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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不再心软 驯服 ...

  •   南家的堂屋没点灯。

      深秋的夜气顺着窗缝往里钻,混着院角老槐树落叶子的沙沙声,压得人胸口发闷。

      灶房那边还亮着一星昏黄的煤油光,把南天贵蜷缩在墙角的影子拉得老长,像条被抽了骨头的野狗。

      他后背的血印子早凝了痂,粗麻绳勒得胳膊发麻,每动一下,伤口就像被盐腌过似的疼。

      眼泪鼻涕糊在冻得发僵的脸上,冷风一吹,结了层薄霜。他渴得嗓子冒烟,胃里空得发慌,却连哼都不敢哼一声——父亲那双眼在黑暗里盯着他,像两团冷火。

      南秉义坐在炕沿上,烟袋锅子在黑暗里明灭,那点红光映着他铁青的脸。他把烟抽得很深,烟丝烧到尽头烫了手指才回过神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又装上一锅。

      这烟是他自己种的,又冲又苦,呛得人眼睛发酸,他却像觉不出似的,一口接一口地抽。

      包兰芝哭累了,靠在炕头上,眼神空洞地看着地面。她脸上的泪痕干了又湿,湿了又干,这会儿只剩两道白印子。

      桌上的钱已经被南雁理平整,分成了几摞——最上面是那张十块的新票,下面是五块、一块的,最底下是钢镚。

      那六十八块七毛三分,此刻像块石头,压在每个人的心上。

      里屋的破布帘子被风掀起个角。南雁走进去时,正看见南秀把南峰搂在怀里。

      小丫头片子才八岁,胳膊细得跟麻杆似的,却把弟弟护得严严实实。

      南玉和南春缩在炕角,眼睛红得像兔子。看见她进来,南峰的眼泪先掉了下来:“大姐,大哥会不会死啊?”

      南雁的手顿了顿,摸了摸他冻得冰凉的脸蛋。这孩子才五岁,还不知道“死”是什么意思,只知道父亲的鞭子抽在大哥身上有多响,母亲的哭声有多吓人。

      她没答话,从柜子里翻出件打了补丁的旧棉袄——那是南秉义前年穿过的,棉絮都露了出来,却比什么都不盖要强些。

      她把棉袄递到南秀手里:“给大哥盖上,别冻着。”

      南秀捏着棉袄的边角,犹豫着走到堂屋。南天贵听见脚步声,猛地抬头,眼里满是乞怜。见是三妹妹,又赶紧低下头——大约是觉得在一个小丫头面前这副模样太丢人。

      他嘴唇动了动,像要说话,最终只发出点含混的气音。南秀把棉袄轻轻盖在他身上,触到他后背的痂,手一抖,棉袄滑下去半截。她没敢再碰,转身跑回了里屋。

      南雁在黑暗里看着这一幕,什么也没说。

      ……

      第二天一早,天色灰蒙蒙的,像块洗不干净的抹布。

      南雁照例早早起来烧好了热水,端着一铜盆洗脸水走进里屋时,包兰芝已经坐在炕沿上了。

      往日这个时候,包兰芝早该咋咋呼呼地催着她扫地、喂猪,嫌水太凉,嫌她动作慢,今天却像没听见动静似的,直勾勾盯着窗外那座矿渣山。

      那山堆得比南家的屋顶还高,灰黑色的渣石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南雁把铜盆放在炕边,水花溅到包兰芝的裤脚上,她也没像往常那样跳起来骂人,只是慢慢抬起头。眼神里的精明和算计全没了,只剩下厚厚的疲惫,血丝爬满眼底。

      这眼神看得南雁心里一阵发沉。

      南秉义下井前,换上那身布满矿灰和破洞的工作服,路过南雁那间用破布帘子隔出来,勉强算是屋子的门口时,正好看见她坐在小凳子上,膝盖上摊着那本旧课本,正低声默念着。

      若是以前,南秉义多半会皱起眉头,觉得女孩子看这些没用,要么呵斥她赶紧去干活,要么直接无视。

      可这次,他脚步顿住了,在门口站了几秒钟。目光落在南雁专注的侧脸和那本泛黄的书页上,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地叹了口气,然后转身,默默地推门出去了。

      那声叹息混着清晨的冷风,飘进南雁耳朵里。她手里的课本顿了顿,抬头时,只看见父亲穿着满是破洞的矿工服,背影消失在院门外。

      矿灯在他背后晃悠,像颗快要熄灭的星星。

      南天贵仍然被反绑着双手,拴在堂屋的桌腿旁。南秉义发了话,要让他长长记性,饿上一天,好好反省。

      南雁见他嘴唇干裂起皮,脸色灰败,蜷缩在那里可怜兮兮的样子,终究是动了些许恻隐之心。

      她盛了一碗清水,走过去,蹲下身,准备喂他喝一点。

      然而碗刚递到南天贵嘴边,南秉义冰冷的声音就从身后传来:“不准给他!”

