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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踹下第三十四脚 注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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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皇一直把自己关在文华殿,不肯见任何人?”朱见汐闻言,忍不住拧了拧眉头,半晌没说话。
汪皇后给她夹了一筷子菜,温声嘱咐道。
“你父皇他如今正是难过悲伤的时候,固安,你听话,这些时日别去找你父皇。”
她心里知道,朱见济病逝夭折,对于朱祁钰来说,不仅仅是失去了自己唯一的儿子,更是失去了自己唯一的继承人。
这种亲情和权力焦虑的双重崩溃,连她也不清楚朱祁钰接下来会怎么做。
尤其是孙太后和朱祁镇还在虎视眈眈,朱祁钰座下的皇位眼看着岌岌可危……
无论如何,她只要固安不受伤害,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就好了。
然而朱见汐却有自己的想法,她很快吃完就跳下椅子,就出去了。
母后不让她去找父皇,她心里清楚她的担忧和关心,但她心里放心不下。
朱祁钰很早之前就曾下令允许她随意进出前殿。然而今非昔比,哪怕是她一句畅通无阻跑到了文华殿跟前,却还是被拦了下来。
“公主。”拦着她的太监面露难色,恭敬道,“皇上命我等守着,说谁也不见。”
朱祁钰说谁也不见就真的谁也没见,连早朝都好些时日没去上了。够格前来觐见大臣也都吃了个闭门羹。
但是朱见汐才不管。
她只看了一眼奶娘和昭雪,就冲了进去。她们适时拦住了想要阻拦的太监。
“公主只是想要见见皇上而已,公公不必担忧,皇上一向宠爱公主。或许见了公主,心情会舒缓一二呢……”
那太监说是要拦,实则心下也被说动。
谁不知道皇上往日里有多宠爱公主?如今皇上这么些天水米不进,若是龙体欠安,他们伺候的一个都逃不掉。
若是公主真能劝动一二,对他们来说也是好事。
朱见汐顾不得那么多,闯入殿内时,只见到朱祁钰的背影。
地上有摔碎的花瓶瓷器,打翻的物件,细细看来,桌案上摆放的是朱见济当初的作业、笔墨砚台。
“父皇。”
小猫一样颤兮兮的叫声,低低的嗓音,终于让朱祁钰回过神来,他微微垂头,果真见到熟悉的小脸。
小公主正抬着头看着自己,漆黑圆润的眼睛里透着小心翼翼,连唇瓣都紧紧的抿着,脸上的神色都忐忑不安。
朱祁钰心里一痛,不知不觉的就落下泪来。
滚烫的泪珠滴落,他扯了扯唇道:“朕……父皇不是说过,不让你们进来吗?固安,怎么来了?”
或许是面对自己尚且年幼的唯一血脉,朱祁钰感觉自己的情绪一阵阵的涌上来,烧灼的疼痛感从心脏蔓延到四肢百骸。
“父皇,固安担心你。”
朱见汐一时间也不知道怎么安慰。于她而言,凉薄一点说,朱见济死了,她心里最多就是一阵唏嘘,要说多难过,那是没有的。
她掏出带来的糕点,伸手递给朱祁钰。
朱见汐不知道,她这时候来的一趟,恰恰戳中了朱祁钰心里最深的那个地方。
若是旁人,朱祁钰换作谁也不想见。可偏偏来人是固安。
小小的幼崽,天真又无辜的担忧着自己的父皇,这种最纯粹的感情就像一股暖流,浸透了整个心脏。
朱祁钰接过糕点,拿在手上:“固安,父皇吃不下。”
丧子之痛,让他的头发都白了好几缕,鬓上染霜,眼下青黑,他穿着龙袍,但身形都像是瘦了一圈,看上去莫名有些宽大。
“父皇吃。”朱见汐扁了扁嘴,眼眶迅速就包了泪,见他还不肯吃,“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
朱祁钰一下愣住了。
还没等他感到刺耳烦闷,不经意间低头一看,这才发觉,地上斑斑血迹,看上去颇有些触目惊心。
幼崽不知什么时候踩上了地面的碎瓷片,脚被割伤了,却不喊一声痛,只顾着将吃的递给他。
朱祁钰几乎瞬间就绷不住了,他赤红着眼睛,一下把固安抱起来,大喊:“来人,来人!还不给朕宣御医!”
