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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争执 他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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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秉义刚从井下上来,矿灯还没卸,就往炕沿上一坐。烟袋锅子在鞋底“磕嗒”磕了两下,烟灰簌簌落在满是补丁的裤腿上,像撒了把黑土。
“挑水、劈柴、喂猪,以后全归天贵。雁子就专心上课,鸡她偶尔搭把手就行。”
“爸!”南天贵的声音立刻炸了。他正蹲在门槛上洗自己的鞋,“凭啥啊?那些活不是娘们干的吗?让她一个大姑娘家天天在家待着,我出去干这些粗活,人家不得笑话我?”
灶房里顿时传来“哐当”一声巨响。包兰芝手里的铁勺子撞在锅底,滚热的玉米糊糊溅出来,烫得她手猛地一缩,手背瞬间红了一片。
她顾不上疼,撩着沾了面疙瘩的围裙就冲出来,头发上还沾着灶灰。
“秉义!你疯了?天贵细皮嫩肉的,哪干过这些粗活?他下个月还要考试呢,累坏了咋办?雁子闲着也是闲着,让她多干点咋了?”
南秉义坐在炕沿上,没看吵吵嚷嚷的妻儿。他的目光落在角落里的南雁身上。
这姑娘刚从学校回来,怀里还抱着那本卷了边的语文课本——书皮用旧报纸包着,边角磨得起毛,却干干净净,没有一点油渍。
前阵子矿上搞“知识竞赛”,南雁拿了一等奖,奖品是一块带花纹的肥皂。
包兰芝当时还念叨着“这肥皂能洗半个月衣服”,南秉义却盯着女儿站在领奖台上的样子,第一次觉得这丫头眼里的光,比矿灯还亮。
他在井下刨矿,见过太多因为没文化被欺负、被糊弄的人。
他不识几个字,算个工钱都要找别人帮忙,那份窝囊气他受够了。他不想女儿也走那条路。
“吵啥?”南秉义终于开口,烟袋锅子在手里转了一圈,“这个家我还做得了主。天贵都十六了,该有点当哥的样子,总不能一辈子靠爹娘吧?雁子能读,就让她读,将来说不定能走出这座矿。”
他话音一转,“再闹,信不信我打死你!南天贵!”
南天贵手里的鞋刷“啪嗒”砸在盆里,溅起的泥水弄脏了他刚刷白的鞋帮。
他猛地蹦起来,裤腿上还沾着洗鞋的皂角泡沫,像只炸毛的公鸡,全然忘了之前自己的惨样。
“爸!你凭啥护着她?我可是你亲儿子!让她一个丫头片子在家享清福,我出去干粗活,矿上的兄弟们看见了,不得笑掉大牙?再说了,她要是考不上呢?那不是白耽误功夫?”
南秉义从炕沿上站起身,常年握矿镐的手青筋暴起,指节捏得发白。他往前迈了两步,那股子怒气像从井底下带上来的,又闷又烫。
“亲儿子?笑?你偷家里钱去赌的时候,怎么不怕人笑?你把你妈气哭的时候,怎么不怕人笑?家里没饭吃的时候,怎么不怕人笑?今天这活你干也得干,不干也得干!”
包兰芝捂着被热粥烫伤的手,急得直跺脚。手背上的水泡破了,清亮的浆水渗出来,她也顾不上疼。
“秉义!天贵要是累出个好歹来,耽误了学习,以后下井都下不了!雁子从小就干活,让她多干点咋了?她要是真能考上,我们也不拦着,可现在天贵才是家里的指望啊!”
她说着就想去拉南秉义的胳膊,却被他一甩袖子躲开,踉跄着差点撞在炕沿上。
南雁抱着课本站在角落,指尖攥得发白。她看着父亲宽厚的背影,心里又酸又暖。
那背影在矿灯的光里显得格外高大,肩膀上的矿灰还没拍干净,工作服的后背汗湿了一大片,贴着肉,显出瘦削的肩胛骨。
前世直到她为了逃离这个家、这座矿,随便找了个男人就嫁了,父亲都没对她说过一句软话。
可这一世,他却为了让她读书,跟妻儿闹得脸红脖子粗。
其实,前世她为数不多感受到父爱,是从女儿小安出生后。那时候,她刚生小安,男人却没本事,在外头欠了一屁股债,家里穷得揭不开锅。
南秉义知道后,买了奶粉、婴儿用品、吃的,从矿里坐了十几个小时的车送到她那里去。
她记得父亲进门时的样子——棉袄皱皱巴巴,脸冻得发紫,怀里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进门就说:“给孩子吃的,别省着。”
因为怀孕时营养没跟上,女儿先天体弱,出生后身体就一直不太好。她又是高龄产妇,没有多余的精力去照顾。
南秉义知道后,就让包兰芝来照顾她们。包兰芝是不愿意的,碍于南秉义的脾气,只能不情不愿地来了。
出了月子后,包兰芝一声不吭就回了老家,至此再也没来过。
而在一众孙辈里,南秉义最喜欢、最疼的便是小安。即使骨子里重男轻女的念头不曾改变过,但只要长孙有的,他都会分一半给小安。
这是其他孙辈没有过的。甚至南秉义临终前最后念叨、放不下、挂念的,也还是小安。
她也不明白,为什么父亲南秉义这么喜欢小安。或许爱没有理由,就像她不明白为什么包兰芝不喜欢她是一样的。
“细皮嫩肉?”南秉义冷笑一声,将南雁从记忆里拉回,“他都十六了,再过两年就能下井了。现在连挑水劈柴都嫌累,将来怎么撑起这个家?雁子能读书,能给家里拿奖状,你怎么不说让她多读书?”
