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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第66章 违礼 林修远踏出 ...

  •   林修远踏出御书房时,步履尚算平稳,素色外披拂过门槛,只在青石地上掠过一道淡影。可刚一转过廊角,他脸上那层温润的谦恭瞬间剥落,唇角绷成冰冷的直线,骤然加快脚步。
      外披被疾风卷起,在他身后猎猎翻飞,他就像一道挣脱束缚的白刃,劈开宫道间凝滞的空气。
      陆英猝不及防,愣了一瞬才拔腿疾追,两人一前一后一阵风似的刮过空旷的广场。
      “大人!唉、大人!”,陆英在后面追得气息不稳,心中叫苦不迭。
      他万没料到这位平日清隽的文臣,此刻竟有这般近乎凌厉的脚力。
      “大人!您、您慢些——”陆英喘着粗气,眼前那抹白影越飘越远,他几乎能想象陛下阴沉的脸色,“您身子还没好全啊!”他喘着气急唤,这要是回去病倒了,陛下非得杀了他不可。
      林修远蓦然回身,雪白外披在空中划开一道凌厉的弧线,如收拢的鹤翼般垂落。他已稳稳立在两步开外,薄唇紧抿,怒视着陆英,胸膛因疾驰而微微起伏。
      陆英被林修远这难得一见的怒意钉在原地,他气都还没喘匀,后背已经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大、大人……您息怒……” 他往前蹭了小半步,不敢靠太近,语气近乎哀求,“属下知您有气,可……可这光天化日,宫道之上,您这般疾行……实在扎眼。这要是让巡值的御史或哪宫娘娘的耳目瞧见了,怕是不妥。”
      林修远闻言抿唇不语,眉头拧的更紧,目光凌冽,好似下一刻便要发作。
      陆英喉结滚动,把声音压得更低:
      “再者说,陛下再三叮嘱,您的身子最要紧,万不可再劳损了。张太医开的药,估摸着时辰也快到了……您若是跑出一身汗再着了风,回头发起热来,属下、属下就是有十个脑袋,也担待不起陛下震怒啊!”
      林修远从鼻腔中泄出一丝烦闷的气息,在面前化作一团白雾消散开来。
      在见他时,脸上怒意尽退,眼神中只剩下冰冷的审视。
      他目光紧紧的锁住陆英的眼睛,像要将他看穿。“什么时候的事?”
      陆英:“啊?”
      陆英:“大、大人,属下不知您说的是何事,属下愚钝,还请大人示下。”
      林修远侧身望着宫墙深处御书房方向,微一扬下颌,“我问你什么时候的事?”
      陆英只觉得大事不妙,扑通一声便跪了下去。
      “大人明鉴!属下……属下愚钝,实在不敢妄自揣测圣心。”
      “属下……只知道,自打奉命到您身边当差,陛下对您的安危起居,便是……便是头一份的挂心。吃穿用度,汤药诊脉,事无巨细,皆要过问。”
      “荒谬!”林修远怒喝道。
      “君臣有别,尊卑有序。陛下乃万乘之君,操劳国事,日理万机。何至于要为一个臣子的吃穿用度,汤药诊脉,去事无巨细的皆要过问?!”
      “你身为近侍,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如今陛下行止有违礼度,你非但不起谏阻之责,反倒推波助澜由着陛下胡闹?岂不闻‘主过不谏非忠也’?你这差事,便是这般当的?”
      “大人息怒!大人教训得是!‘主过不谏非忠也’,属下万死!”
      林修远立在风中,雪白的外氅下摆仍在微微拂动,他看着跪在脚下畏缩的陆英,心里那股邪火非但没散去反而还烧的更旺。
      他冷笑一声。
      跟他较什么劲。
      可气的该是如此愚钝的自己吧!
      竟可笑的以为玄钧对他的情谊只是普通的师徒关心。
      竟将那封召回诏书当作是盟友的守信。
      竟觉那清宴苑的布置是君王气度。
      而自己,居然如此轻易的便接受了这本不该拥有的好意。
      放任事情发展至今!
      他又一次冷冷的看了眼陆英,猛地转过身,径直往宫外走去。
      陆英吓得魂飞魄散,起身忙追:“大人?!大人您去哪儿?!”
      陆英心里一阵哀嚎:完了完了!这回是真的死定了!
