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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第67章 暗涌 开济元年, ...

  •   开济元年,二月初十。
      晨光初透,奉天殿内已肃然。文武分列,紫袍朱衣,静默垂首。高窗斜斜割进几道光柱,照亮浮动的微尘。
      礼部侍郎李崇义,手捧奏本,手持玉笏,声音沉稳:
      “陛下。二月二十七,陛下将首行亲耕礼。此乃登基后首次重大典礼,礼制不可不谨。”
      “然先农坛主殿漆木朽坏,耤田沟渠淤塞,御道砖石不平。吉期迫近,距今仅半月余。礼部与工部官员已初步踏勘,通盘修缮至少需银十二万两。恳请陛下特旨,先行拨付部分款项,以便工部即刻采买紧要物料,征调匠役,确保大典如仪。”
      工部尚书石砺锋随即出班,声如洪钟:
      “陛下,臣附议。各处确已破败,急需修缮。礼部预估之数,与工部粗算大抵相符。然工期太紧,即便今日拨银,采石备料亦需时间。臣请旨,准工部先行征调京师匠役,并启用部分常备物料,以便三日内开工。详细细目,可于动工后五日內补报户部核备。”
      玄钧坐在御座上,冕旒微动,看不清神情。
      户部尚书钱禄静立着,待二人语毕,方稳步出班。他年过五旬,身形清瘦,朝服穿得一丝不苟。
      “陛下,臣有异议。”
      “礼、工二部所言急务,臣知晓。然户部有旧制:凡祭祀典礼工程用款,须与过往三年账目核销清晰,账实相符,方可续拨新银。此制自先帝朝所定,防的便是钱粮虚耗、账目混淆。”
      “陛下!”石砺锋向前一步,带着些悍气。“钱尚书旧制固然有理,可此一时彼一时!”
      “此乃陛下登基首行亲耕礼,关乎国本吉兆!工期仅半月,若事事循旧例,等核清三年账目,吉期早误!届时……”
      “石尚书的意思是,为了吉期,朝廷法度便可废弃?”钱禄全然不惧,截住他的话,语气凛然。
      石砺锋随即怒道:“本官绝非此意!乃是权宜……”
      钱禄再次打断他的话,转向御座:“陛下!旧制所防的,正是权宜二字!今日为亲耕礼破例,来日祭祀、谒陵、宫室修缮,是否皆可权宜?”
      “账目不清,钱粮冒滥,侵蚀的才是真正的国本!此例一开,后世纷纭效仿,朝廷纲纪何存?”这一番话下来,显然是寸步不让。
      此时,一位须发灰白,着紫袍的礼部老臣手持笏板,缓步出列。他目光先掠过御座,又似无意地扫过文官队列中某处,沉声道:
      “陛下,老臣愚见。亲耕礼,亲耕礼乃国本吉兆,耽误不得。户部循旧例,亦是持重之道。”
      “只是老臣说句实在话,”他手持玉笏,轻轻一叩掌心,“若凡事都执着于翻旧账、查陈年卷宗……”
      他摇了摇头,叹息般道:“非但耗时费力,恐也搅得人心惶惶,束手束脚。精力一散,人心一乱,反而耽误了亲耕礼这般眼下的实事。陛下,当以朝局稳定、实务为重啊。”
      话音落下,殿内空气凝了凝,所有人心照不宣的将视线移文官队列中那抹清瘦身影。玄钧倒是神色未变,垂眸静静看着下首众人。
      一位侍郎随即出列:“李阁老所言甚是!查核旧事固需为,然当顾全大局。若因陈年旧事引得朝野不安,官员皆求自保,不敢任事,绝非朝廷之福。”
      又一位都察院御史出列附议:“臣亦以为,清理积弊,需和风细雨。倘若查案之举,影响当下政务推进,或使百官疑虑自危,确需斟酌方法,以安人心。”
      另一侧,刑部某官员朗声道:“陛下!此议谬矣!办事之弊,正在于破例二字。今日工程旧账不清,明日兵饷、漕粮诸事皆可效仿。届时纲纪无存,绝非一场典礼可补。臣请陛下,为新朝立信,当自第一笔账目清明始!”
      林修远站在那里,神色无波,眼帘微垂,看着身前尺余的金砖地面,仿佛神游天外。
      御座之上的玄钧见议论声渐歇,终是开口。
      “李卿,及诸位爱卿所言,皆是老成谋国。”
      “钱卿所言旧制,朕知道。”
      “礼、工二部所言急情,朕也听见了。”
      他目光在三人之间缓缓掠过。
      “旧制为的是长远清明,眼前却有个迫在眉睫的亲耕大典。朕想问——”
      “若是严守旧制,核账期间误了吉期,致使典礼不彰,天子蒙尘,这个责,是户部担,还是礼、工二部担?”
      钱禄听闻这话,肩背不易察觉地绷紧:“陛下,臣……”
      玄钧并不理会他,继续道:“又或者……若是特事特办,拨了款,开了工,事后账目果然不清,浮冒侵吞,这责,又该谁担?”
