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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二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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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池欢是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剪纸声吵醒的。
那声音很轻,像是有人小心翼翼在对待什么珍贵物件。
她缓缓睁眼,入目是一片白茫茫的光,却并不刺眼,泛着柔和的光晕。
两个人影一大一小对坐在她眼前。
那是一位年轻的母亲和一个年幼的孩子。母亲手执把银剪,不疾不徐地裁剪一张素白的宣纸。孩子依偎在她身侧,仰着小脸,稚嫩的嗓音饱含疑惑,
“娘,为什么要做纸鸢啊?”
她想凑上前去看的更清楚些,却惊愕发现,那对母子脸上没有五官。平滑的皮肤覆盖在眉眼口鼻之处,形成一片寂静的空白。
她心头一惊,低头看去——
她的手,是透明的,能透过掌心隐约看见地板的纹理。
她这是在哪儿?
她脑袋一阵刺痛,依稀记得,剧情中有一段剧情跟“画中界”有关。
那是一种依托强大法宝或执念形成的特殊幻境,能将人拖入记忆或执念编织的牢笼。
画中界常常靠吞吃被融入者的记忆维持能量,以回忆展开结界,旁观者没有实体,不能插手。
若能成功从纷乱冗杂的回忆中走出,那自然性命无虞,可若是沉溺其中,神仙来了也难渡,落得个死无葬身之地的下场。
只不过书中没有言明画中界是通过何种方式触发的。
而现下,她知道了。
谢妄之想要的,无非是强行开启镇水玉,让这件蕴含庞大水系灵力的宝物,以最粗暴的方式吞噬他刻意剥离的某些情绪,再反哺己身,以此冲击封印。
这是个是极为不怕死的玩法。
除了谢妄之,再没有第二个人能干出来了。
宋池欢顿感一阵无力。
不让他接触镇水剑他就要吞掉镇水玉,她要拿这个不惜命的家伙怎么办?
还未来得及思考对策,一只纤细雪白的手毫无阻碍地穿过她透明的身体,拿起毛刷蘸了碟中鲜红的染料,开始一笔一画,极为专注地在裁剪好的纸鸢上涂抹。
“纸鸢啊……”女人开口了,声音温柔的如春日溪涧,虽然她没有五官,但总让人觉得她是微微笑着的,“它寄托着娘的思念,飞得越高,娘的心意就传得越远。”
“那我也要帮娘。”
小小的孩子闹着要去抢毛刷,被她轻易隔了回去。
这是一个很微妙的动作,好像在守护着什么净土,不容许别人染指,哪怕这个人是她的骨肉。
宋池欢居然女人空白的脸上看出了一丝堪称冷漠的神情,好像在说:你不能碰。
本该是不经事的年纪,幼小的孩童却仿佛读懂了,奇异地安静了下来。
“娘亲同你说一个秘密。”女人放下笔,揉了揉孩子的头发。
小孩拘谨的手松开,仰起头,“什么?”
“娘亲从来没有拜托过你什么,”女人催动法术烘干纸鸢上半湿的染料,把纸鸢轻轻放在小孩手心,“从此以后,你每日黄昏后,都去魔宫最高的露台上把它放飞,好么?”
她声音带着诱哄的轻柔,“这是我们共同的秘密。”
宋池欢没能听到孩子的回答。
一阵天旋地转。眼前的景象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骤然荡起涟漪,最终被一片黑暗吞噬。
纷杂的人声如同隔着一层厚布传来,逐渐清晰:
“听说了吗?魔妃逃了!据说是通过施了书法的密信破开结界的!”
“真的假的?怎么可能……”
另一人声音带着惊讶和犹疑。
谁人不知魔妃那处平日守卫森严、密不透风,她是怎么把密信传出去的?
“千真万确!现在魔宫上下都乱套了,魔主震怒,已经派了好几拨人去追了!”
宋池欢正待仔细去听,眼前又是一黑。
再睁眼,发现自己置身于一座巍峨漆黑的宫殿前。
她低头,身体依旧是透明的。
天空是铅灰色的,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那些身着统一宫装的宫女井然有序抱着各式物什,面色或是仓皇或是凝重,步履匆匆从她身体穿过,像是生怕惊动了什么。
宫殿尽头依次亮起了灯,那光也是幽深的,非但没有驱散黑暗,反而投下更多摇曳诡谲的影子。
宫殿深处骤然响起了一道女人的悲鸣声,划破了夜的寂静。
“我不要待在这里!放我走!放我走!”
