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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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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女儿没吭声,这话倒是让她二女婿听到了。
二女婿平日里最见不得这些封建迷信,今儿听林淑珍这么一说,他又正好喝了点小酒,他一把抢过手机,粗着嗓子说:“妈!你别一个人在那瞎想!什么敲不敲的!我就不信还真有鬼了,你要是实在不放心,就把爸用的那些东西全烧了!什么衣服之类的,你要是还怕,你干脆来我们这住一段时间!”
林淑珍抿了抿唇,没作声。
二女儿再次拿过手机:“妈,你也别多想,东西确实可以先烧了,你一个人住在那也不好,过几天搬过来跟我们住吧。”
林淑珍不再提了,她应了声,推辞道:“你们忙,我过去,你们也不方便。”
电话也就这样挂断了。
电视里传来新闻联播的声音,林淑珍没戴眼镜,她就听个半截,在此刻空寂的夜色里,哪怕是房间里的灯都亮着,却还是让她觉得惶恐,只有新闻联播的声音让她安心些。
以前她看新闻联播的时候,家里小辈就总是笑她,一把年纪了又看不懂,每天吃完饭看这玩意倒是一天没落下。
林淑珍当时就笑了笑没多说什么,其实她只是想收着看新闻联播结束之后的天气预报,她只有一部老人机,除了打电话和做手电筒,什么功能也没有。
可她操心她的三个女儿,每一个都在不同的城市,每一个都那样忙,她只能帮忙多注意着点天气,偶尔打电话告诉她们,明天可能会下雨,记得收衣服带伞,又或者明天降温,记得多穿点。
她知道自己什么都不懂,但她想尽可能地为他们做点什么。
可此刻的林淑珍已经无心关注天气了,她想,明天,明天必须把那个男人的所有东西都烧了。就连他睡过的床也要烧个干净。
好不容易挨到第二天,她给大女婿打了个电话,大女婿离得最近,人也好说话,烧床这个大工程,林淑珍想来想去也只能麻烦他了。
那男人住的屋里门窄,那张床单抬是抬不出去的,只能拆了。
大女婿找了个锯子,顺着就将床锯了拆开。
他抬着一部分出去,林淑珍想帮忙,被他打断了,“妈,我来抬就行,那地上都是木头屑,一会我抬出去了,你负责收拾就行。”
“诶。”林淑珍应声就去拿撮箕和扫把。
等大女婿把床板都移出去,林淑珍就拿着扫把开始打扫,她一扫把扫开满地木屑,整个人瞬间僵硬在原地,出了一身冷汗。
林淑珍眼睛不好,可此刻,她清晰地看到了,那一堆木屑里有一点白的。
她明明身体硬朗,此刻蹲下去时却颤颤巍巍的,她凑近了看到,那移开的床底底下、满地木屑至上,躺着一朵白色的纸花……那花是男人头七的时候挂棚子里的……怎么也不可能到这床底下……
送葬的道士说,这东西不清理干净,死去的人是会回来的缠着活人不放的。
如果说之前林淑珍可能还怀疑自己,像她二女儿说的那样,是不是真的想多了……可此刻,那白花花躺在地上的纸花,近乎要刺瞎了林淑珍的眼睛。
就是那个男人!就是他阴魂不散!
“妈?”外头传来大女婿的声音。
“诶。”林淑珍这才回神,她连忙把地上的白花和木屑一起清扫干净,想假装无事。
可乌青色的唇出卖她了。
她心神不定,惶恐不安。
当天男人睡过的床和他穿过的衣服都被烧了,烧起了熊熊大火,林淑珍甚至把他坐过的椅子都烧了。
红色的火焰里夹杂着黑色的有毒烟雾。
林淑珍虔诚地想,若那黑烟烧的就是那男人该多好。
叫他也痛苦、难熬,再也不来纠缠了。
可事实并没有如林淑珍的意,那个“咚咚”声还再响。
林淑珍从仓库里找了一根一人高的钢管和一把钝了的砍鱼刀。
钢管就立在她的床头,鱼刀放在床头柜上,一伸手便能拿到。
她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听说的,鬼怕铁,那他应该会这些,管他是人是鬼,这两样东西,都足以对付他了。
可这些东西并没能让她安心,她还是没有睡一个好觉。
林淑珍安慰自己,再熬一熬,迟早会熬出来的,她不信这男人活着的时候就没熬过她,现如今死了还能熬过她呢?
