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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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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意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几秒之后,才又继续之前的动作。
他缓慢地将最后一点纱布贴好,把用过的棉签丢掉,碘伏和药膏都收起来,装进了袋子里。
陈词呼出一口气,转过头,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笑了笑,“算了,我就是随口说……”
话音未落,钟意已经抬手按着他的脑袋,将他抱进了怀里。
那是一个不带任何欲望的、安抚式的拥抱。
陈词将头靠在他肩上,深深吸了一口他身上的味道,满足地闭上了眼。
钟意拍着他的背,叹了口气,“今天晚上受委屈了吗?小朋友。”
“嗯。”陈词闷闷地应了声。
“和家里人吵架?”钟意猜测。
他本来不太想问的,可是都到了这个份上,又觉得他可能会想要倾诉。
之前这小孩就说他妈有急事让他回家,没过多久就顶着这么大个巴掌印出来,除了和家里人吵了架,钟意想不到别的原因。
陈词趴在他肩上,点点头又摇摇头。他什么也不想说,只想这么安静地待着。
钟意任他趴着,搜肠刮肚地想着安慰的话,“哎,别不高兴了,吵架嘛,也是很正常的事,人和人之间相处哪有不吵架的,亲人之间没有隔夜仇,过几天就没事了。”
他想说,至少还有个亲人能跟你吵,但也知道这句话说出来不合适,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钟意拍着他单薄的背脊,在心里默默地想,如果奶奶还在的话,哪怕天天吵架,我也愿意。
陈词一直没有说话,要不是能听见那道并不平缓的呼吸声,钟意会以为他睡着了。其实他不是很会安慰人,说了几句之后也跟着沉默下来。
两人就这么抱了好一会儿,直到钟意手都拍酸了,才将他轻轻地推开,陈词抬起头一眨不眨地盯着他,黑漆漆的眼睛里落进路灯的那点光芒,显得格外明亮。
“走,”钟意站起身,朝他伸出一只手,“带你去个地方。”
钟意说的地方,是在城郊的一个公园。离这个广场有些距离,两人还打了个车,车子开了半个小时才到目的地。
陈词不在乎钟意要带他去哪里,实际上这会儿钟意哪怕要去什么人烟罕至的深山老林,他恐怕也会跟着去。
脸上的伤被好好处理过,贴了纱布胶带,才这么短的时间,因为肿胀而生出的不适感好像真的消失了。指尖在那里触了触,他低下头,很轻地笑了一声。
“快来啊,”钟意从车上下来,一路往前走,走到一半察觉到陈词没跟上来,回头对他招手,“这里面挺大的,当心跟丢了。”
“来了。”陈词高声应了,加快速度追上了他的步伐。
公园里面有路灯,只是很昏暗,隐隐约约能照出一点路,算不上清晰。说实话,这大晚上的,如果是一个人来这里,还真会觉得有些可怕。
但两个人在一起,就完全不觉得。
钟意带着陈词一直往里走,走了好长一段路,忽地在一片芦苇荡前停了下来。
陈词侧眸看他,嘴里发出一个疑惑的“嗯”声。
“嘘。”钟意从地上捡了块小石头,对着芦苇荡瞄了瞄,稍一用力,石头在空中划出优美的抛物线,扑通一声落进了水里。
刹那间,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惊动了。
星星点点的萤火从黑暗的湖面,从层层叠叠的芦苇荡中晃了出来。一只、两只……渐渐汇聚成一大片萤色的光,在空中飞舞着、交缠着,星星一样耀眼。
陈词看着眼前的美景,惊得呆住了。
“漂亮吧?”钟意拍了拍手中沾到的灰,有些得意地扬着下巴,“这个地方我也是偶然间发现的,那会儿就觉得很惊奇,现在城市里污染严重,很少能看见这么多的萤火虫了。”
他叹了口气,“听说很多小孩子都没见过这东西,还怀疑它们根本就不存在,说不定哪一天,这些漂亮的虫子就再也看不见了。”
陈词静静的听他说着,眼前不断飞舞的萤火虫像是一幅绝美又治愈的画。他感觉自己的喉咙有点痒,轻轻咳了咳,偏头朝他看去,“你带我来这儿,是为了来看这些萤火虫?”
“嗯,”钟意低声说:“之前,我有段时间心情不好,偶尔会来这里坐一坐,待上一会儿,就好多了。”
他抬头冲他笑了笑,“你现在,觉得好一些了吗?”
纷飞着、闪耀着的萤火虫前,是他带着笑的脸,这幅画面太具有冲击力。陈词觉得喉咙里的那股痒意快要压不住了,不止喉咙痒,脸颊上被他碰过的那道伤也在痒,就连心……也在痒。
半晌,他哑声说:“钟意哥,你是在哄我开心吗?”