包兰芝被堵得说不出话,只能抹着眼泪嘟囔:“读书有啥用?丫头片子早晚是别人家的人,还不是给别人做嫁衣?”
“你懂个屁!”南秉义难得跟包兰芝红了脸,“我在井下刨了二十年矿,见过多少没文化的人被工头坑?上个月老王因为不认字,工资单被改了都不知道!雁子要是能读出出息,将来就能走出这座矿,去到城里,不用跟咱们一样,一辈子跟这些矿石打交道!”
他顿了顿,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包兰芝,“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的小九九。家里姑娘这么多,你唯独不喜雁子——这事就这么定了,没得商量!”
南天贵见父亲动了真格,气焰矮了半截,却还嘴硬:“走出矿又咋样?她一个女的,还能当矿长?”
“就算当不了矿长,也比在这里熬日子强!”南秉义瞪着他,眼珠子都快鼓出来,“明天起,你要是敢偷懒,我就把你锁在柴房里,饿你三天三夜!”
南天贵还想反驳,包兰芝连忙拉了拉他的胳膊,凑到他耳边小声说:“你爸现在在气头上,先答应下来,等他消气了,妈再给你想办法。”
南天贵这才不情不愿地踢了踢脚边的水桶,算是默认了。那水桶骨碌碌滚了两圈,撞在门槛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第二天天还没亮,南秉义就拿着矿灯进了南天贵的屋。
矿灯的光柱扫过满是灰尘的蚊帐,照得南天贵眯起了眼。
“爸,这才几点啊?”
“六点了,该去挑水了。”南秉义的声音没带一丝温度,“矿口的井早上人少,去晚了就得排队。”
南天贵磨磨蹭蹭地穿衣服,棉袄套了一只袖子,又停下来发一阵呆,心里满是怨气。他拎着水桶出门时,看见南雁已经坐在院子里的小凳上看书了。
晨光透过老槐树的枝桠,落在她翻旧的课本上,像撒了把碎金子。
他心里更不平衡了,故意把水桶往地上一摔,“哐当”一声巨响,惊飞了院角的麻雀。
麻雀扑棱着翅膀飞到屋顶上,叽叽喳喳叫了几声,像是在嘲笑他。
南雁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书。那一眼很平,没有怨恨,没有得意,甚至没有什么情绪,像看一块石头、一棵树。
可越是这样,南天贵心里越堵得慌。他宁愿她跳起来跟他吵,那样他还有地方撒气。可她不理他,像他不存在似的。
南天贵挑着水桶往村口走,扁担压得肩膀生疼。他走几步就要换一次肩,左肩换了右肩,右肩换了左肩,两个肩膀都磨得火辣辣的。
路上遇见矿上的几个半大小子,他们叼着烟,看见南天贵挑着水桶,都笑了起来。
“天贵,你这是改行当挑夫了?你家丫头呢,怎么让你干活?”
笑声像针一样扎在南天贵心上。他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热血往头上涌,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放下水桶就想跟他们吵,可一想起父亲说要饿他三天三夜的话,又硬生生忍住了。
他咬着牙挑起水桶,快步往前走,肩膀被扁担压得发红,每走一步都像踩在钉子上。心里把南雁骂了千百遍!
等他挑着水回来,已经快到晌午了。水桶里的水洒了一半,裤腿都湿了,冷风一吹,冻得他直打哆嗦,上下牙磕得咯咯响。
南秉义正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落在木头上,“砰砰”响得震天。看见他这副样子,拿起一块劈好的柴火就扔了过去。
“你挑个水怎么用了这么久?是不是又去跟人鬼混了?”
柴火“啪”地落在南天贵脚边,吓得他连忙后退,差点摔在柴堆上:“没有!路太远了,我走得慢!”
“慢?你跟人赌钱的时候,怎么跑那么快?”南秉义走过来,一把夺过他手里的扁担,“今天你要是不把这院柴劈完,就别想吃饭!”
南天贵看着堆得像小山似的柴火,心里满是委屈,眼眶都红了。他拿起斧头,笨拙地劈着柴。
斧头好几次歪在木头上,震得他胳膊发麻,虎口都裂了道口子,血丝渗出来。没一会儿就累得满头大汗。
包兰芝在灶台边看着,心疼得不行,手里的锅铲都差点掉在地上。
她不敢上前劝南秉义,只能趁南秉义转身的功夫,偷偷从怀里摸出块凉透的窝头,快步走到南天贵身边,塞到他手里,压低声音说:“快吃,别让你爸看见。”
南天贵接过窝头,狼吞虎咽地塞进嘴里,噎得直翻白眼,也不敢咳出声来。吃完后他抹了抹嘴,又开始劈柴。
……
接下来的日子,南天贵每天都被迫干活。虽然还是磨磨蹭蹭,但比以前认真多了。
早上挑水不再故意洒水,劈柴也会试着找木头的纹路,一斧头下去,能劈开大半。虎口的裂口结了痂,又磨破了,再结痂,慢慢地竟也习惯了。
只是每天晚上,等南秉义睡了,他会偷偷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本子,在上面写写画画。
南雁有一次起夜,看见他屋里的灯还亮着,凑近窗户缝看了一眼——本子上记的不是什么正经东西,是几笔账:某某天被逼着干了多少活,某某天又挨了骂,旁边还画了个小人,脖子上挂着牌子,写着“南雁”两个字。
她把窗户缝掩上,回了自己的屋,什么也没说。
包兰芝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却也不敢再跟南秉义提让南雁干活的事。
她知道,南秉义这次是铁了心,再闹下去,只会引火烧身。只是她看南雁的眼神越来越冷,像冬天的井水,看不见底。
南雁不管这些。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看书,晚上就着煤油灯看到深夜。灯油烧完了,她就借着灶膛里余火的光,默背课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