但二女儿的一通电话直接让林淑珍才做好的心理建设瞬间崩塌了。
二女儿一大早打电话过来也是支支吾吾的,她先是问爸的东西都烧了没,又还不停地交代让林淑珍不要害怕。
林淑珍估摸着也猜到是那方面的事情了,她让二女儿说。
“妈……那天晚上不是跟你打完电话嘛,夜里睡觉的时候,家威就一直手也是那么扬、脚也是那么踢,我怎么推人都推不醒……结果第二天早上一大早,他醒过来跟我说,他昨儿夜里累坏了,跟爸在梦里吵了一夜的架……”
说完两个人都沉默了。
二女儿小声道:“妈,要不咱们还是请个人送一送爸吧,不然……”
不然一直这样被他缠着也不是个办法。
“好……”林淑珍应了声。
“妈,搬我这边来住几天吧。”
林淑珍一如既往地没应,她挂了电话,死死地盯着床头的钢管和砍刀,心里有个很疯狂的想法。
她想把湖中心那个泵砍烂、砍死,那个男人要是还不走,大不了她就淹死在湖中心,两个人同归于尽!
她反正也活到七十岁了!死了也没有什么!她死了,所有人就都清净了!
林淑珍这辈子就做过三次疯狂的举动。
第一次是刚跟男人成婚不久,她实在是受不了跑回家了。
可成婚了的女人无缘无故回来,是要被街坊邻居都指着背后骂的。
况且,那个家是她弟弟和妈妈的家,已经不是她的家了,当时屋外头都是人,她一个人坐在房间里,没脸出去。
她妈妈当时拉着她的手说,“淑珍啊,你妈我就是二婚改嫁的,你要是再这样,我这脸真的就没地方放了,你听妈一句劝,好好回去过日子。”
好好回去过日子。
就这么短短一句话又把林淑珍劝回来了,这一过就是好长好长,长到她给那个男人生下了三个女儿。
三个女儿都是林淑珍拉扯大的,男人喝多了酒骂她时会连着三个女儿一起骂。
赔钱货、肚子不中用的东西、带把的都生不出来……
还有更脏的,脏得林淑珍复述不出口。
有一天在田里忙完,回去看到嗷嗷待哺的娃娃和烂醉如泥的男人,她真的想死的心都有了。
她想起来家里还有一瓶农药,是准备除草杀虫的,塑料瓶子外头的标识已经都被药水腐蚀模糊了。
她拧开盖子,难闻的农药味传来,感觉鼻子都要被刺烂了。
林淑珍死死地盯着颜色发褐的农药瓶,心里只有一个声音:喝下去,喝下去你就解脱了。
她当真鬼使神差地将瓶子越凑越近,就在此时,最小的女儿哇哇大哭起来,林淑珍才如梦惊醒。
她手一抖,农药瓶子掉在地上,刺鼻的农药撒了一地。
林淑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方才打算做什么,她惶惶地抬头朝孩子看过去,瞬间眼泪就流下来了。
她问自己,这到底是在做什么,她要是死了,孩子怎么办?这个男人没有用,指望他的话,三个孩子都得饿死,娃娃是无辜的。
这是林淑珍的第二次疯狂。
林淑珍想,她要是真地疯了去砍泵,去之前要先给自己的大外孙女打个电话。
她的乖孙女是她从小看着长大的。
电话被接通的一瞬间,那头就传来小姑娘欢脱的声音,她甜甜地唤道:“外婆!”
林淑珍也不由地跟着笑,“诶。”
“我马上就要放假了,到时候哪都不落,直接去你家跟你住!”
林淑珍连忙应了句“好”,可是又想到自己方才的想法,心里有些发堵。
“外婆。”梦梦凑近了些电话,突然说了句:“你现在应该是最快乐的时候。”
林淑珍一楞,没有回话。
梦梦似乎也很了解自己外婆的臭脾气,见她在电话那头犹豫不决,迟迟不应声,她道:“外婆,你别想那么多,反正过几天放假,我就陪你去住。”
林淑珍就这样又有了盼头。
林淑珍这一辈子好像都在盼,跟男人结婚有了女儿就盼着女儿快快长大,可长大了又盼着她们早早回家,当时村里电话还没普及,林淑珍抢了名额,早早在家里装了个座机,就是为了跟在外面打工的女儿联系。
她日日无事的时候就盯着那个放红色座机的敞柜,盼着那一根细细的电话线能带来女儿的消息。
梦梦小时候一丁点大,她便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叫她记住,这是外婆家的电话,你走到哪都可以打给外婆,在外面也不要害怕。
后来手机普及了,她又把那长长方方的手机揣到口袋里,去哪都带着,她盼着这手机震一下、响一下,带来一点讯息。
她现如今坐在空无一人的院子里,遥遥看着那窄窄一条乡路通向大道上的马路,盼着那马路上兴许其中哪一辆车会绕进来,是驶向她家的。
“咚咚。”湖中心泵再次传来声音。
林淑珍冷漠地看了泵一眼,头一次内心如此平静。
她要等她的孙女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