:“快!公子快上来,我们去找大夫!”
“不急。”贺云蛟扯了扯嘴角,指着不远处躺在地上的柳卫季,“先送他回去。”
“可您流血了!”
“我没事的。”贺云蛟缓了过来,站得笔直,“他可是我未来大舅子。要是他有个好歹,岁岁还不杀了我呀。”
贺原急得直跺脚,只是重复着:“可您流血了!”
“我真没事。”贺云蛟稳住身子走了几步,回头冲他笑,“这附近有个医馆我记得的,我先去包扎,你把他送回去再来找我。记得别吓到岁岁,就说她哥只是喝醉了。”
说完他又去找食盒,小心翼翼抱起来,冲贺原摆手,“快去!别耽误时间。”
见他如此坚持,贺原咬牙背起柳卫季走了。
巷子里重新陷入一片寂静,贺云蛟靠墙缓缓滑落下来。
后脑勺还在流血,又湿又黏。缓够了,他想站起来,腿却软得不行,试了几次都没成功。
好不容易站起来走了几步,身子软得厉害,脚下一滑又不知滚到了哪里。
就在这里吧,歇会吧。他有点冷,将怀里的食盒抱得更紧了些。
待会贺原就会回来找他,睡会吧。
不行!岁岁还在等他的馄饨呢。
他挣扎着站起来,突然意识到怀里空落落的。食盒呢?食盒去哪了?
贺云蛟双眼迷离,强撑着四下找了一番,才在不远处看到一个个被雪埋住的馄饨。
他要去捡,可身子不听使唤,只能跪着那一点点扒开雪堆。
太可惜了,包了好久的,就这么便宜了土地爷。
算了,下次再包吧,下次包得更好。
眼前闪过柳岁岁的脸,她笑盈盈地朝他伸手,冲他娇声道:“我的馄饨呐?汤要多,醋要少的!”
忽的一闪,那张脸又变得苍白,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
贺云蛟想起来了,这是在她的闺房,这是他们初次见面的时候。那会岁岁刚打掉江弋的孩子正虚弱,柳卫季还因为这事去他府上暴揍江弋被他拦着呢。
早知道柳岁岁便是他的知音,他说什么也不会拦着柳卫季的,甚至还会和他一起多踹几脚。要是那天和他一起踹了,大舅哥就不会天天看他不顺眼,对他也会如和沈大哥那般亲昵了吧?
不行…好困…先睡一会吧…
几个地痞流氓跑远以后,齐刷刷来到了一处。
“公子,按您的吩咐,已经把那人揍了一顿。”
面前人戴着一副面具看不清神色,点点头从怀中掏出一枚金锭子丢了过去,“做得好!只是你们也知道他身份不一般,今日之事若是泄露了半个字…”
为首的地痞赶紧跪下,“公子放心,今日之后小的们便离开京城,此事不会再有旁人知道!”
“嗯。”
“只是…”
“嗯?”面具人冷声道:“还想要钱?胃口可不小啊。”
“不是不是!”为首的地痞摆手否认,“公子说他喝醉了一个人走的,要小的稍微教训两下不闹出人命就行。可在打他的时候,又出现两个人帮忙,其中一个穿得还挺好,小的们动手的时候不小心碰伤了他,流了点血,应该没事吧?”
“穿得好?”面具人转身问道:“可听到怎么称呼他的?那人是不是姓沈?”
“这小的就不知道了,反正看起来是主仆俩,跟那位探花郎关系挺好的。”
“没事。”面具人又掏出一锭金子,“今夜速速离开,往后半个字不许提!”
几个地痞忙不迭接了钱走了。
待他们走后,面具人喃喃道:“沈临朔…算了,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打就打了吧。”
寒风里,柳岁岁蹲在门边眼皮子直打架。
柳望曦回来看见的便是她这副样子,赶紧将她轰回了房间。
“不行啊,云蛟答应了来找我的,刚刚贺原还把哥哥送来呢,他肯定快过来了。”
“既然这样,想必什么事耽误了。”沈临朔见她头发都被雪染白了,整个人冻得直哆嗦,便劝她,“先回去睡吧,估计是义父派人把他叫回去了,我去看看。”
柳望曦点头附和,“你先回去睡,有什么消息明天跟你说。你沈大哥还信不过吗?”
