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能和他分手吗》顾九绿

14、第十四章

　　“嗯，”陈词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想到什么糟糕的事，眼皮微微垂着，神情满是低落：“我有一个表哥，从小到大，他能得到所有我想要的东西。记得小时候，我想要一个拼图玩具，求了我妈好久，她都不肯给我买，说是太贵，那时候我爸……生意刚刚起步吧，花钱的地方多，我妈只好尽量节省。可是……后来表哥过生日，她却把那整套玩具买下来送给了他。”

　　“我很难过地去质问我妈，她却说，不过一件玩具而已，我想玩的话可以去找表哥借。我怎么也不肯，在家里闹了几天脾气。等我别别扭扭放下面子，真的去找表哥借，才发现他早就已经把那套玩具丢掉了。”

　　“其实他根本就不喜欢这种类型的玩具，只是我妈固执的认为，都是小孩子，我喜欢，他也一定会喜欢。”

　　“我求而不得，他却弃如敝履。”陈词苦笑了一声，“今晚，大概也是这样。”

　　钟意安静地听着，虽然他没有过这样的经历，但大概能理解这种感受，明明自己才是亲生的，却不被自己的母亲所偏爱。

　　自己费尽心思求而不得的，别人却什么也不用做就能得到，甚至得到了还不珍惜，被随意的糟践、丢弃。

　　在他19岁的人生中，类似的事情说不定早就发生过无数次。所以才会时隔多年再提起，仍然有这般重的不甘和怨恨。

　　过了好一会儿，就在陈词以为他不会再开口时，他忽然问：“那是个什么玩具？”

　　“什么？”陈词愣了愣。

　　“什么牌子？”钟意又说。

　　陈词盯着他黑白分明的眼睛，喉结滚了滚，哑声报出了那个牌子的名字。

　　“下次再见，我送你一套。”钟意踢了一下脚边的板子，朝他笑了笑，“就当是，你教我玩这个的报酬？”

　　陈词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半晌说不出话。

　　“虽然有些晚了，不过……”钟意缓缓道：“我还是想说，是你的，最后就一定会是你的，可能会迟，但兜兜转转还是会到你手里。”

　　陈词看着他，压抑了一整晚的心情忽然就变得松快起来，就像有一双看不见的手，拨开了乌云，露出后面的朗朗晴空。

　　放在椅背上的手不知何时悄悄朝他靠近了一点，却又在即将触碰到肩膀的那一刻，克制地停住了。

　　半晌，他才哑着嗓子道：“钟意哥，谢谢你。”

　　“谢什么？”钟意拍了拍他的肩，脸上挂着轻松的笑，“应该是我要谢你才对，谢谢你这么晚还陪我出来。”

　　他靠在椅背上，嗅着空气里清新的草木香，深深呼出一口气，“你说的对，我刚刚的确是有一点不高兴。但是，现在已经好多了。”

　　好像，每次和这个人在一起，不管心情再怎么糟糕，最后都会莫名其妙放松下来。

　　钟意看着路灯下陈词轮廓清晰的脸，之前的想法忽然就有些动摇了。

　　他真的要因为那些无法掩藏的、想要报复的心理，就自私地将这样一个人拖下水吗？把他当做自己报复的工具，把他当做刺向周星燃和余思的刀。

　　他是出了气，可是陈词呢？

　　他何其无辜。

　　钟意承认，他今晚特意找他出来，的确是抱着一些不好的心思。可是这时候，他忽然又不想那么做了。

　　算了吧，他想，就一个小孩而已，何必呢。

　　陈词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见他盯着他发呆，还微微笑了一下，“那就好，以后……如果还想来这儿，随时都能找我，反正我时间多，闲着也是闲着。”

　　“得了吧，”钟意收回目光，开了句玩笑，“你就不能盼我点好？想让我天天都有糟心事？”

　　埋头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快到凌晨三点了，他站起身，懒懒道：“都这么晚了，别在这儿喂蚊子了，回去睡觉吧。”

　　*

　　再醒来的时候，是被电话铃声吵醒的。钟意靠在床头，迷迷糊糊地听着听筒那边传来中介兴奋的声音，“钟先生，前几天来看您房子的那对夫妻决定将它买下来了，价格就按您说的来，您看看什么时候能签合同？”

　　这套房子陪了他好几年的房子，就这么猝不及防的，卖出去了。

　　钟意看着头顶的天花板，有些恍惚。

　　“喂？喂？钟先生，你有在听吗？”

　　“嗯，”钟意回神，答应了一句，“在听，合同……随时都能签，看他们的时间。”

　　“行，”中介说：“那我再跟他们沟通一下。”

　　说着就要挂电话。

　　“等等。”钟意连忙叫住了他，“我还想租一套房子，你那儿有没有合适的？”

　　这几天他一直恍恍惚惚，都没来得及去租房。眼下房子都要卖出去了，总不能还占着地儿。

　　中介想了想，说：“有，您要什么样的？”

　　钟意大概描述了一下自己的需求，主要就三点，干净整洁，交通方便，能接受短租。

　　他还没想好自己会在这个城市待多久，也许今天，也许明天，也许再过不久的将来，他不想待了，也就离开了。

　　中介笑得相当热情，“没问题，这种房源我们这里多的是，装修好、地段佳，保管您哪儿哪儿都满意，中介费只要一个月房租，童叟无欺。”

　　钟意：“……我短租中介费也不能少？”

　　中介微笑：“先生，不讲价呢。”

　　钟意怒而挂断电话，这中介刚从他这里赚了一大笔钱，竟然连点折扣都不打，简直太没人性。

　　在这个城市，租房一向麻烦。想找到房东直租是比登天还难的事，租房市场基本都被中介垄断，而中介那边的房源还都是长租，要的中介费也很高，钟意虽然暂时不缺钱，也不想当这个冤大头。

