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8、踹下第三十八脚 日食 ...
-
景泰五年,四月。皇帝率百官躬诣太庙祭祖。
銮驾入庙之时,天光尚明,黄钟大吕、金鼓齐鸣,震得宫阙发颤。丹陛之下已列满素服百官。
朱祁钰身着十二章衮冕服,手上牵着小小一团的公主殿下,另边则是身着礼服随行的皇后,三人正缓步走上台阶。
“嗡——”
似乎是冷水溅入热油之中,文武百官瞪大了双眼,试图看清那身着明黄色衣袍的小人儿究竟是谁。
“皇上要带沂王祭祖?”
“先前我等怎的未能听说啊?况且皇上若是有意,前两日又怎会将上奏复储的钟大人打入牢中?”
“这,这也说不通啊?那人是谁?”
“不对,不不不不对!好像,好像是固安公主!”
有眼神好的官员终于把人认了出来,然而认出来后,只觉得天晕地转,恨不能一下给晕过去!
原本肃立的百官顿时一片嗡嗡作响,眼看着皇上就要把固安公主牵上最高的台阶,就要进入正殿。
“求皇上止步!”
有老臣已经猛地跪倒在地,双膝发出响声,然而却仿若丝毫不觉痛楚。
他嗓门几乎喊破音,这才让朱祁钰停下步伐,慢条斯理的转过身来。
帝王居高临下,神色冷冷的看着老臣膝行而上,声声泣血。
“皇上,太庙乃皇家祖庙,供奉的是太祖高皇帝以下历代先帝神主,非天子与配享功臣,绝无女子入内之例!”
他的额头狠狠磕在台阶之上,发出闷响。
“固安公主虽为金枝玉叶,然于礼不合!今日陛下若带公主入庙,是坏洪武祖制,乱宗庙礼法啊!”
他话音刚落,百官齐齐跪倒:“臣等附议,求皇上收回成命!皇上三思!”
汪皇后绷紧了身躯,她垂眸,飞快地看了一眼固安,不知是不是冷风吹的,她小小的脸蛋有些发白。
汪皇后难以抑制地心疼,但她记得之前同固安说好的,这一场战役,只能由皇上和固安主导,她不能够参与其中。
固安女子的身份本就令他们应激反对,若是加上一个皇后的参与,反对之意只会更烈。
她默默站在一侧,降低了存在感。
朱见汐看着底下的情形,她唇瓣抿成了一条直线,手指不由自主的握紧,身体微微发着颤。
朱祁钰察觉到手上的力道,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他唯一的孩子,如今站在他的身侧,就像刚出巢穴的雏鸟。
外头暴风严寒,她却天真懵懂,并不知晓有多么残忍无情。只紧紧依偎在父亲身边,害怕得发抖——
也依旧相信父亲会保护好她。
朱祁钰的眼眸越发的黑,仿佛蕴藏着深不见底的深渊寒潭,他冷冷看着百官跪倒在地,却不急也不慌。
似乎谁也阻挡不了他要做的事。
“固安公主乃朕之嫡长女,天授福泽,诚为社稷祥瑞,今太祖在上,列祖列宗神位昭彰,朕携公主入庙拜谒,愿赖先祖之灵,庇此稚女,绵我宗枝;更祈列圣垂恩,保我大明,山河永固,国祚永昌!”
他说完这句话,面对底下官员的反对,他充耳不闻,转过身直接推开了大门。
朱见汐第一次踏入太庙。
她一眼就看见了最显眼居中的太祖朱元璋的神主牌位,其余其余帝后神主按昭穆顺序分列左右,遵循“百世不祧”之制。
两人行了盥手礼后,《太和之曲》就缓缓响起。朱见汐乖巧站在一边,该跪下就跪下,该拜就拜,该上香就上香。
皇后在协助献帛,荐礼后就退了下去。
然而正当朱祁钰三根沉香插入时,天色骤然暗了下来!
狂风骤起,黑沉沉的天空就像是一头巨大无比的恶兽,张开了大嘴,将暖融融的金乌吞入腹中!
宫人们有的惊慌失措,开始慌乱逃跑,惊叫,哀嚎,还认为自己要被天罚,要当场死亡!
一时间吵闹声不绝于耳,隐隐还能听见臣子的叫嚷声。
“是天罚!皇上,太庙礼法,乃太祖爷亲手定下!公主入庙,是辱没祖宗!臣死不足惜,但如今天生异象,唯恐祸乱我大明啊!”
朱见汐抽空打开系统,心里暗道:【小六小六,是日食吗?】
【回宿主,的确是日食,大约半炷香的时间就能恢复如常。】
系统里有天气预报,早前,她就知道会有日食,当然,时间不长。
朱见汐就是要借此机会来让那些文武百官看见自己,让他们明白,自己才是真正的“天授”之人!