他的嗓音沙哑,又惊又怒。
被赶出殿伺候的太监匆匆进来,只瞧了一眼,就心惊胆战的退了出去,打发小太监道:“还不快去请太医!”
朱见汐的脚被划破了一道口子,看着不大,血却流了不少。
文华殿内人来来往往,终于打破了不许人进的旨意。太医不敢多事,匆匆看完上药包扎后,很快就退了下去。
朱见汐看着自己被包扎成粽子的脚,哼哼唧唧,觉得走路都走不了了。
朱祁钰给她擦了擦眼泪,为哄她开心,三两下就把那糕点给吃了。
她不知道的是,朱祁钰转头就轻描淡写的下了旨:“自今而后,公主出入内廷宫苑,无论东宫西掖、御园别馆,皆许乘辇而行,不必下舆徒步。”
见他吃了糕点,朱见汐这才没有继续哭下去。
朱祁钰突然道:“固安,太子病逝了,你想不想他?”
想他做什么?他们之间也没有什么美好的回忆,又或者是感天动地的兄妹情吧?
固安心里腹诽,面上却恰到好处的露出几分茫然:“太子皇兄送的《三字经》固安还没学完……”
她说不出什么想他的话,只能伸出小手,拍了拍朱祁钰的胳膊,好一会儿才认真道:“父皇还有固安,固安会一直陪在父皇身边的。”
朱祁钰想要勾勾唇角,却笑不出来。
“见济,他染了瘟疫,去世的时候,朕都没能握一握他的手。”
那场景仿若昨日,历历在目。
太医用尽方法,将他的生命延长了整整一周,然而在这段时日里,他过得却并不快乐,高烧、发热、全身酸痛、头痛欲裂……
他能听见太子的日日哀嚎,那些声音,像针一样扎着他的心。
“但是皇宫里怎么会有瘟疫?”
朱见汐听见他发哑的声音,语气低低的,仿若自言自语,却带着令人心惊的嗜血杀意。
他们做事果真手脚麻利,不留一点后患。哪怕他让东厂的人去查,却也只能挖不出蛛丝马迹。
但他是皇帝,他不需要证据,就知道是谁干的。
正想着,胳膊上突然一重。
就见朱见汐已经困得左右摇摆,眼皮沉沉的闭上,一下倒在他的胳膊上就睡着了。
他伸手,摸了摸朱见汐的头发。闭上眼,遮住了眸中的厉色。
自从朱见汐闯入殿后,朱祁钰就不再拒绝见人。虽然依旧没去上朝,但却已经开始批阅处理奏折。
与此同时,南宫。
锦衣卫率领着不少人,将四周所有的树木通通砍伐干净,连个院内遮雨纳凉的都不留。紧接着搜查一通过后,将南宫大门紧锁,锁孔上灌满铅水。
直至任何人都无法再打开,他们又重新布置安排了轮值,确保日夜监视。隔绝南宫与外界的任何沟通。
“指挥使大人留步。”
里面的人被这等阵仗都吓得不轻,好一会儿才传来一道颤抖着的声音,试探性的开口。
“还请大人通融一二,外头、可是发生了什么事?为何今日突然如此?是皇上下的令吗?”
毕旺神色不变,他一副冰块脸,向来拒人于千里之外。除了皇上的命令,更是谁的话也不管。
此刻面对里面可怜的询问,他眼皮都没抬一下。只屈指敲了敲门上特意留下的小洞,语气淡淡。
“自今日起,凡是送入南宫的吃食,只能由此呈入职,不得私自同里头的人有任何来往。凡有违逆,定斩不怠!听懂了没?”