      “朕要的不是二选一。朕要的是,亲耕礼必须如期、如仪、体面周全,朝廷的钱粮账目,也必须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他靠回椅背,不容置疑道:“既然各执一词,那便一起拿个法子。钱卿,你户部立刻选派精干堂官,赴先农坛工地,会同工部、礼部,就地核验旧账。哪些是陈年未清,哪些是眼下急用,在现场,对着物料匠役,给朕当场厘清楚。”
      他看向石砺锋与李崇义:“核账期间,准工部先行征调匠役、启用常备物料,三日内必须开工抢修。所有支用,事无巨细,登记造册,与户部堂官共签。至于银两拨付……”
      他略一沉吟。
      “分作三批。第一批明日就拨,用于最紧要的漆木、砖石采买。后续批次,视你们三方核账进度与工程急需程度,由朕裁定拨付。”他目光扫过殿中诸臣,“这个法子,三部可能协同办妥?”
      殿中静了片刻。陛下非但没有支持任何一方,反将难题连同功过荣辱,牢牢绑在了三部主官身上。
      钱禄深吸一口气,伏地:“臣……遵旨。当竭尽全力,厘清账实。”
      石砺锋与李崇义亦随之跪倒:“臣等遵旨!定当……定当协同户部同僚,速查速报,确保大典无虞。”
      玄钧抬手:“嗯。朕只给十日。十日后,朕要看到先农坛修缮的清晰账目与确切进度。”
      他目光缓缓扫过全场,语气平稳,字字加重:
      “至于旧案……倘若旧卷不清,何以明是非?积弊不除,何以立新规?”
      “朕让有司核查旧案,非为翻弄故纸堆,乃为厘清旧事,彰明法度,以正朝廷纪纲。所查者,是陈年旧案,更是朝廷办事的规矩,是天下应守的法度。”
      “此事,朕心中有数。”
      “诸卿各安其位,尽心王事即可,不必过虑。”
      “林卿。”
      林修远应声出列,躬身:“臣在。”
      玄钧看着他低垂的冠冕,语气平常:“谢家旧案,朕既委派于你,便依律而行,务必谨慎周全,详加核实。朝野上下,多少眼睛都在看着。莫要负朕之所托……”
      “……亦,莫要授人以柄。可明白了?”
      林修远深深一揖:“臣,谨遵圣谕。定当恪尽职守,秉公查办,不负陛下信任。”
      又议了几件不急之务,玄钧便示意散朝。
      众臣躬身行礼,鱼贯退出。就在人群流动、气氛稍缓之际,御座上的声音再度响起:
      “林卿暂留一步。先农坛工程款项的核销旧例,与卷宗归档之法,或与你正在查核的旧案卷宗有可参详互通之处,朕还有几处细节,需再问过。”
      林修远脚步顿住,躬身:“是。”
      其余大臣神色各异,无人多言,只是离去时,交汇的目光里又深了一层。
      朝臣如潮水般退去,空旷的奉天殿内只余二人。玄钧自御座上起身,明黄的袍角拂过丹陛,并未回头,只径自向后殿走去。林修远沉默地跟上,隔着三步远的距离。
      偏殿不如正殿恢宏,却更显静谧。窗扉半开,早春微寒的风渗入,吹散了殿内残留的檀香气。玄钧在临窗的紫檀木榻上坐下,立刻有内侍无声奉上温茶,又迅速退至门外,将空间彻底留与二人。
      林修远在榻前数步处站定,垂手肃立,臣子仪范无可挑剔。
      玄钧端起茶盏,不急着饮,目光落在盏中浮沉的叶梗上,语气平常地开口,还带着方才朝堂上的冷硬:“林卿。”
      “臣在。”
      “典礼工程的卷宗,三部并内府往往各存其是,年久易混,易改。你查旧案,当有体会。此番先农坛的事,如何能从根源上,绝了这糊涂账的后患?”
      林修远眼帘微垂,略一思索:
      “陛下圣明。积弊在责权不明,互难稽核。臣以为或可借此番工程,试行‘专账专管,四方牵制’之法。”
      “自拨款至验收,户、工、礼、内府四方,同用一式账册,编号用印。凡钱粮物料、匠役工食支领,必经手画押,同步登记,一式四份,各执其一。待工程毕,特简专员会同四方,当场对账核销。账实相符,则共加盖印,粘连成册,密档存之。若有疑,则当时质询,立档存疑。”
      “如此,账随事走,责权分明,互相稽核。后世查阅,脉络清晰,纵有宵小,亦难只手遮天。”
      玄钧静静听着,指尖在光滑的盏沿上摩挲,待他语毕,点了点头:
      “嗯。此法缜密,可解多头存档、互相推诿之弊。”
      他顿了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时,目光仍看着盏中水波,声音里却似随意地掺入一丝别的什么:
      “先农坛旧账牵涉甚广,确需厘清。先生对此有何见解?”