她悄无声息的从朱祁钰身边走开两步,看准时机,打开系统,拿出【任意门卡】,点开——
只见阴沉昏暗当中,人几乎都难以见到人,可谓是伸手不见五指。然而就在这时,忽然有一道金光骤然亮起!
金色的光芒穿透一切,越发刺眼,却有一个小小的身影,就站在那金光之中。
朱见汐动作迅速,又飞快找出她的一张【风卡】,把握好时机,控制着狂风骤然停歇。
狂风消散,日食的时间已过,天空缓缓恢复如常,在天空中的太阳出现的那一刻,原本太庙正殿当中的金光也逐渐消散——
露出固安公主的身形。
众人目瞪口呆,一种死寂几乎无声而迅速地蔓延开来。无数目光落在了小公主的身上,然而小公主却仿若丝毫不觉。
她像是被刚刚出现的异象给吓到了,赶紧到了朱祁钰身边,小手塞进他的手里,身子也紧紧挨着他。
还是朱祁钰率先开的口:“固安,你方才身上有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他离得最近,也几乎是最先发现的人。绝不是什么妖道在欺君,就在天狗食日的瞬间里,固安身上竟然发出了金光!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朱见汐迎着他的目光,摇了摇头,她眼眶红红的,小声道:“父皇,我好怕。”
朱祁钰顿时问不下去了,他看了一眼面前的神主牌位。
心道,若是妖魔鬼怪,也绝无可能出现在太祖庙中。更何况天狗食日时发出的金光,只有可能是我大明祖宗护佑。
两人走出太庙之时,原本激烈反对的百官此时已经哑声一片。
朱祁钰牵着固安,一步一步走下台阶。
台阶之上,还残留着方才磕头时的点点血痕,朱见汐视若无睹的跨过。她的步伐小小的,却一步一步很是稳当。
“父皇,方才固安为大明祈福,愿山河永固,四海晏安。”
“好。”
朱祁钰将人抱上了轿辇,帝王仪仗缓缓离开,远远的,还能听见他们的对话。百官们叩首,恭送皇上起驾回宫。
起身后,拍了拍膝盖,一边忍不住开口。
“不是天罚?难不成是天降祥瑞?你看见没有,那道金光……”
“降在一个公主身上了?”
“公主怎么了?方才天狗食日,不知谁被吓得连滚带爬。偏偏又见到太庙中的金光,张嘴就说是太祖护佑,如今见是公主,又要变口风说瞎话了?”
“今日皇上这意思,诸位不觉得怪吗……”
——
何翠英是池井村的一个普通妇女,唯一和其他人不同的是,她成亲八年,只生了一个闺女。
村里人都骂他们家是绝户头,她嫁的汉子田老三,原本憨厚老实,这两年来却也越发的喜怒无常。
幸好他不像村子里其他的老爷们一样会打媳妇孩子,可越是这样,他就越发佝偻着背,每日里的话就越少。
河流汛期,朝廷征徭役,家里让田老三去。偏偏留下她们母女二人,不光要干家里的活计,还要忍受家里人的阴阳怪气和各种白眼挤兑。
何翠英担着水刚回到家,就见到婆婆正拿着苕帚用力的抽自己闺女草丫!
“你个贱蹄子,让你做饭你放这么多油!心里藏奸的小贱人,跟你那个娘一个德行,还给我犟!你那什么眼神……”
她边骂边抽,嘴里吐出的字几乎要化作毒蛇的黏液,将人打压至最低处,永不得翻身。
“住手!”
何翠英猛地扑上前来,把闺女搂在怀里,用自己瘦弱的脊背挡着抽下来的痛楚。
“娘!你在做什么!”何翠英嘶哑着声音怒道,“草丫她到底做错了什么,你要写这样打骂她,她可是你的亲孙女啊!”
“她是我的新孙女,我打她两下怎么了?要早知道她这么偷奸耍滑,内里藏奸,老娘当初见她生下来就该掐死她!”
说着说着,她越发来气,又拿起了手上的笤帚,干脆母女两个一起抽了起来!
田老三家又出事了。
得知这个消息后的村长田有财匆匆赶到场,他是个公平公正的,奈何乡里乡亲,有些恶婆婆磋磨媳妇的事,他伸手去管显得手太长。也只能闹大了才能插手一二。
见到伤痕累累的母女俩,他叹了口气,道:“我让人给田老三传个口信,想法子让他早点回来吧。”
殊不知另一边,濒临死亡的田老三硬是靠想着家里的母女二人,才硬生生挺了过来。
“多谢几位救命恩人,若非你们救我,我这条命就没了。大恩大德,无以为报……”
“谁说无以为报?”
跳跃的烛光下,那人缓缓开口道,“你既然已经被我们所救,那就得加入我们白莲教。”
白莲教?
田老三有些茫然,倏然,像一道雷劈进了脑海,白莲教!那个被朝廷所通缉打压的白莲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