女人的叫声歇斯底里。
那声音里饱含的痛苦与绝望,让宋池欢心头一紧。
她循声飘到一处宫殿外,厚重的玄铁大门紧闭,她摸了摸冰冷的墙壁,一推就穿了过去。
穿过墙壁,她差点没站稳,扑腾几下扶住了书案。
玄色裙摆晃悠在她眼前,她抬头,看见一个身着华服的女子被一个男子从背后箍住。
她脸上的妆都哭花了,晕染成一片。头上的珠钗步摇随着她激烈的挣扎而疯狂晃动,珠玉碰撞,发出凌乱脆响。
上一个梦境里,那个没有脸的女人居然如此美丽。
含情目,柳叶眉,下巴圆润,是一种神性又慈悲的美,与周遭阴郁沉闷的风格格格不入。
只是此刻,这张脸上写满了厌弃与崩溃,失了鲜活,只剩惨淡。
抱住她的男人声音发颤:“你让他日日去放纸鸢……你就是就是想用仙家密法,把自己的求救信息放出去,是不是?”
“是不是!”男人几乎是要咆哮起来。
“是!”女人奋力扭动着身躯,张口咬在他手上,血丝溢出。
“琼欢……琼欢,不要离开我,就算你不要我,你……你看看孩子!”男人额头青筋爆起,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惶急四顾。
他一只手钳制住她,另一手腾出来从角落揪出一个瘦小的孩子。
小孩子睁着黑葡萄般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眼前的男女,还以为他们是在玩什么过家家的游戏。
他歪着头甜甜一笑,露出缺口的牙,伸出手,“娘亲抱。”
女人见状却好似被火燎了一下,她有些喘不上气,一双手死死掐住脖子,双目猩红,红痕显露。
男人见状慌了,去掰她的手,女人自杀不成,猛然松开手,一巴掌扇在男孩脸上。
男孩猝不及防,受了力被扇倒在地,清晰的红印几乎要占据他整张脸,鼻血溢出,沾满了衣襟。
“我不要他,也不要你!我不要你们!你们都给我滚!”女人眼泪掉下来。
男人愣住,手松开任由女人像没了骨头般跪坐在地,掩面而泣,嘴里喃喃自语:“我不要你,我不要你……”
男童鼻血滴了满地,怔怔瞧着他们。
两人就好像没看见这一幕似的。
男人收敛了狰狞的表情,仿佛一下子什么都不在意了,一对漆黑的眼却仍旧是将近覆灭的癫狂。
他轻轻蹲下来,不再死缠烂打,而是极其爱怜的姿势拢住女人的臂弯,用气音说:“没关系……没关系。我要你,我要你就够了。”
明灭的烛光在墙上投出两人蜷缩纠缠的身影,宛如两个狰狞的茧,叫嚣着要冲出什么。
宋池欢看见谢妄之在两人黑黑的影子下,颤颤巍巍站起身,往殿外走去。
夜很漆黑,迷茫的星子在其中游荡。
宋池欢站起身跟了出去。
行至门外,传来几道低语。
“呵……为了一个女子闹得沸沸扬扬,说出去也不怕叫外人笑掉大牙,何况还是个修仙法的女子,到底将魔族世代流传的祖法至于何地……”
其中一人语气是满溢的不屑和鄙夷。
“嘘!人多耳杂,你可别再说了,小心你的脑袋!”
“这有什么?魔主除了那个女人可曾在意过什么旁的事?哪怕是少主,有些时候待遇还不如我们这些下人……”
两位穿着银甲的护卫你一言我一语地低语,尖细的嗓音饱含着戏谑,浑然不觉身后站了一道小小的影子。
声音稍大些的那个人最先察觉到不对劲,立马止住了声。另一人也反应过来,即刻转身,脸上堆起假笑,连掩饰也懒得掩饰,笑嘻嘻的。
“少主,夜露深重,您该回了。”
谢妄之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波动,稚嫩幼小的脸庞居然能窥见些大人才会有的情绪。
像花期已至的花朵,平静地枯萎。
殿外候着的宫女忙迎上来,看见他脸上的血痕一愣,“少主?”
谢妄之抹掉鼻血,一双眼平静无波,说:“红珠,我的风筝呢?”
唤做红珠的宫女忙不迭命人取了纸鸢来。
谢妄之引着线,红艳艳的风筝在空中飞,像在黑泥里扑腾的女鬼。
上面被仙法施加的密语被魔气吞噬,看起来沉甸甸的,一点也不轻盈。
红珠眼看着这诡异又平静的一幕,心中翻起惊涛骇浪。
方才殿内的动静她都一字不漏听见了,少主却旁若无人地放起了风筝,实在不像一个六岁孩子所为。
她走上前去,却听见谢妄之说:“别过来。”
红珠顿住,又满脸复杂退了下去。
宋池欢指尖血滴又是一阵发烫,她茫然四顾,不见镇水玉踪迹。
“抬头。”耳边传来谢妄之稚弱的嗓音。
宋池欢下意识抬头,发现天上的纸鸢闪着微光,镇水玉隐匿其中。
她心里一惊,低头去看矮自己许多的小孩,“谢妄之?”
谢妄之眼珠未动,恍若未觉,“红珠,你说这纸鸢能飞多远?”
红珠也抬头看着纸鸢,正欲张口,风筝线飘飘摇摇,“啪”一声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