      林修远呼吸一滞,听出了玄钧试探的意味,正经公务里藏着私心,他不答是失仪,答了便是纵容。
      他躬身一礼,将姿态放的更低:“陛下所虑极是。臣以为,旧账之弊在于年久散佚、权责不清。当循‘特事特办,新账新立,旧账另核’之例。先农坛之事,正可借此立一新规,以绝后世混淆之患。”
      玄钧见得逞,嘴角微微向上弯起一个弧度,又迅速敛下,快得像是错觉。他像是没听到林修远刻意的疏离,也或许正是因为这疏离,让他将那称呼咬得更清晰了些:
      “先生思虑周全。立新规确有必要,然则尺度如何把握,方能不堕旧制窠臼,亦不启后人侥幸之心?”
      两次的试探像小火苗一样舔舐着林修远的神经。他能清晰的感觉到玄钧话语下那“我就要这么叫,你能奈我何”的执拗。
      接下去的奏对,便在玄钧一声声自然又固执的先生中推进。林修远每听一次,眉宇间的神色便冷硬一分,回答愈发简洁精炼起来。
      直到最后一件琐务议毕。
      “先农坛之事,朕会盯着。” 玄钧终于结束了询问,身体向后靠进软枕中,目光落在林修远沉郁的脸上,他见林修远心情不佳,将语气放缓:
      “至于谢家旧案……先生按自己的步调核查即可,朕信你。”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又道:“陆英朕已罚过。他今后会更知分寸。先生身边,总需有个得力之人。”
      那一声声先生积攒的恼火与更深层无措终于冲破了林修远理智的堤坝。他见公式已毕,倏的抬起眼,眼中已没了往日的恭顺,目光沉静,带着清晰的谏诤之色,声音也比方才清冽了几分:
      “陛下,臣斗胆。”
      玄钧眉梢微动,静静看着他。
      “陛下乃万乘之尊,当谨守君臣分际。陛下称臣为先生,臣愧不敢当。如今朝堂之上,无数眼睛看着陛下与臣,若陛下因私谊而过度垂询,恐令朝臣非议,有损陛下威严。还请陛下以国事为重,以圣君之道为念,勿使臣下惶恐不安。”
      玄钧眼中掠过一丝狡黠,但开口,语气却显得坦然甚至有些无辜:
      “先生此言差矣。朕称你为先生,正是敬你为师,尊师重道,何来有损威严?况且,朕之所问,皆是国事。先生是觉得朕的询问有不合国事之处吗?”
      林修远胸中那股强压了许久的怒意累计到了极点。他下颌线微微绷紧,向前半步,声音不高,却字字沉凝,带着久违的锋锐:
      “陛下!为君者,御下当有体统,称谓之微,亦关礼法。”
      “昔太宗皇帝重魏征,常呼‘卿’而不名,然朝堂奏对,未尝有一日废‘君臣’之正称。此非疏远,乃明尊卑、定分际,使贤者得安其位,君道得彰其明也。”
      “陛下天纵英明,臣区区微末,实不敢当先生之称。愿陛下以圣君之道自律,以朝廷体统为重,称臣官职或本名即可。”
      玄钧结结实实愣住了。
      他原只是想逗逗修远,看他像上次那般对着自己鲜活、甚至带着点近乎冒犯的真实反应。却没料到,这个平日处处克制的人,能迸出这样直白的锋芒。字字砸过来,已经不是赌气的成分,分明是死谏的架势。
      原是他忘了,这人骨子里本就藏着一把开了刃的剑,只是从前从未对准过他。
      他总算明白陆英那日的惊恐从何而来了。
      被这双敛去了所有温度的眼睛,用如此锐利的眼神盯着,就像是被一柄沉在冰水中的古剑,悄无声息地点住了咽喉,任谁都得腿软。
      见惹恼了对方,他收起了心里那点悸动,忙坐直身体,端正态度。
      “林卿所言,如醍醐灌顶。是朕疏忽了。君臣分际,礼法大防,确为国之基石,一刻不可轻忽。”
      “太宗与魏征,明君贤臣,千古典范。朕当效法先贤,于朝堂之上,必恪守君道,以正视听。”
      林修远胸中闷的那口气,随着玄钧态度的转变,缓缓消散了一半。他能感觉到玄钧的退让与妥协,这让他紧绷的神经稍懈。怒火散去,理智回笼,他知道此刻该给君王台阶,也是给自己一个收场。
      他重新垂下眼帘,将方才的锋锐尽数收敛,语气恢复恭谨:
      “陛下从善如流,虚怀若谷,实乃社稷之福,臣等之幸。陛下若无其他垂询,臣先行告退,以免耽误陛下处理其余政务。”
      玄钧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含义复杂,最终只化作一个简单的颔首。
      “嗯。去吧。”
      “臣,告退。”
      林修远躬身,行礼,倒退几步,然后转身,步履平稳地离开了偏殿。那背影依旧清瘦挺直,仿佛刚才那一场关于称谓的暗流汹涌争执,从未发生。
      玄钧独自坐在榻上,望着他消失的殿门方向,良久,才几不可闻地,轻轻叹出了一口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第67章 暗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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