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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静。死一样的静。

      林淑珍没敢坐在屋里,她搬了把椅子坐到门口,不停地焦虑地搓着自己干枯裂口的手。

      那屋里,每一处,都有那个男人的影子,堂屋里的正中间还摆着那个男人的黑白遗照,她不敢细看那照片,总觉得照片里的男人跟死去那日躺在床上时一样,眼珠子恶毒地追随着她。

      她怕。

      那种怕跟以前年轻时候的怕不一样,年轻时候的男人声量大、力气也大,凶狠愤怒的时候,林淑珍总疑心他会将自己打死。

      但后面她也明白了,这男人没用,天生没用,在哪方面都是,他只会张开他那张嘴,骂人、或是等吃的。

      林淑珍环顾了一下四周,头一次觉得这个自己住了大几十年的地方这样空旷。

      这一块都是喂鱼的,家家户户前后都是池塘,因此屋舍之间隔得并不近,虽然人少,但是彼此关系都处得不错,邻里间都会互相照应。

      女儿们每次劝她搬走,她总觉得哪儿都没有自己家里舒服,她在这住习惯了,她这辈子就没有享福的命,水里来水里去的,根就在这了。

      可此刻,她却为自己这个决定惶惑不安。

      这四周很多熟识的人都搬走了,就剩她一个,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有风四处敲打的声音。

      风吹过人高的芦苇,落到湖面上……

      “咚咚咚。”

      林淑珍猛地搅紧自己的手指,一双混浊的眼睛瞪得死死的。

      她屏住呼吸好一阵,耳边都只有自己的聒噪的心跳声。

      四周一阵寂静。

      就在她微微松了口气,怀疑是自己多心了。

      “咚咚咚。”

      那个诡异的声音又再次响起来了。

      林淑珍猛地站起身,僵硬地站在原地,瞪大着眼睛,试图从混浊的视线里查探到声音的来源。

      是湖中心的充氧泵。

      那个泵浮在湖中心,是用来专门给鱼充氧的,这么多年,林淑珍从来没有听这玩意发出过这种声响……

      那“咚咚咚”声,就像是……有人在塑料泵上敲击,时快时慢……

      这声音一声一声就好似敲在了她的心上,跟着这节奏,心脏也在鼓动着。

      林淑珍脑子里的弦紧紧绷着,像是缺氧一样呼吸不过来,她有一种直觉。

      他回来了!他死都不放过她!

      “敲什么敲!”林淑珍大喝。

      仿佛被她这一声震慑到了,那敲击的咚咚声到真没了。

      林淑珍抿着唇,等了好一会,她去杂物间拿了一把铁锹,既然坐在哪都会胡思乱想,那她就去田里做事,除草、翻土、施肥。

      她以前也是这样,做起事来就什么都不会想了,身子被田里比人还高的农作物淹没,她也像田里的一株作物,只要喝口水、给口饭,又能活下去。

      她从天亮做到天黑,期间偶尔歇息的片刻,依旧能听到湖面水泵上传来的诡异“咚咚咚”声响。

      可林淑珍被田里的作物包裹,内心难得平静下来。

      “敲吧敲吧,你就敲吧,死了都不让人好过的东西。”林淑珍边骂,手下动作更使劲了。

      可等天黑了,等到四周漆黑一片,她不得不回去。

      她提着铁锹走在那泥土小路上,看着越来越近的房子,方才在田里的硬气,一点一点消失了。

      这屋子早些年被大水淹过,外头重新刷了粉,但门没换,被水泡发过的木门,被林淑珍推开的时候,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屋里头一片漆黑,林淑珍摁开灯泡开关,那灯是黄澄澄的,骤然亮起,打在冷硬的水泥板地面上,地面还有几条不平裂口的缝,那都是被大水淹过之后留下的。

      林淑珍的影子在地缝上错开,像是被从中间对折了。

      她警惕地看了一圈屋里,男人死去的那间房,她想看又不敢看,她怕在里面看到些什么不该看的。

      当晚林淑珍没有吃晚饭,她心里头惶惶不安的,实在是吃不下,洗漱完就上床睡觉了。

      林淑珍和男人好多年前就分开睡了,他们这辈人的婚姻大多没有感情,都是搭伙过日子,睡在一起只会让两个人都不好过,其实要说感情的话,可能也有……

      她想起梦梦以前小时候天真地问自己:“外婆,其实外公要是死了的话,你一个人在这应该也会很寂寞的吧?”