　　想了想，他干脆发了条朋友圈，询问有没有人转租。

　　过了没多久，有人给他私发消息，竟然是陆嘉豪。

　　【陆嘉豪】：哥，你要租房找我啊。我跟你说，这不是巧了么，我刚还在我们学校百事通看到有发租房信息，那房子，讲真的，地段装修样样都好，价格还划算。关键离你现在住的地方近啊，搬家不费劲。

　　【钟意】：？真的？发来我看看。

　　陆嘉豪很快把租房信息转发了过来，钟意看了看，发现他竟然真没吹牛。这房子看着是不错，只不过……

　　【钟意】：这么便宜？没毛病吧？

　　价格便宜得他都觉得像凶宅……

　　【陆嘉豪】：放心吧，哥。我还能坑你吗？我特意查了，这房子什么事儿也没有。发布信息的人也说了，这房子是他家亲戚的，亲戚一家子都出国了，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他们也不差钱，就图有人能住着，帮着打扫一下。

　　瞌睡来了，有人送枕头，这种好事没道理拒绝。钟意想了想，在键盘上敲字。

　　【钟意】：行，给我个电话，我约个时间去瞧瞧。

　　陆嘉豪应了一声，把发布租房消息的人联系方式推了过来，钟意打了个电话过去，对面很快接了起来，声音听起来很年轻。

　　“喂，哪位？”

　　“租房的。”钟意开门见山地说：“能先看看房吗？”

　　对面像是没反应过来，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啊，租房的啊，能看能看。我看看啊，下午三点吧，我那会儿有空，行不？”

　　“行。”钟意爽快地应了一声。

　　电话挂断，钟意看了眼时间，快到饭点了，家里没什么菜，他也懒得再折腾，干脆下楼随便找了家餐馆解决。从饭店出来，钟意不太想继续回家待着，想了想，干脆去了趟超市。

　　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想买的，主要想找个热闹的地方打发下时间。谁知一踏进超市，看到货架上琳琅满目的商品，又觉得很多东西都缺。

　　逛着逛着，路过玩具区，钟意无意中瞟了一眼，某个熟悉品牌的拼图一闪而逝，他蓦地愣在了原地随。

　　昨天晚上，陈词在路灯下垂着眼的可怜模样又浮现在脑海。他手腕上的月亮印记，他的头像，他画在画里的那轮弯月，在这一刻都变得如此清晰。

　　钟意不由自主地走到拼图前，垂眸看着这幅展览出来的大型图案，也不知道是不是巧合，这幅被放在最前面的图，主题竟然也是月亮。

　　“我求而不得，他却弃如敝履。”

　　钟意把这幅拼图拿起来，低下头轻轻笑了笑。

　　这个瞬间，就连他也不得不感叹命运的奇妙。或许人生就是这样，从前求而不得的东西，总会在某个瞬间，突然来到你的身边。

　　最后结账的时候，钟意其他东西都没买，只带走了那幅拼图。

　　回家将自己的东西又收拾一遍，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钟意开了车去租房信息上所说的小区。

　　发布信息的人是个大学生模样的男生，背着个单肩包，长得白白净净。钟意到的时候，他已经在小区大门口等了一会儿。

　　钟意对着他打量了片刻，总觉得这个人看起来很眼熟，但又实在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我叫李兆熙。”男生对他伸出了手。

　　“钟意。”钟意礼貌性地握了握。

　　“这房子真挺不错的。”李兆熙一边带着他进小区，一边说：“挺多人想租呢，要不是你问得早，早就租出去了。”

　　钟意笑了笑，对他这话不置可否。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门，钟意四处看看，对这房子还算满意。

　　虽然只是套二，但家具家电样样齐全，装修看起来也很新，他一个人足够住了。

　　李兆熙全程一脸紧张地看着他，仿佛生怕他不租。

　　钟意：“……”

　　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那一瞬间，他脑海中浮现出无数的电影情节，包括不限于屋中藏尸，夜半歌声，婴儿啼哭，甚至就连甲醛净化员都想到了。

　　“这个房子……真这个价租给我？”他试探着问道。

　　李兆熙直点头，“来之前就说好了，绝对不会坐地起价。”

　　“我只租三个月。”钟意伸出了三根手指。

　　“没问题。”李兆熙从包里拿出一份纸质合同，啪的一声甩在桌上，眼底隐隐约约闪着期待的光，“来签合同吧。”

　　钟意拿着笔，在乙方签字的位置顿了顿，还是有点不放心，抬起头看着李兆熙，“你这房子真没毛病吧？”

　　“真没，”李兆熙真诚地眨了眨眼：“一点毛病没有，不信你随便打听，要是发现问题，立刻给你退租，成不成？”

　　成吧，人家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加上又是陆嘉豪介绍的，钟意没再犹豫，一咬牙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李兆熙将合同塞进自己的包里，转头就要溜，连房租都差点忘了收。

　　钟意：这房子真的是他家亲戚的吗？

　　他连忙将人喊住：“等会儿，租金我转你吧。”

　　李兆熙顿住脚步，转过身来看着他，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行行，你不说我都忘了，支付宝ok不？”

　　钟意对他比了个ok的手势。

　　李兆熙匆匆收了钱，背着包从楼上下来，出了小区大门之后，他没有停顿，拐过几条小道，进了一家装修得很有格调的咖啡馆。

　　靠窗的位置早有个人在等着他。

　　“总算ok了，”李兆熙从包里拿出合同递给那人，叹了口气，“给我紧张的，生怕哪句话说错让人家觉出不对，幸好最后还是签了。我说，你这回可欠我一次。”

　　那人接过合同，朝他笑了笑，“谢了，改天请你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