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
-
林淑珍在七十岁的时候死了丈夫。
那个一米八身材魁梧的男人,临终前陷在床垫里,也不过是小小一团。
他生得脚大手大,就连脑袋都比旁人大些,死的时候眼睛也瞪得大大的,那眼珠子朝着的正是林淑珍的方向。
林淑珍永远记得,男人当时支撑着脑袋试图从床上爬起来,萎缩皱巴的脸上带着极尽狰狞的表情,他粗着嗓子,喉咙里大概是有痰,发出怪异又渗人的声音,他说:“你以为我死了你就能好过了?我死也不会放过你!”
死也不会放过你。
林淑珍站在阴暗的角落,上下牙齿打颤,她皲裂粗糙的手指焦虑地上下摩擦着,仿佛恨不得要将那层丑陋的皮擦下来,好叫它重新长出新肉。
她的丈夫死了,守灵的七天,林淑珍没敢睡觉,因为她有罪、她害怕、她不敢合眼。
好在守灵的七天人很多,哪怕她偶尔打个盹眯过去,骤然惊醒时屋里屋外灯火通明,里里外外也都是人。
她却总是疑心觉得,那晃荡的白炽灯照下来的影子里是不是藏着她丈夫的身形。
林淑珍仰头看天,明明是二月的夜里,临近冬季的尾声了,气温应逐渐回升才是,可此刻却飘着雪雨,甚至落起了冰雹。
黑压压的天,就连个月亮也没有,天际处突然传来一声巨大的轰隆声,电闪雷鸣,亮得吓人。
这声响惊得林淑珍一个激灵。
冬天下雪和下雨都是不会打雷的,最近这几天的天气实在是诡异。
“哎呦,我还是头一次见下这么大冰雹的!”一个女人从外头进来,浑身都是湿的,她冲屋里的人握了个拳头,“真是吓人,那冰雹不比我的拳头小多少!”
屋里一时间都在惊叹,那女人又说:“黄婶娘,找几个年轻的汉子去把外头棚子上的积水抖一抖吧,要是再这么压下去,棚子迟早会垮的。”
没有人应声。
女人又喊道:“黄婶娘。”
林淑珍陡然一惊,这才犹如梦中惊醒一般,她反应过来,这人是在叫自己,自己五十五年前就已经嫁到了黄家,邻里间喊她都是带着黄姓喊的。
“诶。”林淑珍连忙应了一句,她从椅子上站起来,脑子还没有明白自己到底要做什么,身体已经先一步行动了。
是了,她现在没有空想其他的,她还有好多事情要做,这样差的天气,来帮忙守灵的人很多,她得要顾及到每一个人冷不冷,能不能烤到火,困了的人有没有地方休息,外头冰雪越下越大棚子上的积雪怎么处理,明儿一早路上结冰了,他们开车的又是不是安全。
她要操心的太多了,她没空想别的。
只是在她经过灵堂,看到那被蜡烛围绕着的冰棺时,整个人心跳得厉害,放在身侧的手也在发抖。
有些人死了比活着更可怕。
终于是熬到第七天了,两个穿着道袍的道士围着冰棺做法,他们嘴里念念有词,他们在教死人如何过奈何桥、入阎罗殿。
林淑珍听得很仔细,仔细到就好像那路是她要走的一样。
“黄公您慢些走,过了桥莫回头。”道士点燃一叠纸钱扔到地上,旁边两个小道士做哭腔和音。
“这辈子红线缠,得有缘分。”道士把手中的红线拉起来打了个花结,又念道:“这辈子红线断,早日魂归。”
这是他们做法惯用的法子,那花结正看是死死地缠在一起,可翻过去却是简单一根线,应着道士嘴里念的词还挺像那么回事。
可这次花结翻过去,却死死地缠绕在一起,还是个死结……
道士一愣,嘴里的话都断了。
一时间整个灵堂都悄无声息的,只有外头的冷风往里面灌。
林淑珍整颗心都跟着揪到了一起,眼睛都有瞬间的涣散。
道士笑了笑打圆场,“这看来是女儿和女婿的钱还没给够啊,舍不得走。”
这话一出,灵堂里所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里门清这做法的道士大概是用这法子诓钱的,都没有人动。
林淑珍走过去,直接掏了一张一百块的放到了道士的盘子里,问他:“够了么?”
