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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第65章 请君入瓮 开济元年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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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济元年二月初
晨光斜切过御案,在玄钧手背上拓下一道窄窄的金边,他刚批完西北军饷的奏折,正捏着眉心对着窗外那株新开的玉兰走神。
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曹德顺躬着身进来,声音压得低而清晰:“陛下,林大人求见。”
玄钧在听见“林大人”三个字时,捏眉心的手顿在半空,刚刚还还有涣散的神情立马有了焦点,他收回望向窗外的视线,迅速调整了坐姿,将眼中那点骤然亮起的光压回深潭,才淡声道
“宣。”
门轴转动发出微响,那人踏着一地稀薄的晨光走进来。素色官袍下摆拂过门槛,沾着外间晨露的潮意。
只见那人缓步行至面前,端端的行了一礼,伴随而来响起的温润嗓音:
“臣,林修远参见陛下。”
“免礼。”
“先生今日来,可为何事?”
林修远自袖中取出那一摞泛黄信笺,双手呈上。
“臣为谢家旧案而来。此物乃前日于周府院中枯井所获,系前禁军统领谢靖与同僚往来书信,其间两封书于承熙十九年秋,提及时任工部员外郎钱禄,即今户部尚书、内阁大学士,与梁家往来诡秘,并掌工程营造之职。臣以为,此人或与当年谢府天灾有涉。”
“此信所载线索,或可动摇朝中盘根之势。臣不敢自专,特呈陛下圣览。”
玄钧接过信笺。纸页触手脆薄,边缘泛着焦黄,像被岁月烘烤过。他目光沉郁地掠过纸上“钱禄”二字,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纸缘。
他沉沉的看了良久,眉头紧锁,缓声开口:
“朕原以为,只是桩陈年积案,查明真相即可。如今看来,竟是拔出萝卜带出泥。这泥,不但淤了十四年,还淤在了户部,成了气候。”
他想了想又开口道:“此案性质已变。钱禄位居枢要,牵一发而动全身,不可操切。需得徐徐图之,从长计议。朕会另寻他法,逐步收拢户部实权,再……”
“陛下。”林修远出声打断,“臣以为,当此之际,正宜引蛇出洞。”
玄钧眉心骤然蹙紧:“引蛇出洞?如何引法?” 他几乎能猜到答案,而这答案让他不悦。
“高调查案,敲山震虎。或可……有意放出些风声,观其动静。” 林修远迎着他的目光,声音里听不出波澜,“人在暗处,则无隙可乘。唯其动,方能乱;唯其慌,马脚方能自露。”
“你是此案主理。”玄钧身体微微前倾,手按在案沿,指节泛白,“一举一动皆在风口浪尖。此计若行,便是将自己明晃晃置于众矢之的。林修远,你将自身安危、将案子的稳妥,置于何地?”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此计,朕不同意。”
林修远静默片刻,垂下眼帘。
“陛下息怒。臣非敢妄动,实是深思所得。陛下信重,以此要案相托,臣感念肺腑,自当竭智尽忠,步步为营,务求水落石出,以报天恩。”
“然——此案,陛下断不可真信臣。”
玄钧脸上所有的不悦在听到这句话的刹那,骤然褪得一干二净。
他下颌线微微绷紧,目光锐利的审视着林修远,整个大殿都安静了下来。
须臾间,他似想通了什么,极轻地挑了一下眉梢,又似认命般自嘲轻笑一声“好罢……”他无奈的摇摇头,“……就依先生之计。”
“但——”他倏然双手按案,身体前倾,带着帝王的威压,声音冰冷而坚决,“朕有言在先,若先生执意以身犯险,罔顾自身周全,朕即刻收回成命,此案另委他人。届时……莫怪朕御前无情,绝不轻饶!”
