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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四十六章 心生醋意 那番关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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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在工作室里,沈言刚结束一场咨询,送走来访者后转身准备回屋,却忽觉一阵眩晕袭来,眼前霎时发黑,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向前踉跄了一步。他下意识伸手撑住前台的桌沿,这才勉强稳住身体。
正在整理资料的青青闻声抬头,见状立刻起身扶他坐下,关切地问:”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沈言闭眼缓了缓,才轻声应道:“可能是偏头痛犯了……左边的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有点恶心,刚才咨询时就觉得不太对劲,这会痛得更明显了。”
此时,栗鸣也听到动静快步走出了办公室,看见沈言微微泛白的脸色,他眉头立刻拧紧,几步便到了跟前,扶住沈言关切地问道:“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差??”
沈言摇摇头,声音有些发虚:“老毛病,偏头痛,刚有点恶心头晕。”
栗鸣听罢,伸出手臂将他环住:“去我办公室休息会儿。”说完,他回头对青青嘱咐道:“青青,先把沈老师接下来两天的预约调整一下,暂缓安排新的。”
“好的栗总。”青青点了点头,回到工位开始处理。
栗鸣将将沈言小心扶到沙发上半靠着,先倒了杯温水递到他手里,看着他慢慢喝了几口,这才在沙发边坐下,轻轻拉过他的手腕。
“这是做什么?”沈言有些疑惑地看着他用拇指按在自己腕内侧的某个位置。
“帮你缓解恶心的,”栗鸣指尖力道均匀地按压着那个凹陷处,“这叫内关穴,对头晕、恶心都有舒缓作用。”
沈言起初只觉得那处被按得酸胀,但渐渐地,那股盘旋在胸口的恶心感似乎真的随着这有节奏的按压慢慢散去,紧绷的太阳穴也跟着松弛了几分,连带着呼吸都顺畅了不少。他抬眼看向栗鸣,眼里带了些新奇的笑意:“你还会这个?”
“我爸以前是中医理疗师,我从小耳濡目染,多少知道一些。”栗鸣抬眼仔细端详他的脸色,见唇上终于有了点血色,才略略放心,“现在感觉好点没有?”
“嗯,好多了,”沈言将身体立了立,饶有兴致地问道:“你怎么没跟你爸一样学中医?反而跑来学心理了?”
“不是告诉过你么,”栗鸣松开他的手腕,移步到他身旁坐下,继而给他按摩起了太阳穴。“我当时是想弄明白自己到底怎么回事。再说,我爸治身体的病,我治心里的结,说到底都是帮人解除痛苦,没什么不同。”
沈言听了,嘴角弯了弯:“也是。”
“估计是最近工作排得太满,累着了,”栗鸣目光落在他仍有些倦意的眉眼间,“晚上还是得早点休息,以后……我们尽量早点做,这样你可以早点睡。”
沈言本来还点着头,听到后半句立刻反应过来,耳根一热,没好气地瞪他一眼:“敢情我还以为你是多关心我,原来一点不带吃亏呀。”
栗鸣低笑出声,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夫妻生活是维系感情的重要纽带,我们都需要,怎么能叫吃亏呢。”
“谁和你是夫妻呀,又在文字上占我便宜。”沈言作势轻锤了他一拳。
栗鸣没有躲开,只是顺势抓住了他的手,转为商量的语气:“对了,下周三的团队心理咨询活动,你要是觉得累就别参加了。”
“那不行,”沈言想都没想就摇头,“一年就这一次集体活动,我想去。而且,不是有你在么?要是我又头疼,你再给我按按不就好了?”他眨了眨眼睛,露出可爱又依赖的表情。
栗鸣看着他恢复了些许活力的模样,寻思着这次活动本来就是由他主导,在现场确实能照应到,便没再坚持:“那好,但这几天你得多注意休息,如果下次再不舒服就带你去医院。”
“知道啦——”沈言轻轻应着,声音里透出一丝柔软的鼻音。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刚刚被按过、仿佛还残留着温度的那一小块皮肤,心里像是被温热的潮水轻轻漫过,原来幸福和安全感,可以是这样具体而渺小的存在。在异地他乡,能有这样一个人,关心在意他的一切,用最实在的方式呵护着自己,这种感觉,远胜过任何言语上的浪漫。
——
时间很快到了周三。团队心理咨询活动是各区小范围组织的,这次共有来自本市的十二名心理咨询师参与。这类活动通常围绕一个特定主题展开,通过成员之间的互动、分享与反馈,让每个人都能以他人为镜,更深入地觉察自我、厘清盲点,同时也为彼此提供专业上的支持与共情。
活动旨在培养咨询师与同行建立联结、合作的能力,促进更深层的自我认知,增强专业自信,并激发出个人成长与专业发展的潜在能量。对于沈言这样仍在成长中的咨询师而言,这既是难得的学习机会,也是一次在安全、专业的氛围中梳理自身、获得滋养的经历。
栗鸣和沈言一同走进会场。大厅里已有不少相熟的同行,彼此点头、寒暄,气氛专业而融洽。沈言跟在栗鸣身侧,与几位其他工作室的咨询师简短交流,正专注时,肩头被人轻轻拍了一下。
他回过头,看见一张笑意盈盈的熟悉面孔——是蒋霄。
“沈老师,还记得我吗?”她声音轻快,眼睛弯弯的。
“当然记得,蒋霄。”沈言也笑了,“叫我沈言就行,你今天也来参加活动?”
