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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乌云压顶 风声 ...

  •   半个月后,包兰芝和南天贵从老家回来了。

      南天贵拉着一张驴脸,嘴角耷拉得快挂住油瓶。老家的姑娘没一个能入他法眼——嫌这个黑,嫌那个土,嫌人家说话嗓门大。

      包兰芝一路上被他挑剔得火冒三丈,最后还是那句老话收场:“行了行了,看不中就不看,回头妈再给你找更好的。”

      包兰芝一进门,那双精明的眼珠子就跟探照灯似的,唰唰扫过屋前屋后、猪圈鸡窝。

      猪没掉膘,鸡没少蛋,几个小的也没饿出尖下巴,屋里屋外竟比他们走时还齐整几分。

      她的目光最终钉在南雁身上。这丫头黑瘦得脱了形,胳膊腿细得像麻秆,唯独那双眼睛亮得瘆人,像淬了火的钉子,死死钉在这破烂日子里,不肯认输。

      包兰芝张了张嘴,那句习惯性的挑剔在舌尖滚了几滚,硬是没找着落脚的地儿,最后只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含糊的冷哼:“还行,家没给你败光。”

      南雁垂着眼,声音低顺:“妈,路上辛苦了,我去烧点热水。”

      她心里的巨石终于落地。

      这半个月的苦没白受,她不仅证明了家里离不得她,还让向来挑剔的包兰芝认了她的能耐。在这个重男轻女的家里,这点卑微的价值,就是她能继续读书的底气。

      第二天,南雁在割猪草回来的路上,远远看见南天贵和几个矿外来玩的男生蹲在墙根抽烟。

      其中一个穿着件时髦的格子衬衫,嘴里叼着烟,正跟南天贵说笑。南天贵手里夹着根烟,抽一口呛一口,还硬撑着装老练。

      “天贵,你这也太逊了,连烟都不会抽?”格子衬衫笑话他。

      南天贵脸上挂不住,梗着脖子说:“谁说我不会?我就是今天嗓子不舒服。”

      “得了吧你,”另一个男生推了他一把,“等你啥时候能自己买烟了再吹牛。”

      几个人哄笑起来。南天贵涨红了脸,嘴唇抿得紧紧的。

      南雁没敢多看,低着头快步走了。

      ……

      暑假快收尾时,南雁揣着个布包,攥得手心都出了汗。

      布包里是她偷偷攒的鸡蛋钱,加上期末考试进步,李老师奖的一本新笔记本,她没舍得用,一起拿去供销社跟人好说歹说,才换回一本最便宜的《成语小词典》。

      那本子薄薄的,纸页泛黄,还带着股淡淡的油墨香。南雁把它贴在胸口,只觉得心里像灌了蜜,甜得发涨。

      这不是谁施舍的,是她靠自己挣来的,是真正属于她的东西。

      她小心翼翼地用旧挂历纸包了书皮,藏进只有自己知道的角落,像藏起一颗火种。

      新学期,南雁升了四年级。她像块干裂的海绵,拼命吮吸着知识的汁水,成绩稳扎稳打往上爬,已是班里拔尖的苗子。

      班主任李老师越来越看重这个闷不吭声却眼里有光的丫头,有时竟让她去帮那些榆木疙瘩开窍。

      不知不觉间,南雁在班上不再是那个可以随便踩一脚的“小透明”了。

      可树欲静,风不止。

      一场风波裹着秋风就来了。

      星期四的下午,南雁放学回来,刚走到家门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就听见屋里传来包兰芝尖利的哭骂声,跟杀猪似的,还夹杂着南秉义沉闷的咆哮,以及搪瓷缸子摔在地上的脆响。

      她心里一紧,小跑着推开木门。

      屋里一片狼藉。凳子四仰八叉,喝水的搪瓷缸子摔在地上,瘪了一大块,瓷片崩得四处都是。

      包兰芝直接瘫坐在地,双手拍打着地面,哭得撕心裂肺:“我的钱啊!我一分一分抠出来的血汗钱啊!哪个天打雷劈的贼偷了啊!你不得好死!”

      南秉义脸色铁青,额上青筋暴跳,冲着包兰芝怒吼,唾沫星子横飞:“嚎什么丧!早跟你说过一百遍!存信用社!存起来!你偏不听!自作聪明藏那破炕洞里!现在好!毛都不剩!那是给天贵娶媳妇的钱!是全家多少年的底子!”

      南雁脑子“嗡”的一声。

      钱丢了!包兰芝藏在炕洞里的私房钱,全没了!

      她心口像被人塞进一块冰,直往下坠。

      “谁干的?”南秉义的目光扫过屋里的孩子。南雁也跟着看过去。

      南天贵靠在门框上,眼神躲躲闪闪,不敢看人;南峰吓得脸煞白,缩在门后;南秀低着头,用脚尖蹭着地面;南玉和南春站在一边,小嘴瘪着,快哭了。

      一股不祥的预感缠上心头,南雁攥紧了衣角。外贼怎么会知道钱藏在炕洞?那地方包兰芝藏得极隐秘,连南秉义都只知道个大概。

      接下来两天,家里低气压得能憋死人。

      包兰芝像被抽了魂,肿着眼泡,丢三落四,对南雁和几个小的非打即骂:“没用的赔钱货!家里遭了贼都不知道!白养你们了!”

