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能和他分手吗》顾九绿

26、第二十六章 万分之一的

　　西芜难得下了场小雨，雨声淅淅沥沥，打得树叶噼啪作响。李意收了伞进屋，一转头对上老周迷茫的眼，他半靠在椅子上假寐，见到他进来就抬手打了声招呼：“回来了。”

　　李意点点头，略皱了下眉，问：“怎么睡在这儿？”

　　“昨晚客人多，熬了大半宿呢。”老周一边打着哈欠一边道，眼角不受控制地浸出点泪珠。

　　他是这家民宿店的老板，今年五十三岁，开店二十多年了，生意一直不错。

　　半个月前，李意住进了他家的店。老周见他一个人住了许久也没说要走，还整天出去下馆子，便提议给他个月租价，包三餐，价格给得很公道，李意觉得划算，也就同意下来。一来二去，两人也算渐渐熟识了，说得上几句话。

　　“一把老骨头了，还像年轻人一样熬呢？我看您啊，还是尽早再招个人吧。”李意把伞上的水甩干净，放进一边的篓里，又转身拿了桌上的空杯子，替老周倒了杯温水，“生意这么好，还舍不得钱么？”

　　老周接过水杯正在喝，听了这话又撇撇嘴，摆手道：“说的什么话？那是钱的事么？那不是一直招不到合适的人吗，就说前几天来的那个小姑娘，没干几天就跑了，不嫌费劲儿的。”

　　李意笑了笑，没接话。

　　要说这老周头，本身不是吝啬的人，不然也不会主动给李意实惠，就是脾气差些，员工犯了错，少不了被他翻来覆去的骂上几句，一来二去的，人家心里委屈，自然不想干了。

　　不过这些话，他是不方便说的，于是就转移了话题，“晚上吃什么？还是那几样？”

　　说到这个，老周兴致高了点，扬着唇，很是开心的模样：“今天有卖鱼的过来，我买了一条大鲤鱼，野生的，整整三斤重，放在厨房的水缸里养着呢。你手艺好些，待会还得劳你下厨了。”

　　李意这半个月在他这儿用餐，时不时也会下厨，老周倒是对他的手艺很认可，做的每道菜他都吃的很香。李意占了他租金的便宜，也乐得做点事，当补了这部分的缺，当下就说：“那我先去厨房看看。”

　　他说着，转身就进了厨房，果然见到水缸里一条鲜活的鱼儿正欢快地游来游去。李意兴致勃勃地看了一会儿，伸手将鱼捞出来想杀掉，谁知道那鱼力气大，又滑不溜手，扑腾几下就从他手中溜走了。

　　他一路追出去，好容易在楼梯处捉到了鱼。忽然听到一阵响动，似乎是有人正从楼上下来。

　　李意想着应该是昨晚入住的客人，下意识一抬眼，先看到两条包裹在深色牛仔裤里的长腿，还来不及去看来人的脸，那人已经愣在了原地，半天不动了。

　　李意觉得有些奇怪，捉着鱼朝上望去，猝不及防对上一双熟悉又明亮的眼睛。

　　他只觉得脑中轰的一声巨响，手几不可查地颤了颤，好不容易抓到的鱼就这么啪嗒一声掉了下去，鱼尾在地板上使劲扑腾了几下，彰显着它的活力。

　　来人呆立了好一会儿，这时候才像是终于反应过来，几步从楼梯上跃下来。

　　他半蹲下身稳稳地抓住了那条挣扎不休的鱼，就着这个姿势抬头，还像以前一样对李意弯了弯唇，轻声说：“李意哥，好巧啊，又见面了。”

　　李意睁大了眼看着他，没有反应。

　　他说好巧，他说又见面了。

　　李意也觉得巧，他甚至觉得自己是不是产生了幻觉，否则怎么会在这里遇上陈词。

　　他明明应该在一千多公里以外的那个城市，那个被他抛弃了的，甚至这辈子都不想再踏足的城市。

　　陈词任他看着，一动也不动，静了片刻，才将鱼捧着，笑着问：“这鱼，放哪儿？”

　　李意“啊”了一声，干巴巴地回：“放厨房水缸里吧。”

　　李意脑袋乱糟糟的，一时间都没想起要杀鱼。陈词乖乖地捧着鱼去了厨房，将鱼丢进了缸中。

　　见李意游魂一样跟过来，心里不知道为什么觉得有点高兴，脸上的笑遮都遮不住，很殷勤地站在水槽边，要李意去洗手。

　　李意顺着他的话洗干净手，被凉水一激，终于回了神，狐疑地看着他，憋了半天，问出一句：“你怎么会在这儿？”

　　其实他想问你是不是知道我在这儿，你是不是专门来找我的，但是又觉得这么问显得很自作多情，怎么也说不出口，干脆换了个问法。

　　“我来旅游啊。”陈词很细致地洗着手，头也没抬，他的手指修长白皙，在水流里有一种瓷器般晶莹的色泽，很漂亮。

　　李意没忍住多看了几眼，很快扭过头，说：“怎么会想到来这里旅游？”

　　陈词把手擦干净了，往兜里一揣，露出个人畜无害的笑，说：“早就听说云城是旅游胜地，一直想来玩，这回趁着暑假时间多，就过来了。李意哥，我也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

