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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讨债鬼 败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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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秉义拽着南天贵回来了。南天贵耷拉着脑袋,脚步踉跄,像条被打蔫的狗。
南秉义那只粗糙的大手里,紧紧捏着个皱巴巴的布包,那布包原本是什么颜色,已看不分明,只沾满了矿灰和泥点子。
一进堂屋,他把布包往桌上一扔,包裹散开,里面的钱零零散散地摊了出来,有新有旧,分分角角的,瞧着便可怜。
南秉义阴沉着脸,手指有些发抖地开始清点。那双手在井下搬惯了石头,此刻却连一张薄薄的纸票都捏不稳当。
包兰芝凑过来,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屏着呼吸盯着,像是怕一口气就把那点钱吹跑了似的。
数来数去,一遍,两遍……最终数目定在六十八块七毛三分。
“三十多块!这才几天?你就给老子糟蹋了三十多块!”南秉义猛地将布包连同桌上的钱一起狠狠掼在桌面上,“砰”的一声,桌上的油灯都跳了跳。
包兰芝看着桌上那点可怜巴巴的钱,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她捂着胸口,眼泪无声地往下淌,嘴里反复念叨着,声音嘶哑得像破了的风箱:“完了……全完了……这日子没法过了……天贵的媳妇本没了着落,南峰开春的学费怎么办……拿什么交啊……”
南秉义没再理会她的哭诉。他转身大步走到院里柴房,翻出一根粗粝的麻绳。走回堂屋时,南天贵正试图往炕边挪,想躲在包兰芝身后。
南秉义眼疾手快,一把揪住他的胳膊,反拧到身后。粗糙的麻绳在他手腕上绕了三圈,每一圈都勒得死紧,最后打了个死结。
他抬手将绳头甩过房梁,抓住末端,猛地往下一拉——
“啊——!”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了夜晚的寂静。
南天贵整个人被吊离地面,脚尖勉强能碰到地面,整个身体的重量全压在反绑的双臂上。他挣扎着踢腿,却什么也碰不到,只能徒劳地在半空里晃动。
南秉义顺手抄起墙角的笤帚疙瘩,扬起手,狠狠抽在南天贵的背上。
“啪!”
“我叫你偷!我叫你败家!”
“啪!啪!”
南天贵杀猪般地嚎哭、求饶:“爸!我不敢了!再也不敢了!妈!救我啊!”
那声音又尖又惨。但渐渐地,哭声弱了下去,变成了痛苦的呻吟。
包兰芝坐在炕沿上,看着儿子被打,心如刀绞。她一边掉眼泪,一边拍着大腿哭骂:“你个讨债鬼!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你还偷钱!你咋不去死啊!”
骂着骂着,又开始骂自己,“都怪我!怪我太惯着你!怪我没教好你!”
骂到激动处,她伸手往自己脸上扇了几巴掌。
南雁站在里屋门口,冷眼看着这场混乱。她没有上前劝,也没有像弟弟妹妹那样害怕得发抖。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像在看一出与自己无关的戏。她看见南天贵被吊在半空里晃荡,看见包兰芝扇自己耳光,看见南秉义的手在发抖。
她转过头,看见南秀和南玉、南春、南峰几个小的吓得缩在一起,脸色发白。
尤其是南峰,嘴一瘪一瘪的,眼看就要哭出来。她立刻走过去,低声而迅速地对南秀说:“带她们回屋里去,捂住耳朵,别听,别出来。”
南秀如蒙大赦,赶紧拉着弟弟妹妹们,逃也似的钻进了里屋。
南雁没回里屋。她走到堂屋角落,弯下腰,把地上散落的钢镚一枚一枚捡起来,又把桌缝里的钱抠出来,一张张理平整,码在桌上。
她的手很稳,动作很轻,像是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码钱的时候,手指碰到桌上一小撮饼干渣,是南天贵掉在那儿的,她顿了顿,把那撮渣子也拂到了地上。
南秉义的笤帚疙瘩突然停了。他看着南天贵垂着头,连呻吟都快没了,胸口剧烈起伏着,把笤帚疙瘩扔在地上。
“今晚不准吃饭,不准喝水,就给我在这儿跪着!”他的声音依旧冰冷,却透着一股子疲惫,“啥时候想明白错在哪了,啥时候再起来!”