柳岁岁点头,乖乖回了房间。
见妹妹回去了,柳望曦又转身和沈临朔温存了一会,嘱咐着:“你也回去睡吧。”
“我不回去了。”沈临朔抬手替她撩起耳边碎发,“有沈祈朔陪着娘呢,我又何必打扰他们的天伦之乐?”
他笑笑,“答应了去帮岁岁问问不能食言的,我先去相府跑一趟。”
估摸着也没什么大事,倒是沈家那边一直也不太平。沈祈朔这小子蔫坏着呢,从前觉得他是个乖巧弟弟,可多回了几趟沈家后柳望曦才明白,这就是个白切黑!
也不知道沈临朔的娘是怎么想的,放着自家亲儿子不疼,去疼一个外室的儿子。柳望曦承认在这点上,她确确实实因为同情沈临朔而对他多了几分爱意。
沈临朔确如承诺那般去了相府,只是来得太晚,相府的人说右相已经睡下。
“云蛟呢,那云蛟回来了没有?”
出乎他的意料,府上的人竟说“公子去找柳家小妹了,至今未归。”
沈临朔眉头一蹙,内心隐隐有些不安,好像有什么事要发生了。
或许是他想太多,在没有确定结论之前,他并不打算惊扰到相府的人。正要告辞,贺右相却披着氅衣从厢房缓缓走出。
贺右相睡得并不安稳,他做了个奇怪的梦。具体梦到什么他记不清了,只记得是个孩子背对着他站,怎么叫也不回头。他急得伸手去拉,却拉了个空,因此从梦中惊醒。
醒来又见外头似有人说话,这才出来瞧瞧是什么情况。
沈临朔平日来府上次数不多,大都是为了贺云蛟。如今深更半夜登门拜访,其他理由说不过去,只好往轻了说,只道:“有些事要同云蛟商讨。”
屋外猛地吹来一阵寒风。贺道延咳了几声往外看去,见院中满是积雪,皱眉问道:“云蛟又没回来?”
老管家点点头,“公子只怕又留在那儿了。”
其他人不以为然,可沈临朔听得心惊。他就是从柳家过来的,云蛟没赴约又没回家,深更半夜会在哪?
他不是鬼混的人啊。
匆匆告别后他没敢声张,回了家一趟只叫了沈家几个信得过的家丁同他在相府到柳家的路上找了一夜。
天还没亮,贺道延实在睡不着,套了衣服正要起来洗漱,窗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老管家跟了他几十年,他一听便知这是管家的脚步声,只是今天的听起来格外乱。
“老爷!老爷!”门猛然推开,老管家跌跌撞撞跑进来,脸色惨白,嘴唇颤得说不出话。
“怎么了?”贺道延一脸严肃。
“公子…公子他…”
贺道延一下想起来昨夜那个梦,心里“咯噔”一下,急道:“公子怎么了?”
“公子他…没了!”
“胡说八道!”贺道延呵了一声,“你跟了我这么多年,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还不知道吗?”
“公子昨夜出去一直没回来,贺原也不敢报告,是沈公子带着家丁和他在外面找了一夜,才在桥洞旁找到他,人已经…”
贺道延的脸一下没了血色,险些站不稳。他扶着桌子缓缓坐下来,坐了很久,才有气无力地唤了一声,“备车,带我过去。”
桥洞附近被官兵围得水泄不通,贺道延站在人群外,望着从沿岸到桥下被人为踩出的一条路,突然迈不动腿。
他活到这把年纪,上过战场经历过政变,什么阵仗没见过?但现在,他不敢往下走了。
老管家扶着他一步步往下走。到了河边,一群人围了一圈,见他来便纷纷让开了。
地上躺着一个人,衣裳散乱蜷着身子,脸上盖了块白布。
贺道延跪在一旁,右手抖如筛糠,半天才揭开那块布。
那张他看了二十多年的脸,静静躺在那儿。
小时候,这个人骑在他肩头笑,长大了却只会和他斗嘴;就在昨天他还跟他犯倔,赌气说若是不让他娶那个丫头片子,他就搬出去住。
儿子,若是你现在醒来,爹什么都答应你。他这样在心里默念着。
可他的双眼动也不动,苍白的脸颊上全是雪,已经僵了。
“大人,回去吧。”沈临朔脸上冒着青灰色的胡渣,静静站在身后,再不敢称呼一句“义父”了。
在旁人的搀扶下,贺道延缓缓起身,又瞥到一旁七零八落的,已经冻僵的馄饨。
他盯着那些馄饨看了很久,眼里没有一滴泪,冷冷地说:“查,给我查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