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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68章 古巷迷踪 南城古乐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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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城古乐巷的午后,日头懒懒地斜在青石板路上。风把各家铺子前的幌子吹得轻轻晃动,旧木招牌发出细微的吱呀声。这里摊子挨着摊子,缺口的瓷瓶、蒙垢的铜钱、字迹漫漶的字画,都静悄悄地趴在各色的旧布上。
这里不是主街道,人不多,但人气还是有的,嗡嗡的说话声、还价的嘀咕声、偶尔拔高的一两声笑骂,只见人群里晃出来一个人。约莫中年的年纪,身板倒还结实,只是那件半旧的靛蓝褂子,襟前洇着几团深色的污渍。
他脚下有些拌蒜,踩着自己的影子,一摇三晃,从街这头荡到那头,眼珠子蒙着一层醺醺的油光,扫过那些瓶瓶罐罐。
他先在一个摆着些锈铁件的摊子前蹲下,手指戳了戳一块生绿锈的铜锁,舌头有些大:“老哥,有……老东西没有?要承熙年间的。”
摊主是个干瘦老头,撩起眼皮瞥他一眼,又垂下,拿布擦手里一枚铜环,不吭气。
酒鬼往前凑了凑,一股子劣酒的气味哈过去:“替贵人办事……西城,西城的贵人!家里老爷子,魔怔啦!”他伸出几个手指,在老头眼前晃,那手指的影子在铜器上乱颤。“悬赏这个数!寻祖传的宝贝,鎏金的,有宫里出来的样儿……样式越奇越好,不问来历!”
老头眼皮都没抬,手里继续擦着那枚铜环,“承熙年……鎏金?那得是沾着火气还是水气的东西?年头不对,找错了地方喽。”
酒鬼像似见了什么宝贝似的,眼中闪着精光,“老哥,说……说呗,上哪能弄着,到时候得了……得了赏,少不了老哥你的!”老头抬眼撇他一眼,一挥手像赶一只腻在腐肉上的苍蝇。酒鬼趔趄一下,手撑在地上,沾了灰,也不在意,嘿嘿笑着,摇摇晃晃站起来,又扑向隔壁的绸布摊,吓得那卖布的妇人一把将摊子边角搂住。
他便一路问下去。在茶馆外头,扯住一个刚出来的茶客袖子,颠来倒去还是那套说辞,唾沫星子溅到人家脸上。茶客甩开他,骂了句“晦气”,他倒跟了几步,直到被茶馆伙计横着膀子拦住。在当铺那高高的柜台下,他仰着脖子,冲里头影影绰绰的朝奉喊话,声音撞在青砖墙上,嗡嗡地回响,里头只传出一声冷冷的“去”。
他有些恼了,声音高起来:“你们……识不识好歹!这是贵人要的东西!西城!知道西城吗?”他挥舞着手臂,像要抓住什么看不见的凭依,身子一晃,差点带倒旁边摊子一个插着鸡毛掸子的青花筒。那摊主是个膀大腰圆的汉子,腾地站起来,吼道:“滚远点!碰坏了赔的起吗?再碰我东西打断你的腿!”
酒鬼被那气势慑得一缩,“呸”了一声,嘴里嘟囔着不干不净的话,脚下却往后蹭,踢起一阵尘土。他退到街心,不甘心地四处张望,又朝着几个蹲在地上挑拣古钱的人走去,那几人见他过来,如同避瘟神,立刻收起钱散开了。茶馆外头坐着几个歇脚的力夫,他凑过去,话还没说囫囵,就被一个力夫不耐烦地挥手赶开:“去去去,醉鬼,别碍着我们喝茶!”