道士没想到她这么爽快,接过钱笑了起来:“还是黄家婶娘气派,大红票子给黄公开路哦。”
林淑珍抿着干涸的唇,“继续吧。”
那法事便接着继续下去,等法事做完,所有人挨个磕头之后,就得要送灵了。
“诶,你们几个长得高的,把那棚子上的白花啊都摘了,还有挂的白色的东西全部都要摘干净。”道士指挥道,“这些东西要是还留着,已经过世的人容易借着这玩意回来,不吉利。”
那几个人听了连忙点头就去摘白花、白布。
守了七天灵的棚子,此刻终于是能拆掉了,送灵的队伍从拆了一半的棚子里出发,边走后头边跟着拆。
林淑珍跟在队伍的最后头,她有些庆幸,还好今天送灵没有再下雨雪了,虽然风一直还在刮。
他们一路走一路磕,遇到桥要磕头、遇到分岔路口也要磕头,因为墓地离家里不远,便请的“四位金刚”抬棺,一路抬到墓地。
棺材下棺,道士拿着一袋米撒米,“一撒,子孙后代富贵满堂;二撒为官者升官;三撒为商者发财;四撒好运都来;五撒……”
道士撒一道,跪在还没填土的棺材旁边的人就争相扯着衣服、拿着帽子去接那米。
这是福米,接了拿回去煮着吃是能够得到保佑的。
可林淑珍看到那白花花的米漫天撒下来,心里却是想到了很久以前,想到那见底的米缸,想到被男人撕破的米袋,当时那米也是这样,撒得到处都是。她只觉得可惜。
哪有什么保佑不保佑的,她封建迷信了一辈子,却唯独对男人会保佑子孙后代这件事带着猜疑。
撒过米,填上土,再轰轰烈烈给逝者烧上纸房子、花圈和纸钱,下葬这事就算结束了。
火烧得很烈,大冷天里倒是有几分暖意。
火光映衬在林淑珍脸上,仿佛烧出了她脸上的每一条沟壑。
“外婆,你站远点,这火烧得大,袭人。”有个小姑娘拉了她一把。
林淑珍便看向她,这是她的大外孙女梦梦,长得漂亮又乖巧,已经到了适婚的年纪,家里这么多小辈,只有她是林淑珍唯一看着长大的。
“好,我站远点。”林淑珍听从道。
她握着梦梦的手,握得紧紧的,都没有意识到自己沟壑遍布的手对于那个小姑娘细嫩的皮肉来说,也是一种凌迟。
林淑珍的丈夫,便是这样下葬了。
下完葬回去之后,梦梦就开始头疼,不止她,还有一个小一点的外孙也头疼得厉害。
家里人都说估计是送葬的时候吹了冷风,忙活着给他们倒了点热水喝。
可只有林淑珍心里明白,梦梦和那个小外孙是那个男人最疼的,那男人估计是舍不得,下葬还回头摸了这两个孩子!
林淑珍咬牙,“今儿头疼要是还没见好,再找个道士来驱一下邪。”
她女儿觉得自己母亲实在是迷信,“妈,就吹了点风头疼的事,你想些什么呢。”
林淑珍捏着手指没说话,她确实迷信,家里蜘蛛结的网被孙子贪玩弄散了,她都要教她吃饭的时候把筷子倒过来,林淑珍从不杀鸡,甚至养了一辈子鱼,连鱼都很少杀,至于她不吃的东西,那可就太多了,从牛羊到猪狗,除了猪肉,其他的沾都不沾,她过不去心底那道坎。
她总是疑心自己这辈子过得苦,就是上辈子造孽太多了。
七天守灵完了之后,大部分人都走了,屋里头只剩下她的几个女儿女婿和外孙。
整个屋子一下子静了下来,也就衬得格外破落。
“妈,你这也没个人照应,过几天搬到我那去吧。”三女儿住得离她最近,提议道。
林淑珍只是摇头。
“妈,你一把年纪了,还犟,你眼睛又不好,硬要自己一个人在家里天天摸?”
林淑珍七十岁身体还算硬朗,她跟同岁的婆婆姥姥不一样,她身板总是挺得很直,留着一头短发,每日早起第一件事,便是拿着那种老式手持镜梳头发,那镜子带花边,背后还贴着不知道哪个年代的女明星照片。
梦梦笑她,说她的发型像以前干革命的。
但林淑珍很喜欢。
她唯一不好的应该就是眼睛了,也不知道是不是早年间夜里赶工赶厉害了,现在年纪大了,看东西总是模糊不清的,兴许是白内障,又有可能是青光眼,她经常听电视广告里说这两个词,可不管是哪个,对她来说都很陌生。
“这么多年,我还不是摸过来的,他在的时候又没有帮我个什么。”林淑珍说。
这倒是句实话。
几个女儿们也不好再说什么,吃过午饭之后便要各回各家。
送她们走的时候,梦梦拉着她的手,“外婆,等我放假了,我再来陪你。”
林淑珍笑着,窄小额头上的一道道沟壑显得越发的深,小眼睛里难得露出了几分期待,“好,放假了来我这,多陪我几天。”
她目送汽车从狭窄的道路里开出去,她一直望着他们开到大道上,心里空落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