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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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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筝中潜藏的镇水玉也随风飘去,即将消失在天际。
宋池欢心头一紧,足尖轻点,踏檐掠壁,伸手去够那纸鸢。
她的灵魂太轻,这点重量对于纸鸢来说不值一提,纸鸢疯狂摇晃着,她紧紧抱住不肯撒手。
一股外力讲她从半空拽回,回落到地上,谢妄之手中。
宋池欢忍不住朝他挥了挥手,对方却毫无反应。
谢妄之黑润润的眼睛丝毫不错盯着眼前,声音轻得如同梦呓,“你不会离开我,对吗?”
宋池欢咬唇,摸索着去拿纸鸢边角的镇水玉。
没有应答。
他毫无留恋捏碎了纸鸢,漆黑的魔气四散弥漫。
镇水玉落地的瞬间碎了一地,地上泛起点点涟漪,拖着清澈的青色尾光散落一地,这里一片,那里一瓣。
宋池欢心疼地“哎”了声,弯腰想去捡,抬头对上谢妄之的眼睛。
就好像他真的能看见她似的。
宋池欢捏着碎片的手紧了紧,心里就像被刺了一下。
穿越这么久以来,她还是第一次有这样难以名状的情绪。
她的任务对象自幼爹不疼娘不爱地长大,遭仙门追杀,沦落到修为尽失的地步。
其实,她一直不太懂他。不懂他竖起的尖刺,总是默不作声的冷漠。
可一旦窥见他的过去,她竟也不知道这一切,究竟该归咎于谁。
红珠看着风筝像个破布似的坠下来,心跟着颤了颤。
红珠静默许久,轻叹一口气,擦掉他脸上的血痕。
“少主,夜色已深,该回去了。”
宋池欢身体在月光下忽明忽暗,变得更加透明。她忽然想起来还在青云宗时,他发着高烧,紧抓着她的手喊娘亲的模样。
犹豫片刻,她在谢妄之身边蹲下身子,虚虚摸了摸他发顶。
谢妄之攥着已经断掉的风筝线,另一只手牵着红珠的。
一大一小的影子,投在砖石地上。
宋池欢起身跟在他们身后。
没过多久,头脑又是一阵眩晕,恶心翻涌——
大概又是变幻场景的前兆。
这次她镇定些许,闭上了眼。
昼夜轮转,景象瞬变。
这次好像是在更为幽深黑暗的室内,没有一丝风声,连寻找的方向也没有。
她小心翼翼贴着墙壁向更深处走去,终于窥见一点亮光,于是加快了步伐。
空间深处传来锁链不断晃动的声音,令人忍不住战栗。
淡淡的血腥气萦绕在鼻尖,宋池欢心头不由得一跳,加快了脚步。
越过石门,一个少年被掼在地上,在地上擦出血痕,直直摔到火坛边,最后停在她脚边。
火坛被撞得晃动几下,火焰发出噼啪声响,火星掉落在他脸上,烫得他闭上了眼。
少年趴在地上,浑身是被灼伤的痕迹,大大小小的燎伤水泡,不断愈合又不断生长。
他乌黑的眼珠几不可查地转动了一下。
看他模样,比方才她见过的小谢妄之还要年纪大一些,圆润的下巴消失,还未长开的侧脸显出些少年人的精致。
场景太过血腥,宋池欢不由得捂住嘴,下意识想去扶他,手却穿过谢妄之的身体。
“这小孽种真是不识好歹,怕不是忘了是谁给予他新生,如今连取些心间血也要闹腾。”
戴着乌金面具的男人捧着一个由血藤环绕而成的木碗,语气带着些谄媚的味道。
上座者华服加身,衣袍上绣着银色的暗纹,他端过木碗一饮而尽。
浓稠的心间血流过四肢百骸,他周身血精之气充盈,瞳色也愈发赤红。
“星君,你看……”
话音未落,就被一脚踹倒在地。
“你难道忘了我曾说过什么?”谢承逸睥睨着下位的下属,带着森然寒意。
下属一颤,立马改口,“魔主…”
年轻的男人神色不耐,容貌和宋池欢曾在宫殿见过的魔主模样有几分肖似。
他冰冷的赤瞳向下轻扫,落在衣不蔽体的少年身上。
“日积月累,您定能夺取始魔之力,引领我族走向辉煌。”下属极有眼力见道。
谢承逸笑了声,“打败那个废物,魔主之位可不是唾手可得。”
宋池欢若有所思。
看来,被称作星君的男人斗不过魔主,转而将魔爪伸向了他的孩子。
竟无人阻拦。
“都怪那个贱/人,和那老贼苟合,导致这精血不纯。”
谢承逸一面说着,一面走到谢妄之跟前。
地上宛如死狗一样的少年指头动了动,突然奋力暴起,死死抱住他的脚,一口咬下。
众人皆未料到此变。
谢承逸暴怒,一脚将人踢向石柱,柱身坍塌一片,顿时灰尘四起。
骨头咔擦声清脆,这一下只怕是脊柱尽碎了。
谢妄之嘴角溢出血丝,扑倒在地,还在虚弱固执地从牙缝挤出声音:“不准……不准说我娘。”
“呵……你娘?”谢承逸面容阴鸷,用力踩在他脸上,“你在锁魔台承受离魂之苦时,你被取心头血时,她可曾有过半分表示?”
