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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二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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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群形容整肃的妖兵从前方行过,两人微微低头,盔甲挡住面容,寒光凛凛。
厚重的玄铁盔甲将他们从头到脚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眼部一道细缝,显然无人认出他们。
踏出大牢那一刻,两人都敏锐察觉到了江水的变化——原本清澈的江水变得浑浊无比。更诡异的是,水流不再漫无方向地涌动,而是像被一只无形巨手牵引着,整齐划一地朝着同一个方向奔流。
一玄衣男子迎面走来,负手而立,看向宋池欢,狭长的眼眸透着审视,“事情办得如何?”
宋池欢呼吸微顿,身侧谢妄之已淡然答道:“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他声音透着盔甲,和金属有了共鸣,听不出原本音色。
黑黑蛇妖的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片刻,满意地颔首,黑袍一摆转身离去。
宋池欢偷看谢妄之一眼,和他眼睛撞了个正着,连忙低下头。
这人反应真是快得可怕。一句模棱两可的话,居然真将黑蛇妖糊弄过去了。
两人顺着水流方向前行。越往前走,水中的压迫感越强。暗流像无数只触手,拉扯着他们的盔甲,发出“喀拉喀拉”的摩擦声。水色从浑浊的土黄逐渐转为一种不祥的暗红,仿佛有鲜血在水中缓缓晕开。
远处,一柄巨大的剑影逐渐清晰。
那是一柄通体玄黑的巨剑,剑身足有三丈余高,直直插入水底深处。剑身周围,无数金色的符文如游鱼般环绕飞舞,组成一个庞大的法阵。只是那些符文的光芒极其暗淡,时明时灭,仿佛风中的残烛,随时都会彻底熄灭。
镇水剑。
它就那样矗立在黑蛇妖设下的阵眼中心,剑尖没入的沙地已龟裂出蛛网般的裂痕,正汩汩涌出黑色的浊气。
一直沉寂的玄瞳忽然苏醒,它传音入密道:“就是这里,封印已极其脆弱,只要解除最后一道禁制……”
谢妄之走上前,指尖伸出微弱的、不易被察觉的魔气。那雾气薄如发丝,在水中几乎无法察觉。
就在那缕魔气即将探出的瞬间,他的腰际猛地一沉。
谢妄之低头。
宋池欢拖着他的腰往一边拽,她整个人几乎挂在他腰间,铠甲相碰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眉毛一敛,“你做什么?”
“我…”宋池欢一时语塞,飞快扫过地上摇曳的水草,抱他抱得更紧了,“刚才……好像有东西碰了我的脚,又凉又滑的,一定是水蛇,我、我最怕蛇了!”
她的声音透过盔甲传出,带着一种夸张的颤抖。
谢妄之伸手,去掰她的手指,越掰她扣得越紧。
他语气不善,“跟我有什么关系。”
“松手。”
他看上去很好骗么?
他一直都知道她不对劲。演技太拙劣,还不太聪明,找的理由都那样经不起推敲。
宋池欢依旧维持着方才的姿势,一动不动。
谢妄之瞳孔微沉,正要运力震开她。
远处却传来一声粗哑的喝问:“那边两个人!干什么呢!还不过来帮忙。”
妖兵头领带着一队人正朝这边走来,狐疑地往他们这边看了一眼。
“来了!”宋池欢扬声应道,拼命地朝谢妄之眨眼。
谢妄之沉默一瞬,终究没有发作。单手揪住她背后盔甲束带,拎物件般将她扯直站好,自己大步流星朝妖兵的方向走。
黑蛇妖正站在阵眼中心的高台上,指挥着数十名妖兵布置一道复杂庞大的血色法阵。
“动作麻利点!误了时辰我唯你们试问!”
妖兵们战战兢兢地加快动作,手中的法器在水底划出一道道光痕。
宋池欢指尖那滴封印之血突然滚烫起来,像烧红的烙铁般灼烧着她的皮肤。
她强忍疼痛,借着人群的掩护悄悄扯了扯谢妄之的臂甲,另一只手不着痕迹地指向远处那座巍峨的珊瑚宫殿。
“镇水玉在那里,”她将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剩气音,“我能感应到。我们先虚伪与蛇,跟着他们装装样子,等机会溜进宫殿。”
谢妄之扫了她一眼,没说话。
“你听见了没?”宋池欢又拍了他一下。
“第一,那个词叫虚与委蛇,”谢妄之把她的手指一根根掰开,“第二,宫殿看守只会更森严,悄悄潜入几乎是天方夜谭。”
“最后,那不叫虚与委蛇,应该叫,”他顿了一下,“暗度陈仓。”
宋池欢呆滞了一下,随后脸色涨红。
“嗯…对!就是虚与委蛇,我只是想试试你有没有听出来罢了。”她心虚地挥了挥拳头,“就算这样……我们得找办法混进去呀。”
她小声嘟囔,底气明显不足了。
谢妄之听惯了她的胡搅蛮缠,不置一词。
趁着妖兵忙于布置阵法,宋池欢瞅准时机,拉住谢妄之闪身躲在宫殿后的一根柱子后。
“什么人!”
柱子后传来一声急喝,零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宋池欢一颗心差点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那人快要走到他们身边时,他突然顿住了。
宋池欢透过琉璃瓦的反光,看见一个妖兵首领对着一个身着黑纱的女子行了个礼。
“夫人,您怎么会在这里?”