“是吧,”钟意勾了勾唇,“出来玩,不就是要开心一点。”
陈词怔怔地看着他,不说话了。
“好了,”钟意将他手里的滑板拿下来,丢在地上,一脚踏了上去,“这个我还没学会,你这当师傅的,总得教人教到底,送佛送到西吧。”
陈词从怔愣中回神,也跟着笑起来,“行,今天一定教会你。”
在这种光线昏暗的公园里玩滑板,比之前在广场里更有难度。但或许是知道有个人守在他身边,钟意并没有觉得束手束脚,他迎着晚风向前滑着,速度不快。
滑过的地方,惊起一片萤火虫。
“钟意哥,”陈词在离他一步远的地方举着手机冲他笑,“回头。”
钟意循声看去,闪光灯咔嚓一声亮起。
这一幕被永远地留在了手机里。
*
“说起来,这还是我第一次带人来这里。”玩了一会儿,钟意有些累了,找了个长椅坐下,支着腮看不远处的美景。
“你……”陈词坐在他身边,有些迟疑地问:“你男朋友,没来过吗?”
听他提到周星燃,钟意愣了愣,很快又笑起来,“没,他才不会大晚上陪我出来疯。”
“这样啊,”陈词将手放在了椅背上,指尖轻轻点着:“他可能是工作太忙了,晚上得好好休息,不像我,平时除了上课也没什么事做,空闲时间比较多。”
这番话让钟意又想起周星燃出轨的事,心里一堵,声音都冷了下来,“他是挺忙的。”
“那会很辛苦吗?”陈词问。
“什么?”钟意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你男朋友那么忙,都没时间陪你,不会觉得很辛苦吗?”陈词又问了一遍。
“还成吧,”钟意这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含糊道:“反正,都已经习惯了。”
最后这句话,他说得很小声,他并不会因为另一半没时间陪他觉得难过或者委屈,更不会觉得辛苦。只要对方能一心一意地对待这段感情,能安安稳稳过日子,就足够了。
可惜,就连这个,周星燃都做不到。
陈词看着他,欲言又止,犹豫半晌,才说:“我能不能问问,你为什么会和他在一起?”
钟意怔然抬眼,眼底有一点意外。
陈词抿了抿唇:“如果不方便就算了。”
“没什么不方便的,”钟意移开视线,故作轻松地笑了笑,“当时他追了我两年,我一直没答应。后来大学毕业,找工作那段时间,压力太大了,他是唯一一个……”
钟意想了想措辞,好一会儿才说:“他是唯一一个给了我温暖的人,这么说有点矫情吧?但是那个时候,的确是这种感觉。”
那会儿,他找到了工作,奶奶却没了。他甚至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住的院,什么时候生的病。他还一直幻想着能带她来大城市生活,幻想着让她过上好日子。
但是,在他终于有能力负担得起两个人的生活时。他的梦,也在同一时间破碎了。
他没有家人了,他什么也没有。
这个世界空荡荡,唯一一个毫无保留地关心他、爱他的人,离开了。
他把自己关起来,谁也不想见。在出租房里,拉着窗帘,整个屋子透不出一点光,可是他觉得很安心。他以为他会就这么堕落下去。
可是有一天,很偶然的,他在客厅里嗅到了一股花香。淡淡的茉莉清香,拉开大门,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摆着一束花,花里还夹着一张写了天天开心四个字的卡片。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将花丢进了垃圾桶。
可是第二天第三天……连续一个月,茉莉、向日葵、百合……每天都有一束花放在他家门口。
直到最后一天,他终于走出家门,看见了捧着花的周星燃。
那一瞬间,他觉得,这个人就像是一束光,是把他从黑暗里拽出来的光。
“原来是这样吗?”陈词搭在椅背上的手不由自主地攥紧,他盯着钟意投在地上的影子,轻声说:“那他还真是幸运,就这么巧……”
最后的几个字,他说的很小声。钟意没听清,也没心情去听。一提到周星燃他就觉得很难受,难过、愤怒、暴躁、恨意,各种复杂的情绪交织着,在他脑海里横冲直撞。
“算了,不说他了,”钟意深深地吐出一口气,勉强笑着转移了话题,“说说你吧,你都上大学了,就没考虑……谈个恋爱?”
这话问出来,难免想到之前撞见的那件事,第一次见面,余思就在跟他告白。他这样的,在大学里应该很受欢迎。
“没有,”陈词摇了摇头,“我倒是想谈,但是……”
他顿了顿,微微垂下眼,“现在还不行。”
“为什么?”钟意问。
“因为……”陈词抬起眼,盯着他,里面好像有什么在闪动,“我的缘分还没到。”
“你是月老么?”钟意吐槽,“还知道缘分到没到?”
“我就是知道。”
陈词说这句话的语气,有点倔强,又有点固执,满是孩子气,钟意听着有些想笑,但笑扬到一半,又听他轻轻开了口。
“钟意哥,你今天晚上,其实也不太高兴吧。”
钟意脸上的笑瞬间僵住了。
“你刚刚说,你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想来这里,”陈词没看他,而是盯着不断飞舞的萤火虫,轻声说:“所以我想,你应该心情也不算很好。”
钟意沉默着,盯着路灯下那两道瘦长的影子,许久都没说话。
“我多嘴了,”陈词见他不吭声,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般低下了头,“因为钟意哥让我开心起来了,所以我也想让你开心一点,要是有什么不高兴的事,说出来可能就会好很多。”
钟意手指微微动了动,还是没有说话。
“其实我今天晚上,不是因为跟我妈吵架才不高兴,而是……”陈词侧头看着他,缓缓道:“而是因为我表哥。”
钟意将头抬起来,对上他的眼睛,终于开了口:“你表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