“听懂了!”众人齐声划一的应答。
里面的人显然也听见了,那人深吸一口气,不再开口。很快就只有越来越远的脚步声。
“太上皇,你看看他们……”
说话的是杨安妃,她刚在南宫当中为朱祁镇生下了第六皇女,近来颇受宠爱,这才忍不住开口。
朱祁镇看着他们像土匪过境一般的动作,没说话也没阻止。等到这时候,这才勾了勾唇笑道。
“不过逞一时之气罢了。”他说,“他们不能拿我们怎么样,用不着担忧。”
南宫的小孩多,朱祁镇在御驾亲征前就生下了三子四女,之后被俘瓦剌,还在敌国生下了皇四子朱见淳。
被囚南宫的这两年,更是又接连生下了一子两女。比起膝下只有一子一女的朱祁钰,可谓是枝繁叶茂。
更何况,如今连那一子都没了。
殿里闹腾的孩子乱跑,一下子闯了进来,嘻闹着撞到了他的腿上,他也不生气,把人抱了起来。
逗弄一番,这才道:“虽身在南宫,但都是皇子公主,读书识字也是免不了的。”
想起那个结巴的长子朱见深,朱祁镇微不可察的蹙了蹙眉,很快又松开。
平心而论,他对这个长子并没有多深厚的感情,但是立嫡立长,当初既然立了朱见深为太子,那他就是正统。
如今也唯有朱见深不在南宫里。其余的皇子,尽管没有大儒讲解的条件,却也不能差得太多。
周围的人纷纷应是,却还是愁云满面。
说是要读书识字,可哪里来的条件?他们在南宫的生活,吃穿的份例都有些捉襟见肘。更别说如今这境况。
不让南宫里头的他们和外界接触往来,那境遇只会更难。若是连吃饱穿暖都是个问题,那还怎么读书写字?
等朱祁镇走了,几个嫔妃面面相觑,好一会儿都没人说话。
“这……我这还有些珠钗首饰,若是还能换些吃食,不如就换了。反正留着,也没什么作用。”
“现在可怎么换?如今只留了个洞口,依我看比那大牢看得还严。”
听着这些抱怨和为难的话语,钱皇后缓缓开口道:“诸位妹妹,如今这境况虽然越发糟糕,但请大家放心,咱们都是太上皇的妃嫔,绝不可能饿死在此处。”
“待过几日,若是可以继续同外界往来,大不了我们做帕子刺绣,也可勉强度日。”
大家伙安静下来,钱皇后虽然膝下无子,但她一向宽容和善,受大家敬重。尤其是太上皇待她更是敬爱有加。
没人唱反调,有人还附和了两句。
眼见着钱皇后也一瘸一拐的离开了,几人散开,一人不满嘟囔道。
“眼睛都要瞎了还刺绣,也不怕真成个睁眼瞎。”
这声抱怨很低,几乎听不见,被风一吹就散了。
——
两日后,文华殿内。
只听“啪”的一声,朱祁钰像是看见了什么,猛地拍案怒道:“明悼暗怨,意欲何为?”
“当真是好一个杨守陈,朕让他写悼文,他心中却有多少怨念,字字句句都在动摇君心!来人,传朕旨意,将杨守陈即刻投入诏狱!”
朱见汐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
杨守陈这人,是翰林院编修。他是为已故太子朱见济撰写悼文的。朱祁钰却是不知为何,见了这悼文就发了怒。
朱见汐看来看去,也就见“皇嗣之殇,社稷之憾”一句。但这句话,平心而论,并没有什么不妥。
她心里猜出了一二,却也没有多劝。在这时候上前劝阻,极其容易被朱祁钰心生不满和厌恶。
他难道不清楚这些事情毫无根据吗?未必,他只是悲极痛极,心里有一团火,怎么也发泄不出来。
朱见汐只能想法子转移他的注意力,她本就受尽宠爱,朱祁钰自打膝下只剩她唯一一个女儿后,更是要星星不给月亮。
金银珠宝流水似的往她那儿送。
哪怕是奏折,都能让她随意的扒拉着玩。
朱见汐心道,这人只能过一阵再想办法救出来了,起码让朱祁钰的心情缓一缓再说。
但她没想到的是,这几个月的时间里,朱祁钰做出的事,却一件比一件离谱。
杨守陈下狱只是个开始,没过多久,户部主事李梦阳上书,称“秋粮欠收,宜速立常平之法以安民生”。
然而就这个“立”字却让朱祁钰认定为“借民生暗讽国本空缺”,当庭拖下打了二十廷杖。把人贬谪至云南烟瘴之地。
这是要实行“文字狱”?
朱见汐心里暗叫不好,她可是听闻过不少“文字狱”的悲剧。无论放在哪朝哪代,这都会带来官场风气、思想文化等畸形固化。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她是非常反对“文字狱”的。
“父皇还在生气吗?”她想了想,开口道。
朱祁钰一时气愤下了旨意,现在冷静下来好了许多,哄道:“父皇没有生气。”
朱见汐学着他的模样,一把就把奏折甩了出去,煞有其事皱着眉头道。
“敢惹父皇生气,固安要诛他九族,让他满门抄斩!”