　　最后一句他声音压得有点低，像是带着一股克制不住的情绪。

　　李意不知道他一路走来到过多少地方，住过多少次酒店，在多少个匆匆而过的行人里寻找他的踪影。

　　他是真的没想到会再次见到李意，实际上他都已经做好了无功而返的准备。

　　千分之一的概率，或者是万分之一，十万分之一。

　　但是，陈词想，他抓住了这点微乎其微的几率。他看着水缸里那条重新游动的鱼，眼底也慢慢溢出了丝丝缕缕的笑意。

　　李意已经无话可说了，毕竟他真不信陈词有本事知道他在哪里，他的落脚点连陆嘉豪都不清楚。

　　也许真的是巧合。

　　李意禁不住打量起陈词，半个多月不见，他好像瘦了点，显得整个人更高挑了些，侧脸上那道疤已经浅淡得快没了痕迹。

　　看着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心里一时五味杂陈。之前他走的时候，是特意避开陈词的，之后还顺手将他的联系方式都删除了。

　　他那会儿是真心不想和陈词再见面，倒不是因为讨厌他，只是心里对这个人总是莫名抱着点说不上来的感觉。

　　这让他本能察觉到危险，这才干脆将人拉黑了。

　　可是李意怎么也没想到，两个人竟然还有再见面的一天，还是在这么突然的情况下，在这个称得上陌生的城市。

　　他有些心绪不宁，只能先将人赶出去，于是装模作样从冰箱里拿出一把绿油油的青菜，头也不回地对陈词说：“你刚刚是打算出门吧？正好我这儿也准备做晚饭了，老周还等着呢。”

　　言下之意就是，你快麻溜滚蛋吧，别在这儿待着了。

　　陈词当然听出来了，他脸上的笑顿了顿，明亮的眼眸都有些黯淡了，不过很快又恢复自然，厚着脸皮说：“李意哥，我也没吃饭呢，刚刚就是觉得有些饿了，正打算出去找点吃的，你要是不介意的话，加我一个吧。”

　　李意背脊一僵，正想一口回绝，又听陈词在身后说：“李意哥，我们这么久没见了，你该不会连一顿饭都不肯招待吧？”

　　说完后大概是觉得自己的语气有点生硬，又很小声地补了一句：“我是不是招你烦了？”

　　这话说得有几分委屈，李意瞬间觉得如果自己真拒绝他的话，好像有点太不做人了，就像是……欺负了他一样。

　　过往和陈词相处的一幕幕从他脑中飞快地闪过，他想起那时候阳台上飘着的衬衣，想起箱子里的那幅画，想起那晚的萤火虫和滑板……渐渐的，李意发现自己刚硬起的心又有些软化。

　　何必呢，就一顿饭而已，哪怕不想再和他有太多牵扯，也不用这么绝情。

　　人家千里迢迢独身一人来云城旅游，好不容易遇到个熟人，他又比陈词大好几岁，招待他一下也是应该的。

　　反正过不了多久他就会走的。

　　李意在心里给自己找好了借口，最后还是妥协了，说：“没有的事，你别多想了。只是我待会儿要做水煮鱼，处理起来麻烦，时间会有点长，怕你等不及。”

　　“没关系。”陈词见他态度软化，心底一松，脸上又重新挂上笑，“多久我都能等。”

　　李意做下了决定，也不再多纠结，拿着那把小青菜开始熟练地清洗，洗到一半发现陈词还在这儿站着，就顺嘴让他先去外面等。

　　陈词却没答应，而是主动挽了袖子过来帮他，“我替你打下手吧。”

　　这里的厨房并不是很大，一个人的时候还没什么感觉，两个人一起待着就显得有些挤了。

　　陈词靠过来的时候，李意甚至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清香，像是某种洗涤剂的味道。

　　他陡然觉出几分不自在，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

　　陈词却像没察觉，他做事一向利索，知道李意打算做鱼，便先一步把鱼杀好了，鳞片和内脏都处理得很干净，顺手还准备了葱姜蒜、干辣椒段之类的调味材料。

　　最后这道水煮鱼端上桌时，用了比平时少一半的时间。

　　客厅里，老周已经坐在桌边，频频朝厨房的方向张望，看见陈词，认出是昨晚上过来住店的客人，又见他和李意相处的态度熟稔，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这位是？”

　　李意把盛了饭的碗递给他，顿了顿，道：“以前的……朋友，今天刚巧碰见，我就自作主张让他跟咱们一块儿吃顿饭。老周，不介意吧？”

　　老周摆了摆手，很热情地替陈词拉开椅子，嘴里还啐道：“我是那么小气的人吗？”

　　李意和陈词便都笑了。

　　饭桌上的气氛还算融洽。老周话多，东拉西扯地说着店里的趣事，陈词偶尔接两句，态度谦和，笑得乖巧，看起来和任何一个来旅游的年轻人没什么两样。

　　可李意却有点没胃口。

　　为陈词的突然出现，也为又重新泛起水波的生活。

　　他下意识朝陈词看了一眼，正好撞上对方的视线。陈词夹着一筷子鱼，嘴角弯着，眼睛亮得过分。

　　李意心头一跳，匆忙低下头扒饭，筷子碰在碗沿上，发出一声轻响。

　　耳边很快又想起陈词和老周的声音，他们重新聊起旅游的事。

　　陈词说他之前本来想去北琼，临出发时忽然改变了注意，选择来西芜，老周听完后也感叹了一句：“难得啊，真是有缘千里来相会。”

　　李意扒饭的动作一顿，差点没留神咬到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