“她若真的疼惜你,会答应让我收养你么?”他语气讽刺极了,“你爹为了讨那个女人欢心,顺手将你送给了我……”
他实在太懂得如何刺痛人心。
这孽种在意的,无非是那点微薄如尘的感情。
见少年奄奄一息,神色依旧冷淡倔强,谢承逸忽然笑了声。
“这么久了还是不服管教,看来还得跟你一点颜色瞧瞧。”
谢承逸厌恶地挥了挥手,几名面具人拖着鞭子走上前来。
那鞭子足足有婴儿手臂粗,挂着倒刺。
“给我打,别打死了就行。”
鞭子撕裂风声,一下又一下挥在皮肉上。
谢妄之从始至终一声未吭,十指在地上抓出道道血痕。
宋池欢握紧拳,强迫自己别开眼。
别看他,别看他。
她平复呼吸,闭目凝神,耐心感应着镇水玉碎片的踪迹。
镇水玉与他息息相关,性命相连,一旦任由沉溺其中,后果将不堪设想。
“当啷”一声响,一块玉镜掉落在谢妄之眼前。
谢承逸面容戏谑,任由两人几日前交谈时的声音在室内回荡。
玉镜里面传出了一个女人的声音。
“这鞭子赠与你。若他顽劣难驯,就用这个。”
谢承逸狐疑的声音随之响起。
“你倒舍得下血本,他可是你的亲生骨肉。”
沉默良久,女人的声音隔着玉镜隐隐约约,
“你就当,我从没有过这个孩子。”
啪——
话音刚落,通体漆黑的鞭子再度甩下,鞭身突出的尖刺扎入皮肉,竟如水蛭般不断吮吸鲜血。
锥心刺痛袭来,浑身上下好似被重锤碾过般,每根神经都被一点点挑开,疼得他浑身痉挛,每根骨头都吱呀作响。
谢妄之闷哼一声,瞳孔难以置信地睁大,骤然震颤。
鞭子上加了什么,他最清楚不过。
是上古禁咒。
此咒不算阴毒,却极为诛心。
若受鞭者对施咒者感情越深,则受鞭者的痛苦便会成倍叠加。
奚琼欢不惜折损寿元铸就此鞭,只为他永堕无边折磨苦海。
谢妄之腹中翻涌,好像有无数只大手在撕扯他的内脏,快要将他砸得粉碎。
鞭子噼啪声不绝于耳。宋池欢心神不宁,无论如何也感受不到最后一片镇水玉碎片的踪迹。
她焦灼地捧着裂开缺口的玉,心脏急促地跳动。
而手中的镇水玉,竟开始渗入一丝血红,逐渐侵蚀着清澈的玉质。
她暗道不妙,猛地抬头看。
果不其然,谢妄之眼睛也快要染上妖异的红。冰冷沉默的绝望像张巨网,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宋池欢浑身发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再这样下去,只怕整个画中界都要坍塌,成为他情绪的养料。
到底要怎样,才能让他不要沉溺其中?
整个画中界已经开始震颤,裂开数道缝隙。
脚边有莹莹微光。
她低头,惊觉身边那些三光草舒展着叶片,一点点生出了第四片叶子。
这种死气沉沉的地方,怎么会长出灵植?
她忽然想起来什么,撩开衣袖看着手腕上的四叶草手链。
她曾在上面施过一个小术法,贫瘠土地被途经之处,都会被催生出一大片四叶草。
没想到到了画中界,这个术法仍然奏效。
她心下微动,立马扬起手腕,明亮的光圈平地而起。
地面无风起尘,以她为圆心,荡开一阵环形涟漪。无数的三光草随波而动,生出一片又一片翠绿色的叶片。
犹如清澈的溪流,生长,蔓延,在腥腐难闻的土壤上遍地播种,一路流淌到谢妄之眼前。
石室岩壁裂开缝隙,一束灿烂天光钻了进来,细碎的粉尘在其中飞舞。
谢妄之处于濒死的边缘,半阖双眼,深不见底的瞳仁映出一点温柔的绿。
他太疼了,疼得无法呼吸,连眼睫都抬不起来。
鞭子扬起的风声,经脉断裂的声音,鬼哭般的辱骂,在这一刻好像都静止了。
干净纯粹的天光下,只有三光草寂静生长,又倔强地绽出一片新叶。
其他人都恍若未觉。
这一点生机只在他眼里存在。
四叶草里结出透明的光球,光晕里隐约出现了两个人的身影。
如游鱼般在他面前一只又一只掠过,亲昵地亲吻他的脸颊。
宋池欢忐忑不安地看着他。
那里面,只不过放了一些他们相处的记忆。
有无边深夜他们同屋而眠时,幽幽烛光下她为他包扎伤口时。
还有,那艘客舟上他深陷梦魇,那个隔着指尖的吻。
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久到她以为快要失败时。
谢妄之忍着痛楚,慢慢伸出伤痕累累的手,摸了摸四叶草的叶子。
然后,宋池欢看见,那个蜷缩在黑暗里的,向来冷冰冰的少年,眼角淌出一滴泪。
看起来像是被冻伤得太久,而后又被温暖烫到后,疼痛难忍的眼泪。
流泪的瞬间,画中界顿时自虚空中唰然碎裂,幻化成千万颗晶片,排列成错落有致的一条,乍一看像是一条银色巨龙,气势磅礴,撼天动地。
那滴泪从谢妄之眼角剥落,像片花瓣慢慢飘旋,泪珠延展开来,长出锋利晶亮的边角,变成了一块质地清透的玉片。
镇水玉骤然抖动,所有碎片严丝合缝,裂痕处泛着白光,最后光滑如新,看不出丝毫瑕疵。
手中的镇水玉闪着微光,它的抖动越来越剧烈,染上的猩红如潮水般褪去。
宋池欢终于承受不住其中漩涡般巨大的吸引力,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