      南秉义阴着脸,一根接一根抽着呛人的烟卷,屋里乌烟瘴气。他看谁都不顺眼,尤其看包兰芝,眼神里全是“早知如此”的怨气。

      南雁大气都不敢喘,走路都踮着脚尖,连洗碗都轻手轻脚。她知道,这个家现在就是个火药桶,一点火星就能炸。

      更让她火烧火燎的是,钱丢了,家里必然更紧巴,包兰芝第一个要砍的,就是她这“白吃饭还费钱”的读书机会。

      可没等她琢磨出对策,一场针对她的危机先来了。

      周日下午,南玉在屋里和南春疯跑打闹,“咚”的一声撞到南雁睡的破床床腿,床板一晃,一块松动的木板缝里,隐约露出个生锈铁盒的一角。

      南玉好奇,蹲在地上抠了半天,把盒子抠了出来,摇了摇,里面传来“哗啦”的磕碰声。

      她抱着盒子就往外跑,当着刚进门的南秉义和包兰芝的面嚷嚷:“妈!爸!大姐藏了个盒子!里面肯定有好东西!是不是她偷了钱藏起来的?”

      这话像滴进滚油里的水,“轰”的一声炸了。

      包兰芝正为丢钱心如刀绞,一听,眼珠子瞬间瞪圆,几步冲过来夺过盒子,厉声喝道:“南雁!你个死丫头!给老娘滚过来!说!这是啥?!你是不是偷了老娘的钱?!”

      南秉义也皱紧眉头,目光锐利地射向从灶房出来的南雁。

      南雁的心跳漏了一拍,手心冒了汗,可脸上却强迫自己镇定。她看着南玉那带着得意和报复的眼神,立刻明白了——昨天南玉贪玩没看好南春,让她摔了跤,她就打了她屁股一下。

      果然,南玉这丫头,还是跟上辈子一个样,睚眦必报!

      她走上前,语气平静:“妈,我没拿钱。盒子确实是我的。”

      “你的?你哪来的钱买盒子?里面装的啥?打开!”包兰芝声音尖厉,手指快戳到南雁鼻子。

      南雁接过盒子,打开搭扣。里面没有钱,只有几截短得捏不住的铅笔头,旧了,但削得整齐。

      包兰芝一把抓过铅笔头,翻来覆去地看,像是要从上面找出钱的痕迹:“你弄个破盒子装这破烂干啥?说!是不是把钱藏别的地方了?”

      南雁抬起头,直视着包兰芝:“妈,这些铅笔头,是我从一年级用到现在的。每一截都用到实在捏不住才留下。我攒着,是想告诉自己,读书不容易,得珍惜。”

      南秉义看着那些铅笔头,沉默了,烟袋锅子在手里转了转——他想起自己小时候没书读的日子。

      包兰芝的疑心却没消,还在上下打量南雁。

      南雁低着头,眼珠子一转,突然转向南玉,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委屈和愤怒:“小玉!我知道你恨我昨天打你!可你不能因为这就红口白牙污蔑我偷钱!钱丢了,全家着急,你随便瞎说,往自己姐姐身上泼脏水?妈平时咋教的?要诚实!你这是诚心给家里添乱!”

      南玉被她一吼,慌了神,小嘴一瘪,“哇”地哭了:“我……我没有……我就是看见盒子了……”

      包兰芝见南玉哭了,盒子也确实只有铅笔头,南雁平时不像有零花钱,怀疑消了大半,烦躁地骂南玉:“哭什么哭!没事找事!滚一边去!”又瞪南雁,“把这些破烂收好!以后再神神叨叨的,看我不给你扔了!”

      南雁的后背惊出一层冷汗。她知道,这关过了,可真正的麻烦还在后面。她必须找出偷钱的人,否则下一次,她未必能这么幸运。

      她也看清了南玉,年纪小,心思却不简单,易被利用。

      突然,一个计划在她心里慢慢成型。

      ……

      家里依旧乌云压顶。

      距离丢钱过去了五天,南秉义下井没回来,南天贵就鬼鬼祟祟地溜出了门,说去找同学玩。

      包兰芝在里屋炕上躺着,长吁短叹,时不时还骂两句小偷。

      南雁在灶台边烧热水,眼睛却盯着外面。过了一会儿,南秀从外面跑进来,她状似无意地问:“秀,看见大哥去哪儿玩了吗?”

      南秀凑近,神秘兮兮地小声说:“大姐,我看见大哥了!他在小卖部门口呢!”

      南雁心一跳,面不改色:“他去小卖部咋了?”

      南秀眨巴眼,带着炫耀:“我看见他买烟呢!红梅的!还买了一大包动物饼干!他哪来的钱?妈现在肯定不给他钱买这些!”

      南雁心口猛震。南天贵抽烟,都是捡南秉义的烟屁股,或者蹭别人的,他根本没零花钱买整包红梅烟,更别说动物饼干了。

      那饼干可贵了,只有过年过节,包兰芝才舍得给他买一小块。在这刚丢“巨款”的节骨眼上,除了那笔钱,谁还能让他这么阔绰?

      那个可怕的猜想瞬间坐实:贼是家贼,就是南天贵!

      这念头让她手脚冰凉。若是南天贵,事情就难办了。

      包兰芝能把他怎样?

      多半是雷声大雨点小,打骂一顿,为儿子名声前途,最后还得遮掩。可丢钱的怒火和亏空,最终会转嫁给谁?

      毫无疑问是她和妹妹这些“赔钱货”!包兰芝会变本加厉抠搜,甚至可能再动把她嫁出去换彩礼的念头!

      不行!绝不能让南天贵逍遥法外!绝不能让脏水泼过来!

      南雁强逼自己冷静。她需要铁证,光南秀小孩的话,包兰芝未必全信,就算信,也可能包庇儿子。

      她飞快思索着,南天贵买了烟和饼干,不会一次消耗完,必定藏起来慢慢享受。

      藏哪儿?书包?床底?还是外面老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乌云压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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