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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64章 蛛丝 林修远再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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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修远再次睁眼时,天光已大亮。阳光透过窗棂,在床前投下明亮的光斑。
林修远有些恍惚地坐起身,锦被随之滑落,一件玄色大氅也跟着滑下,堆叠在腿边。墨黑的绒面上,用金线绣制的繁复龙纹在阳光下折射出冰冷而耀眼的光泽。
他怔了怔,盯着那件明显不属于自己的大氅,昨夜破碎又浓烈的记忆片段猛地撞入脑海。
他指尖无意识的描摹着大氅冰冷的纹路。那蜿蜒狰狞的龙形,每一片鳞甲都精致冰冷,与记忆中怀抱的温度截然相反。熟悉的酸涩再次漫上心头,他不由地攥紧了手下的织物。
“算我求你……”
那声音里的脆弱与痛苦,清晰得仿佛仍在耳畔。
那双眼睛,里面翻涌的,绝不仅仅是弟子对师长的痛心,也不是一个君王对臣子的关切,亦或是一个盟友对伙伴的担忧。
是什么?那是什么样的神情?
心中酸涩又起,不由的将手中大氅攥紧。
什么意思?玄钧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们之间……又算是什么?
“…………”
“大人,您醒了?”
陆英轻手轻脚地进来,手里端着温水,脸上是藏不住的如释重负。
“您这一觉睡得沉。张太医早上又来请过脉,说脉象平稳了不少,让您好生静养。”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些,飞快地补了一句,“陛下…陛下也吩咐了,让您今日务必歇着。案卷已派人去取,稍后便送来,您就在榻上翻阅便是。”
“…………”
林修远没说话,只伸手接过那盏温水。水温透过瓷壁传来,暖意熨帖着掌心。他垂眼,小口啜饮,蒸腾的热气模糊了眉眼,让他稍微清醒几分。
他沉默地起身,盥洗,更衣,又沉默地用完了陆英端上的清粥。一切妥帖后,他依言靠回榻上。不多时,案卷便送来了,整齐码放在手边的小几上。
他想起昨日贴身带回的物件,从换下的衣裳中取出那小心包裹的一叠。里面是几本边缘蜷曲的账册、一沓信函,还有那枚小小的、冰凉的私印。
他将它们一一摊开在小几上。
本应急切翻看的心,指尖甚至已触到父亲熟悉的字迹,动作却毫无征兆地凝滞了。昨日在井下幽暗中心跳如鼓的激动,此刻像隔了一层雾。他眼神定在账册暗黄的封皮上,目光却没有焦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张粗砺的边缘。
忽然,他猛地闭了闭眼,又甩甩头,像是要驱散什么缠人的东西。再睁眼时,眸中已是一片清明。他伸手,拿起最上面那本账册,指腹抚过封面,缓缓掀开。
账册记录着谢家部分田产、店铺的明细,数字工整,条目清晰。信函多是父亲与朝中同僚的寻常往来,问候起居,探讨经义,言辞克制而端方。
他一页页翻过,目光细细筛过每一行字,不肯放过任何一丝异常的墨迹或停顿。
忽然,他的指尖停在几页被仔细折叠过的信笺上。纸张的折痕很深,边缘也磨损得更为厉害,显是被人反复展阅、又郑重收好。
他轻轻地将它们抽了出来,展开。
承宗兄台鉴:
京华一别,倏忽旬月。秋霖不止,寒气渐侵,唯愿兄及府上诸亲安泰。
近日,宫中侍卫调防之事频仍,弟身处其位,如履薄冰。尤有梁府长史数次过从,言谈间每以“宫中贵人”关切为辞,询及禁军布防、将领升黜等务。其意虽未明言,然恩威并施,软硬兼挟之态,已昭然若揭。先以“他日富贵共之”相诱,复以“恐兄刚直,易招莫测之祸”相警。弟虚与委蛇,然心实惴惴。
梁氏之势,如日中天,其党羽遍布朝野,脉络深植宫闱。彼等所求,恐非止于掌控禁卫,其志不小。弟自知位卑言轻,然职责所在,守御宫禁乃第一要务,断不敢以私废公,更不欲卷入是非之涡。然树欲静而风不止,如附骨之疽,避之愈急,缠之愈紧。
近日更闻,彼等于御前屡进谗言,谓弟“恃宠而骄,结交外臣”,所指者,恐亦波及兄台。风波暗涌,不可不防。
临书仓促,心绪纷乱。诸事纷繁,非笔墨可尽。唯盼兄于朝中,亦多加留意,慎言慎行。若有良策,万望赐教。
弟靖顿首
承熙十九年八月初三
紧跟着的,是另一页笔迹不同的回信:
靖兄如晤:
手书敬悉,字字惊心,句句沉重。兄之处境,弟虽在朝外,亦可想见其艰难。梁氏跋扈,非止一日,然其近期动作之频、手伸之长,确乎异乎往常,山雨欲来之势,已迫眉睫。
兄坚守职分,不堕其彀,风骨堪敬。然独木难支,众口铄金,况有“贵人”于内推波助澜?兄所言“波及”之事,弟亦有感。近日朝议,凡涉及军费、京防之事,总有人暗指兄“专权”、“与文臣过从甚密”,其来有自。
另有一事,思之颇觉蹊跷,愿与兄参详。工部员外郎钱禄,原系梁冀门生,素无显绩。然近半年来,其人竟连连拔擢,现掌京城部分官道修葺、仓廪营造之肥差。此等要职,向为各方争夺,钱某资历平平,竟能脱颖而出,若无强力奥援,断无可能。弟曾偶见其与梁府之人密谈于酒楼暗室,神色诡秘。
钱某晋升之速,与其人才能、资历殊不相称。彼又掌工程营造,若借修缮之名,行勾连、运物之实,岂非便利?此中或有隐情,不可不察。兄掌禁军,于京城防务、人员往来最是敏锐,或可暗中留意其人与梁府,及……宫中某些营造事务之关联。
仕途险恶,风波云诡。万望兄保重自身,凡事预留退步。谢氏满门清誉,兄之安危,所系者重。
弟承宗谨复
承熙十九年八月十五
信纸很轻,压在指尖却沉得坠手。
林修远的目光死死钉在“钱禄”二字上,半晌没有移动。父亲当年便已察觉此人与梁家的异常勾连,甚至窥见了那借“工程营造”之名行事的可能途径。这封十四年前友人的警示,像一道惨白的光,骤然劈开了时间堆积的尘埃,照亮了阴谋狰狞的一角。
钱禄。
如今的内阁大学士,户部尚书,钱阁老。
难怪先帝如此忌惮梁家,在明知自己扶持玄钧,野心不小的情况下依然将自己指派去了东宫,目的就是为了让东宫自乱阵脚,好借机削弱梁冀一党。
林修远面上划过一个冰冷的笑意,钱袋子捏在别人手上,能不急吗?
只可惜啊,先帝制衡来制衡去,最后倒台的是梁家,这本烂账倒是留给了自己。
他缓缓放下信纸,与那枚“谢临渊印”并排放在一起。
冰凉的玉石,与泛黄的信纸。
家族的印记,与仇敌的线索。
在此刻,无声地对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