“嗯,我在朋友圈看到活动信息就报名了。现在正在系统学习心理学,觉得这样的实践交流机会特别难得。”蒋霄解释道,目光自然地落在沈言脸上。
“原来是这样,挺好的。”沈言礼貌地和她攀谈着。他并未察觉,几步开外的栗鸣早已停下交谈,视线平静地扫过这边。栗鸣认出了蒋霄——社区活动照片里那个挨着沈言笑得很甜的女孩。此刻她眼中毫不掩饰的欣赏与主动,让他心里那点微妙的警惕悄然浮起。只是场合所限,他面上依旧维持着应有的从容与分寸。
活动准时开始,栗鸣作为本次的带领者与主持人,走上台前。他简要介绍了活动的主题与流程,也让参加本次活动的成员们逐一做了自我介绍。
到了自由分组环节,蒋霄几乎是第一时间走到了沈言身边:“沈言,我和你们一组吧?”
“……好啊。”沈言稍感意外,但想着人家姑娘都这么大方主动,他便也坦然应下。
各小组迅速成形。今日探讨的主题被投射在屏幕上:当来访者面临重大人生抉择时,咨询师工作的重点,应是引导其“忠于内心”,还是助其“立足现实”?
这是一个在咨询实践中经典且常谈常新的议题,没有标准答案,却极其考验咨询师的价值观、理论取向与临场功力。小组讨论开始,不同的观点立刻碰撞出火花。
小组讨论逐一开始,现场漾开了低而密集的交谈声。不同理论流派、个人经验的差异,在这个经典议题上迅速显现出光谱般丰富的色彩。
沈言所在的小组里,一位年资较长的咨询师首先开口:“现实是土壤,内心是种子。没有对现实环境的清醒评估,纯粹鼓励‘忠于内心’有时是一种冒险,甚至是不负责任。咨询师有义务帮助来访者看清选择可能带来的真实后果。”
蒋霄听得很认真,随后轻声提出自己的看法:“我可能比较理想化……但我觉得,很多人来做咨询,恰恰是因为在现实中迷失了‘内心’的声音。如果我们一味强调现实约束,会不会反而强化了他们的无力感?真正的力量,应该源于找到并相信自己的真实渴望吧。”
她说完,下意识地看向沈言,似乎想寻求认同。沈言感受到她的目光,思考片刻后回应道:“我觉得这两者或许不是非此即彼的对立。就像学游泳,既要懂得水的特性(现实),也要信任自己身体的浮力与协调性(内心)。咨询师的工作,有时像是帮来访者在这两者之间找到那个独特的、属于他自己的平衡点,甚至创造性地拓宽‘现实’的边界。”
他的比喻引来组员会心的点头。讨论逐渐深入,有人提到具体案例中如何运用认知行为技术调整对“现实”的灾难化解读,有人则分享如何用人本主义的方法贴近和澄清那份模糊的“内心”感受。
不远处的另一组,栗鸣作为观察者巡回其间,耳畔捕捉着各组的讨论片段。他的目光几次掠过沈言所在的小组,看到蒋霄自然地倾向沈言讨论,两人交谈间神态专注而平和。那画面本身并无不妥,甚至可以说是专业活动中正常的交流,可落在他眼里,却像一根细微的刺,轻轻扎在心上某个敏感的角落。他端起手边的水杯,借喝水的动作掩去一丝不自觉抿紧的唇角。
中场休息时,栗鸣作为主持人需要进行简要的阶段性总结。他走到台前,神色已恢复一贯的从容专业,只是声音比平时稍沉了些。
“感谢各组的分享,非常精彩。”他开口,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最终在沈言的方向有了一个极短暂的停留,“我听到很多关于‘现实’与‘内心’的精妙比喻和思考。这让我想到,我们探讨的这个张力,或许也正是咨询师自身需要持续面对的课题——如何在我们的专业角色与个人感受之间,保持一份清醒的觉察与平衡。”
他的话意味深长,既指向专业议题,又仿佛裹挟着一层只有他自己才明白的私人心绪。台下不少咨询师露出了深思的表情。
沈言听着,心里微微一动。他抬起眼,恰好与台上栗鸣投来的目光在空中相接。那眼神复杂,有职业的深邃,也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克制的波动。沈言忽然就明白了,栗鸣看见了蒋霄,也注意到了他们之间的互动。那番关于“专业角色与个人感受”的话,与其说是总结,不如说是一句隔空的、含蓄的提醒,甚至带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醋意。
沈言垂下眼,嘴角却忍不住弯起一个很小的弧度。心里那点因为被关注而泛起的甜,悄悄压过了其他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