说完,他转身走到炕边,坐在包兰芝旁边,双手插进头发里,用力抓了抓,露出满是疲惫的脸。
那脸上的皱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像刀刻的似的。
包兰芝还在哭,只是声音小了些,肩膀一抽一抽的,像秋天的树叶。
堂屋里只剩下南天贵微弱的啜泣声,还有煤油灯芯“突突”的跳动声。
南雁把桌上的钱码好,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南天贵,转身回了里屋。她走得很慢,脚步很轻。
……
隔壁南家的动静,隔着一道土坯墙,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李秋喜家。那墙原本就不厚,年久失修,缝子里头还透着风,连隔壁打个喷嚏都听得见。
李秋喜刚收拾完碗筷,坐在炕沿边就着昏黄的煤油灯纳鞋底。听到南秉义那声怒吼时,她手里的针一抖,差点扎到手指头。
她叹了口气,把鞋底和针线箩筐放到一边,侧身躺下,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已经闭上眼准备睡觉的丈夫。
陈明刚闭上眼,困得眼睛都睁不开,被媳妇这么一捅,不耐烦地哼唧了一声:“咋了?”
“你没听见隔壁的动静?”李秋喜压低声音,朝着隔壁的方向努了努嘴,“南家又闹起来了。”
陈明揉了揉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半大小子,哪有不闯祸的。睡吧,明早还得下井。”
“我看这回不一样。”李秋喜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你没听包兰芝哭?跟死了人似的,还说啥‘钱没了’。我估摸着,天贵那小子偷钱了。”
陈明的睡意散了大半。他坐起来,摸过炕边的烟袋,却没点,只是捏在手里。
他跟南秉义一起下过井,知道那钱挣得有多难。巷道里又黑又潮,有时候还得冒着落石的风险。三十多块钱,够南秉义在井下钻一个月。
“天贵那小子,确实不像话。”陈明叹了口气,“前几天我还看见他在小卖部买饼干。”
“可不是!”李秋喜接过话头,“都是包兰芝惯的!把儿子当眼珠子,要啥给啥。你看南雁那丫头,穿的都是打补丁的旧衣服,好东西全紧着天贵。这下好了,养出个贼来。”
她说着说着,声音不自觉地高了起来。
“小声点!”陈明赶紧提醒。
李秋喜又把声音压了下去,但那股子说话的劲儿还在:“你听这动静,要是没抓着现行,能闹这么大?肯定是天贵干的!”
墙那边又传来南天贵一声压抑的惨嚎,接着是包兰芝更高亢的哭骂声。李秋喜听得直咂嘴,最后只剩下一声长叹。
陈明重新躺下,背对着媳妇,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别人家的事,少管。睡吧。”
他嘴上这么说,眼睛却睁着,望着对面黑漆漆的墙。那墙后面就是南家,他仿佛能看见南秉义那张又黑又疲惫的脸。
李秋喜却没睡意。她竖着耳朵听着隔壁的动静,嘴里还在絮絮叨叨,声音越来越低:“你说这钱要是真没了,南家这日子可就更难了。南天贵的媳妇本没了,南峰的学费也没着落。包兰芝今天下午还跟我念叨,想给南雁说个婆家……这要是钱没了,南雁那丫头怕是……”
她没再说下去,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
墙那边的打骂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啜泣和压抑的沉默。那沉默比哭喊声更叫人难受。
夜越来越深,风还在刮。
李秋喜又听了会儿,直到隔壁再没什么动静,才吹熄了灯。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躺了许久。她心里琢磨着:明天见了包兰芝,是该装作不知道,还是该上去安慰几句?说啥好呢?说“别难过了”太轻飘飘的,说“钱没了还能再挣”又像是在说风凉话。
想着想着,又听见隔壁传来一声低低的抽泣。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头上拉了拉。
直到后半夜,她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