      南雁手一抖,碗里的水溅了出来,打湿了南天贵胸前的衣襟。

      南秉义大步走进来,眼神像淬了冰,扫过南雁手里的碗:“让他饿着!清醒清醒!好好想想自己错在哪儿!今天谁要是敢偷偷给他一口吃的,我连他一块打!”

      南雁握着碗的手紧了紧。她看着桌腿旁眼神惊恐、充满乞求的南天贵,又看了看父亲铁青的脸色,终究没再说话。

      她默默地端着那碗水,起身,一步步退回了厨房,将水缓缓倒回了水缸里。

      她告诉自己,不能心软。南天贵是自作自受。

      年幼的南春蹲在院子的墙角,用小手拨弄着几颗圆润的石子,见南雁出来,抬起懵懂的小脸,含糊不清地问:“大姐……大哥,还饿着呢?”

      南雁伸手摸了摸她枯黄的头发,没应声,转身进了自己的小角落。桌角的课本还摊开着,冷风从窗户缝钻进来,吹得书页哗啦响。

      那些熟悉的方块字在她眼里晃来晃去,半天也没看进去一个。

      晌午过了,包兰芝才像上了发条似的动起来。

      她理了理散乱的头发,脚步虚浮地走出院子,去了隔壁李家。

      南雁隔着院墙,能听见她带着哭腔的声音,混着李婶的劝慰:“六十八块七毛三分啊……那是他爸下井挣的命钱……这日子可怎么过啊……”

      等包兰芝回来时,手里攥着两个窝头,干硬得能硌掉牙。

      她没提给被拴着的南天贵吃,只是默默地把窝头放在冰冷的灶台上,然后又坐回到炕沿上,继续盯着窗外的矿渣山。

      ……

      第三天下午,包兰芝才端了一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给南天贵。

      南天贵像见了救命稻草似的,狼吞虎咽地喝完,碗底都舔得干干净净。粥水从他嘴角淌下来,他拿袖子一抹,眼睛还盯着那只空碗。

      南秉义下井前丢下一句话:“去劈柴,挑水。把丢的钱,用力气补回来!”

      南天贵不敢耽误,拖着虚弱的身体去了院子。他拿起斧头,胳膊还在抖,一斧头下去,没劈中柴,倒差点劈了自己的脚。

      他咬咬牙,又举起斧头。汗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滴,落在冻硬的地上,瞬间就没了痕迹。

      劈了一会儿,他停下来喘气,眼睛瞟了一眼院门,又赶紧低下头继续劈。他眼里的混不吝没了,只剩下畏缩,但那畏缩底下,偶尔会闪过一丝别的什么,像是憋着口气,又像是在盘算什么。

      南雁在灶房里看见了,没说什么。

      接下来的几天,南家都笼罩在压抑的沉默里。

      包兰芝像是被抽走了魂,家务活计做得丢三落四——喂猪忘了加糠,扫地忘了撮灰。

      有一次做饭,盐放了两遍,咸得南峰直吐舌头,她自己尝了一口,也没说话,倒了水重新煮。

      她不再像以前那样高声大气地指使南雁,只是偶尔会用那种复杂的,带着审视的目光看着南雁忙碌的身影。

      南秉义更加沉默,下班回来除了吃饭抽烟,几乎不说一句话。对南天贵更是视而不见,好像家里根本没这个人似的。

      有时候南天贵从他面前走过,他眼皮都不抬一下,烟照抽,茶照喝。

      南天贵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劈柴、挑水,把水缸灌得满满的,柴垛码得整整齐齐。他不敢歇,也不敢偷懒,只是闷着头干活。

      南雁冷眼旁观着这一切。她知道,父亲的雷霆手段暂时压制住了南天贵,但能否根除他骨子里的自私和惫懒,还是未知数。

      而母亲的状态,则更让她警惕。包兰芝的沉默和反常,更像是一种积蓄,一种在巨大打击后重新调整和算计的过程。

      一旦她从这次打击中缓过劲来,她那精于算计、重男轻女的本质只会变本加厉。

      南雁把课本翻到新的一页,在煤油灯下一字一句地读着。灯芯跳了跳,光影在墙上晃荡,把她一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窗外又起风了,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她听了一会儿,又低下头去,继续看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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