终于,不知是酒力彻底泛上来,还是被推搡得狠了,他歪斜着,朝集市外头挪去,背影渐渐没入街上杂沓的人流里,像一滴浑水,汇进了更浑的河中。
瞧他走远了些,集市这一角,先前那窒住的嗡嗡声,才又活络起来,添了几分窃窃的、带着揣测的调子。
那卖锈铜器的干瘦老头,慢悠悠放下手里的布,对旁边一个卖旧书的低声道:“西城?自打谢家倒了台,一场天火烧的干干净净,西城哪还有什么像样的高门大户?除非是……”
卖旧书的会意,用指节轻轻叩了叩摊上那本脱了线的书册,没接话,只将眼皮垂得更低些,目光却溜向皇城的大致方向。
茶馆檐下,两个倚着门框歇脚的脚夫,一个用汗巾抹着脖颈,朝地上啐一口:“呸,什么寻宝贝,我看是闻着腥味的野狗。”
另一个机警些,左右看看,压低了嗓子:“少说两句……没听他说么,不问来历。听说了么?码头上,有做‘水货’生意的,这两日都夹紧了尾巴,听说上头在查承熙年间流出来的东西。”
一阵小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尘土和几片枯叶。摊主们不再说话,有的低头摆弄货物,有的望着那酒鬼消失的街口出神。日头又西斜了一寸,光变得有些泛黄,照在那些真真假假的旧物上,给它们都薄薄地镀了一层暖昧的亮边。
那醉鬼一连在古乐巷徘徊了几日。这日他倒是没喝酒,人还算清醒,晌午时蹲在巷口的馄饨摊长凳上,捧着一只粗瓷大碗,稀里呼噜地吃馄饨。汤面上浮着几点油星和葱花,他吃得脖颈上冒了层薄汗,眼神却定定的,像是在思忖要不要换个地方碰碰运气。
这时一个人影晃了过来,挨着他坐下。来人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灰布短打,肩上搭着条汗巾,瞧着像个铺子里的伙计。他也要了碗馄饨,呼噜噜吃了几口,便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旁边的人。
醉鬼一瞪眼:“蹭什么蹭?”
那伙计赶忙赔了个不是,脸上堆着笑,却就势将醉鬼拉得坐近了些,几乎是勾肩搭背地凑到他耳边,压低了嗓子:“兄弟,连着几天瞧你在这片转悠,打听事呢?”
醉鬼斜眼将他从头到脚刮了一遍,嘴角撇了撇:“你谁啊?”
“别管我是谁,”伙计的声气更低了,像从齿缝里钻出来,“有门路你要不要?”
醉鬼浑浊的眼珠子动了动,盯住他:“你要多少?”
伙计没说话,只将右手缩在两人身侧,比划了个数。
醉鬼一看,喉咙里“嗬”了一声,像被馄饨汤呛着了:“跑我这打劫来了?没有!”
“啧,”伙计咂咂嘴,眼风往四下里一扫,“你也不看看这什么时候,能给你递消息就不错了。要不要?”他又比了个数,手指头弯了弯,比方才少了些。
醉鬼端着碗,半晌没动。摊子上的热气一股股扑到他脸上,额角的青筋跳了跳。他终于把碗往条凳上一顿,馄饨汤溅出几滴,低声骂了句:“妈的,晦气!”
他歪着身子,手伸进怀里,掏摸了半天,摸出一把散钱。搁在手心里掂了掂,又伸手到袖袋、衣襟里乱翻,好一会儿才凑出些铜板,一把拍到伙计那油渍渍的手掌上,咬着牙道:“最好是真有用的消息。”
伙计手指一蜷,将那把钱攥紧了,脸上的笑立刻深了几分,几乎要瞧不见眼:“那是自然,放心。”他凑得更近,声音压得如同耳语:“榆林巷,韫古斋,姓吴的掌柜……或许经手过你说的那些活儿。”
说完,他也不多待,从自己兜里掏出几个铜板扔在摊上,朝正煮馄饨的老头含糊点了下头,转身就钻进旁边挑担子的人流里,晃了几晃,便不见了踪影。
醉鬼仍坐在条凳上,盯着面前那碗半凉的馄饨汤,许久后,他撇下钱站直了身体,一转眼消失在人海中。
是夜,陆英已洗去易容,换上侍卫常服,肃立在清晏阁的书房外。
“大人!属下前来复命!”
“进。”
陆英在书案前三步处站定,从怀中取出一张叠得方正的纸条,双手呈上,声音清晰平稳:“有人主动递话,索要报酬。所言指向明确,但来路不明,意图难测。”陆英补充道,“属下已派人去摸那伙计的底,好似是十方楼的人,疑似与韫古斋存在竞争关系。”
林修远接过纸条,目光在上面停留了片刻。
陆英继续道:“那韫古斋属下也命人查了,在京中古董圈里名声不显,偶尔有几件精品偶然流出。背景成谜,很是低调。”
林修远放下字条,抬眸看向陆英:“你如何看?”
陆英谨慎答道:“消息来得太巧,像是有人想借刀杀人,或投石问路。但韫古斋本身,确实值得一查。”
林修远神色淡淡:“那便去看看吧。”
陆英正色道:“大人!是否有些操之过急?!许是别人布下的陷阱。还是让属下先行探查,或调集人手……”
林修远抬手打断了他后面的话:“人多了反而打草惊蛇,是不是陷阱,明日一探便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