林修远唇角极轻的勾起,眼神闪过一丝微弱的光,却在玄钧威压时垂下眼帘,避开了那过于灼热的、充满保护欲的视线。
他揖手躬身,声音平稳:“臣,谨遵圣谕。”
林修远见奏对完毕,觉得两人之间气氛微妙,令他倍感不适,正欲退下:“若陛下无其他吩咐,臣告退。”
玄钧的目光仍落在案上摊开的信笺间,头也未抬,漫不经心道:“嗯。明日既要‘敲山震虎’,先生心中,这第一记鼓槌落在何处,用多大力道?此刻既无事,不妨说来,朕与你参详一二。”
林修远都已退至半途,身形一顿,僵在原地思索。
走,显得刻意;留,正入他彀中。
静默片刻,他终是几不可闻地叹出一口气,转身回到御案前,却仍隔着三步的距离:“……陛下圣虑周全。臣,确有初步构想。”
定了定心神,声音恢复平直的叙述:“臣拟明日即调阅承熙十九年至今,所有由工部审批、涉及京城西南的工程卷宗。公开核查当年火灾蔓延时,市政可有失职。此乃敲山。”
玄钧放下信笺,转而抽出几本奏章细看,语气淡淡:“工程卷宗浩繁,牵涉衙门众多。你单枪匹马去调,形同孤身入阵。此计……太险。不成。”
林修远略一沉吟,从善如流:“那便不从工部入手。臣可高调寻访当年受灾街坊,悬赏征集谢家流落之物的线索。市井之中,或有所获。此为震虎。”
玄钧伸出指节在紫檀木案沿叩了两下:“悬赏令一下,三教九流闻风而动,真伪难辨,安危难测。你将置身于无数双不明来历的眼睛之下。此计……太乱。不成。”
林修远沉默了。他抬起眼帘,极快地掠了一眼玄钧。那人却只是闲适地倚在宽大的椅中,目光落在奏章上,侧脸笼在晨光里盈盈的泛着光。
他压下心头渐起的烦闷,提出更精巧的一策:“既不惊动官署,亦不搅扰市井,也有解法。臣记得,钱禄有一远房表亲,现任南城兵马司副指挥,品级不高,或可知晓些当年巡防旧事。臣可借巡查火禁之名,偶遇请教。”
玄钧这次几乎未作思量,抬起眼,直直对上林修远的目光:“南城兵马司,鱼龙混杂之地。你以文臣之身,深夜偶遇武职,询问陈年旧事,太过惹眼。且,”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几分,“你脸色尚未恢复,不宜奔波劳顿。此计……太急。不成。”
林修远彻底静了下来。
他终于听清了玄钧的弦外之音。
他哪里是要参详,分明是拿着案情当丝线,一道一道,绵密地绕上来,捆着他不让走。
一股闷气倏地堵上胸口。他在拆解困局,对方却在与他兜圈子。额角处的青筋隐隐跳动,他紧紧盯着玄钧,缓缓呼出一口气,一字一句道:
“……陛下圣明。”
“是臣,思虑不周了。”
玄钧在听见林修远那浸满讽刺意味的话后,表情一滞,眼底却像忽而被烛火点亮,掠过一抹极快的光。旋即他意识到得意过了头,迅速垂了下眼帘,努力维持面容平静。
他轻咳一声,清了清嗓子,声音里还残留着一丝未散尽的喜悦:
“君前奏对,自当严谨。是朕……过于苛求了。”
“不过,先生方才提及南城兵马司……倒让朕想起一事。钱禄那位表亲,去岁曾因辖区内火禁疏漏,被御史参过一本,最后是走了京兆尹的路子,罚俸了事。此事卷宗,朕记得在都察院。”
“此中或许有可操作之处。先生若此刻不忙,朕可传人调阅那份参劾副本。我们……边用些点心,边看?”
林修远不愿在与他纠缠,心念一转,准备脱身:“谢陛下提点。都察院卷宗,确是要紧。既知线索所在,臣明日便去调阅详查。”
“然,此刻时辰不早,太医嘱咐的汤药,怕是要凉了。”
“陛下若允准,容臣先行告退,回去服药。卷宗之事,明日再与陛下详议。”
玄钧一怔。
随即,那点强压着的笑意终于从眼底满溢出来,化作了唇角一抹无奈又纵容的弧度。
“先生总有理。”
“既如此……朕便不留你了。”
他起身,踱步至林修远近前。距离不远不近,恰好能看清对方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波动。
“药,需得按时喝。”他声音放得轻,像在叮嘱,又像在哄,“别叫朕…担心。”
林修远垂着眸,眼睫猛的一颤,却未应声。
玄钧没错过那细微的波动。他退开半步,让出了通往殿门的路径,声调恢复如常:“明日朕会让都察院将卷宗副本直接送至你案头。先生不必亲自奔波,好生将养。”
言罢,他转过身,提高了声音:
“陆英。”
“属下在!”
“送先生回去。”
林修远躬身一礼:“臣,告退。”逃也似的离开了大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