端木礼薇淡声道:“心情烦闷,想出来透透气。”
她往前走了两步,不动声色走到琉璃瓦前,挡住妖兵的视线。
妖兵首领不由得多看了她一眼。
这位夫人自从被大王抓进来时便没有反抗的意思,不哭不闹,沉着冷静,倒让他有些意外。
妖兵首领语气不佳,“正处于关键时刻,夫人还是守住自己的本分,莫要擅自走动才好。”
他朝身边亲卫使了个眼色。那两人会意,立即上前,一左一右站在端木礼薇身后,摆出“请回”的姿态。
“慢着。”妖兵首领忽然出声,打量着端木礼薇方才一直盯着的廊柱。
“夫人方才在看什么?”他疑问道。
端木礼薇像被戳中了似的,颤抖了一下。
妖兵首领回过味来,神色一凛,立刻带着七八名妖兵朝那根廊柱包抄过去。
直觉告诉他,那里有蹊跷。
关键时刻,万不可出了差错。
宋池欢眼睁睁看着妖兵首领冲着和他们藏身之处完全相反的方向直奔而去。
趁着这个空当,端木礼薇状似无意地后退两步,裙摆轻轻扫过宋池欢所在的柱角。
极轻的声音顺着水波传入宋池欢耳朵:“东侧偏殿,第三根梁柱。”
脚步声很快返回,妖兵首领一无所获,脸色不太好看。
端木礼薇不再多言,顺从地跟着守卫离开,转身时袖子若有若无拂过,带起一串细密的气泡,巧妙的模糊了宋池欢周边的气息。
待四周重归寂静,宋池欢才松了口气,后背一阵冰凉。
谢妄之低眸看她,“现在知道了?”
宋池欢一愣,“知道什么?”
“虚与委蛇的正确用法。”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是不是在调侃。
宋池欢微笑着压下火气,“……嗯呢!”
不过不得不承认,端木礼薇方才那一手,确实漂亮。
宋池欢记下方位,压低声音,“跟我走,我已经知道镇水玉在哪里了。”
她拽了谢妄之一下,他没动。
她急道:“来不及了!再不跟上来,小心被他们发现!”
身边人还是没动。
她疑惑转头,就听见谢妄之说:“我有说要跟你一起去拿镇水玉么?”
“你不和我一起,难道要眼睁睁看着镇水剑失守,生灵涂炭么?”
她急得火烧眉毛,试图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就差把嘴皮说破。
可话到嘴边,她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剩下的话被硬生生堵了进去。
她慢慢收回手。
谢妄之看见她霎时变了脸色,眼底结了冰似的渐渐泛起冷意。
她早该明白。在他眼里,璃江的生灵或死或亡,江水是清是浊,与他这个魔尊之子有何相干?
在渡凉镇的那间漏雨的破庙里,他可是差点要了她的命。
真是好生无趣。
他毫无留恋地转身。
本该如此,就该如此。
他漠然地想,仙魔生来两立,他不会蠢到像他母亲一样任由一个仙门弟子牵着鼻子走。
手被紧紧攥住,他转头对上宋池欢嬉皮笑脸的一张脸。
他脸色很难看,瞬间来了火,“你又要干什么?”
宋池欢理直气壮地叉起腰,“既然选择出来了,当然要一直跟我在一起了,”她指了指两人腰腹处镶嵌的宝石,“而且你没发现,我们穿的盔甲是一对的么?”
“所以?”
宋池欢不知道他又犯什么病,努努嘴悄悄指了指远处的巡逻兵,“谢师弟,我一个人害怕的很,你就好人做到底,陪陪我呗。”
她最擅长死皮赖脸,狗皮膏药一样死死粘住他。
“你忍心抛下我一个人么?”她仰面看他,眸子像在泉水里浸过。
谢妄之很想说,他忍心。
她明明一点并不害怕。
他也是中了邪,猜拳时莫名其妙跟她出了一样的手势。
可另一只手像有千钧重,怎么也抬不起来。
宋池欢见有戏,也不磨叽,拽着他往偏殿的方向走。她边走边拖长了调调,“师弟,你不仅长得俊,心肠还这么好,可真是叫师姐我……好生感动呐!”
宋池欢头也不回,不看谢妄之作何反应。
要是不把他和自己捆绑在一起,让他独自接触镇水剑,只怕她任务还没完成,就率先扑街了。
为了活命,脸面又算得了什么!
两人顺着宫殿投下的阴影悄然移动。
越是靠近偏殿,宋池欢指尖血滴就越是滚烫。
奇怪的是,偏殿处竟无一守卫,一块浑圆的玉就这样静静置于殿中央。
……这要是没诈就有鬼了。
她先从怀里掏出一块灵石,朝殿中掷去。
没有反应。
她又掐了一个水诀,水波慢悠悠上前把玉都打歪了,依旧没有反应。
就在她准备施展更高一级术法时,谢妄之冷不丁道:“别试了,没有圈套。”
宋池欢半信半疑地看了他一眼,眼神示意他先走。
谢妄之看也不看她,长腿一迈就进去了。
空旷的室内静地近乎诡异。
谢妄之伸出手,镇水玉似有所感,“咔”一声脱离了槽位,飞到谢妄之手中。
宋池欢半是讶然半是失语。
就这?就这么轻易地到手了?
比她在青云宗溜进长老书房偷出自己被没收的话本子还要简单十倍。
她紧张兮兮地左顾右盼,又竖起耳朵倾听殿外的动静。没有警报,没有骤然亮起的阵法光芒,没有蜂拥而至的妖兵,什么都没有。只有水流依旧缓慢地、安静地流淌着。
这顺利得.....简直诡异。
然而下一秒,异变陡生!
落在谢妄之掌心的镇水玉,骤然迸发出无比刺目的湛蓝色光芒。
那光芒瞬间充满了整个偏殿,强得让人睁不开眼。与此同时,以镇水玉为中心,一个巨大的、狂暴的漩涡毫无征兆地出现,恐怖的吸力瞬间攫住了殿内的一切。
被漩涡卷进去的前一刻,她看见谢妄之平静的脸。
“你大爷!你是故意的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