朱祁钰只觉得额角突突的跳,眼前的场景超出了往日,他只觉得有些荒诞又有些奇妙。
一时间愣住了。
好一会儿才失笑,他斟酌着,边想着怎么开口:“固安,这个人,他只是写了一封奏折,写了一些错字……并没有到满门抄斩、诛九族的地步。”
固安似懂非懂的点头:“写了错字,就要把他赶走,到烟……烟瘴之地。”
她好奇问道:“父皇,为什么不把他投入诏狱、打入大牢呢?就像那个……杨守陈一样,他也惹父皇生气了。”
她绞尽脑汁,漆黑圆润的眼眸里满当当的,都是纯粹的疑惑。还带着孩童的天真懵懂。
朱祁钰沉默了一瞬,他不答反问道:“固安还记得?”
他原本以为孩子还这么年幼,不会记得什么,尤其是朝政之事,对于孩子来说就是很无聊,就更不会花费精力去记了。
却没想到,连之前的杨守陈都还能记得清清楚楚。
“记得啊。”朱见汐回答得毫不犹豫,理所当然道,“父皇都气得拍桌子了,他是个大坏人!”
“他……也算不上大坏人。”
朱祁钰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觉,他忍不住又想。他早该知道固安天生聪颖,打小就过目不忘,记得这些似乎也并不奇怪。
嘴上无意识的说完这句,他才又对上朱见汐迷惑不解的眼神,仿佛在说“不是大坏人为什么要下牢”。
朱祁钰给不出解释,他抿了抿唇。
突然有一种想要收回旨意的想法,然而皇帝金口玉言,说出去的话就像是泼出去的水,绝不可随意改动。
因此他只好又颁布了旨意下去,将杨守陈给放了出来,至于贬去云南的李梦阳,他想了想,让他收了粮就回。
朱祁钰随口吩咐完后,再看向固安,叹道:“固安,你若是个皇子就好了。”
他心里早就感叹过无数次,固安聪颖可爱,孝顺恭谨,哪怕年龄尚幼,一举一动都从善本心,惹人喜爱。
“固安是公主。”朱见汐纠正道,“不是皇子。”
直到听见小公主不高兴的声音,朱祁钰这才意识到自己不知不觉间把话说出了口。
或许是发觉了他眼里的遗憾情绪,小公主歪了歪头:“父皇希望固安是皇子吗?为什么?”
为什么?
朱祁钰的唇浅浅的勾着,带着一丝苦涩:“固安若是朕的皇子,朕就封你为太子,将朕的皇位传给你。”
“皇位?”
朱见汐想了想,拍了拍胸膛,“那就传给我吧,父皇给我,我会好好坐的。”
童言稚语,让朱祁钰笑了。
他将朱见汐放在批阅奏折时所坐的龙椅上,小公主的脚还没完全好,扶着他的胳膊踩在椅子上。
站得颤颤巍巍,脸上却带着孩童天真无畏的笑容。
朱祁钰道:“固安,你是公主,你注定当不了皇帝。但你是朕的掌上明珠,朕一定会护好你。”
无论往后是谁当皇帝。
朱见汐眨了眨眼,仿佛听懂了他所说的话,又像是完全没听懂。
她突然开口问道:“父皇,什么是注定?父皇是注定当皇帝的吗?”
朱祁钰的动作一顿,他抬眸,正对上小公主认真纯粹的眼睛。她扶着自己的胳膊站在皇位上,刚好和他一般高。
黑漆漆的眸子就像是宝石。无论是身份多么低微的商户,只要瞧见半眼,就能看出宝石的珍贵。
父皇是注定当皇帝的吗?
——当然,不是。
真正的皇帝是他同父异母的皇兄朱祁镇。九岁登基,由太皇太后和“三杨”老臣辅政,若非御驾亲征,遭遇“土木堡之变”。
皇位怎么轮得到他?
“注定就是……”朱祁钰道,“女子注定不能当皇帝。”
哪怕你是贩夫走卒,哪怕你是和尚乞丐,哪怕你是乱臣贼子……或许天命予之,有朝一日都有可能当上皇帝。
唯独女子,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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