      ——
      是夜,殿内灯火通明,暖融安静。玄钧批阅奏章的间隙,指间闲闲转着朱笔,唇角还噙着一丝温软笑意。
      殿外传来轻微响动,随即是曹德顺压低声音的通传。玄钧回神,敛了笑意,淡声道:“进。”
      陆英应声而入,脚步却比平日沉重许多。他行至御案前数步,毫不犹豫,直接撩袍跪倒,深深俯首,额头触在冰凉的金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属下万死,前来请罪!”
      玄钧猛地抬头,目光锐利,身体下意识前倾,脑海里已掠过无数不好的画面,语气骤然绷紧:“先生出了何事?说!”
      陆英头埋得更低,声音发苦,硬着头皮道:“主子……林大人无恙。是……是属下当差不力,惹怒了林大人。大人斥责属下‘主过不谏非忠也’,谓属下眼见主子……行止有违为君礼度,非但不起规劝之责,反倒推波助澜……属下无能,请主子重罚!”
      玄钧悬着的心落下,紧绷的肩线缓缓松弛,靠回椅背。
      “下次……说清楚些。”声音里还带着未散尽的冷意。
      “行止有违为君礼度……”他细细咀嚼这句话。
      “除了这话,先生当时还说什么了?神情如何?你一字不漏,给朕学来。”
      陆英内心哀嚎,知道躲不过,只得吸了口气,尽量平板地复述,只在模仿林修远语气时,不自觉带出了那份清冷与压着的怒意:
      “大人先是斥责属下‘荒谬’,然后说:‘君臣有别,尊卑有序。陛下乃万乘之君,操劳国事,日理万机。何至于要为一个臣子的吃穿用度,汤药诊脉,去事无巨细皆要过问?!’”
      “大人又说:‘你身为近侍,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如今陛下行止有违礼度,你非但不起谏阻之责,反倒推波助澜,由着陛下……胡闹?岂不闻‘主过不谏非忠也’?你这差事,便是这般当的?’”
      复述到“胡闹”二字时,陆英气势弱了几分,头也垂得更低。
      “还有呢?”玄钧追问,似乎对每一个细节都极为关注。
      陆英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当时大人……脸色很白,但绝非病弱之气,而是……面覆寒霜,眼中凝冰。看着属下时,属下只觉……如坠冰窟,骨髓生寒。”
      他想起那眼神,不由打了个寒颤,“大人说完,便……冷笑了一声,不再看属下,转身就走,步履极快,衣袂带风,属下……险些没能跟上。”
      复述完毕,陆英重新匍匐下去。
      玄钧沉默片刻,低低笑了起来。那笑声起初只是喉间滚出的气音,随即越来越清晰,到最后,他竟是朗声笑了出来,眉眼舒展,在灯火下显得神采奕奕。
      “哈哈哈……荒谬”他用指节抵着唇角,笑得肩头微颤。
      “他骂朕荒谬……”
      “陆英,你来说,朕这是不是胡闹?”他笑够了,才抬起眼,看向地上快把自己缩成一团的陆英,眼中还残存着未散的笑意。
      陆英想死的心都有,内心尖叫:你们一个两个到底是想干嘛?!
      他心中五味杂陈:“主子……您、您就别乐了。您是没亲眼瞧见林大人当时那模样……” 他说着,仿佛又感受到那股冰锥般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又哆嗦一下,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玄钧看着他这副怂样,笑意更深,却也没再为难他。他靠回椅背,指尖在光滑的案沿上轻轻点了点,心情是前所未有的明朗。
      “好了,好了,今日之事,朕知晓了。他训你,实则是在训朕。此罪不在你,下去吧,自己去内廷司领一份赏,压压惊。”
      陆英却没起身:“谢主子恩典,但主子……”
      “恕属下多言,属下跟着主子和林大人这么久,是头一次见林大人动这般怒气。属下以为,主子您还是……上点心为好。”
      说罢他把头埋得更低,“万一林大人气性上来,或者心灰意冷,真做出点什么事……属下万死难辞其咎。”
      玄钧的笑意逐渐敛去,他长长地吁出一口气,那气息在安静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
      “朕知晓了,”他缓缓道,声音低了下去,“是朕……得意忘形了。”
      “赏照领,若先生问起来,便说朕让你自去领罚思过便是。”
      “是,属下明白。”陆英心中稍定,叩首后,躬身退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6章 第66章 违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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