      林淑珍当时没回话,实际上她咬着牙抑制住自己回答的冲动。

      不,她比谁都希望他死。

      可这话林淑珍不会说的,她从来都不会做让人戳脊梁骨的事,也不会说受人指责的话。

      她这一辈子都活在别人的喉舌之间。

      现如今男人倒是真的如了她的愿死了,林淑珍却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的好过。

      她这间房有两面对着开的窗户,一扇在北面墙上,一扇在南面墙上。

      林淑珍躺在床上睁着眼,听风从两扇窗前掠过。

      那风声呼啸不停,像人的脚步声,像那个男人在窗前徘徊不定,想进来却又无门,便只能趴在窗户上,瞪着那双混浊血红的眼睛,死死地扣着纱窗,嘴里还张大地念着:“我-死-都-不-会-放-过-你。”

      林淑珍在这么冷的天气里被硬生生吓出一身冷汗,她都不敢偏头去看窗户外是不是真如她所想的那样。

      当天夜里林淑珍昏昏沉沉、似睡非睡地眯了一会,其他时间都是睁着眼清醒着的。

      男人过完头七之后的好几天,林淑珍都没有怎么吃饭,也没怎么睡觉,她几乎一头扎进了地里,只有在农作的时候,才短暂忘记男人已经死了的事实。

      可那湖中心的水泵里的“咚咚”声音,自那天起就没断过,响得林淑珍饭菜难以下咽、睡觉难以安眠。

      林淑珍知道,那个男人不想让她好过。

      这一天,林淑珍正在田里忙活,远远似乎听到有人在喊自己,她直起身子,从一人高的芦苇荡里看过去,家门口好像还真来了个人。

      林淑珍那眼睛,肯定看不清是谁,她便拿着农具往家走。

      走近了些,对方喊她姑妈,她才知道来的是小白。

      对方提了点东西,“姑妈,顺路过来看看你。”

      “正好,到我这吃个饭,你还提东西来做什么。”林淑珍看着那大包小包,心里犯难。

      以前他们来喜欢提烟,可是抽烟的男人死了,他们还能带什么,林淑珍什么都不吃,她只有忌口,没有喜欢吃的东西,她这儿要是不来个人,这些送过来的东西,都只能放烂了。

      “要的,小辈的还是要讲点礼性。”

      林淑珍也就不好拒绝了。

      她本来还想留人吃饭,冰箱里一冰箱做酒席剩下来的菜,她都没怎么吃,这会好不容易来个人,想着能帮忙吃掉点,可这小白也客气,说顺路来看的,还真就是顺路来看的,饭都不吃一个。

      林淑珍怎么留都没留住,她看着从冰箱里拿出来解冻的鸡肉、猪肉,看着它上面结了白雾又化成水,最终还是又放进了冰箱。

      她的晚饭是白开水泡饭,就着碗柜里放了很久的咸菜。

      原本林淑珍对小白来这一趟没怎么放在心上,她这儿空荡荡的,虽然没什么人,但他们这些小辈偶尔也是会来看看的。

      直到那天,她接到了小白妈妈的电话。

      那个女人在电话那头喊了她一声“姐”,而后就是很长时间的沉默。

      林淑珍心里有些打突……

      “姐,姐夫的坟这几天有人去烧纸没?”

      “烧了,所有都是按照流程来的,没少什么。”

      “小白……前几天去了你那边……回家后就开始身上疼……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况,腰啊背啊,都疼得厉害。”

      对方顿了一下,试探道:“你看,要不要……再给姐夫烧几柱香?”

      “好。”林淑珍开口应道,喉咙里满是沙哑。

      手机那头传来挂断的“滴滴”声,与此同时外头的“咚咚”声也响起来了,两个声音都在林淑珍耳边响起,仿佛在用力撕扯她的心脏。

      她实在是气不过,抄起放在门口的铁锹就朝湖边上的船扔去。

      “倒了瘟的!小辈们好不容易来一趟,你都不要人好过!你怎么这样讨人嫌!死了都还要烦人!”

      林淑珍瞪着眼,满腔怒火却无处可烧,只能咽在嗓子眼里,干渴生痒。

      然后,她就听到“咚咚”两声……那声音……

      林淑珍本就瞪大的眼睛缓缓瞪得更大了,眼底有几分难以掩饰的惊恐。

      那声音是从船上传来的!他在敲船!

      林淑珍瞬间腿软,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她深喘着气,只觉得痛苦难消。

      她这一辈子,都被这个男人死死地缠着,死都没能放过她。

      坚强了一辈子的林淑珍,第一次向人求助。

      她给她二女儿打了个电话。

      “妈,这么晚了是有什么事么?”

      “你爸他……”林淑珍看了看漆黑一片的窗外,鼓足了勇气开口道:“在这屋里不散呢……老是在湖中心的泵上敲……不停地敲。”

      林淑珍这话也把她二女儿唬住了,她愣了半天,先是问了一句:“妈,你没事吧?”

      林淑珍生怕她不信,“真有声!湖里那泵都装了好几年了,从来没响过,‘咚咚’的……肯定是你爸在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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