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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帮个忙 地下 ...

  •   腊月的风跟小刀子似的,刮在脸上生疼。

      天还没亮透,窗玻璃上结着厚霜花,南雁就被外间“哐当”一声水桶撞地的响惊醒。

      她第一反应是摸炕席底下——三枚鸡蛋安安稳稳躺在软布里,硌得手心发暖,心里也跟着踏实了些。

      “雁子!死睡啥?还不起来挑水去!缸都见底了!”包兰芝的嗓门穿透薄薄的土墙。

      南雁麻利地套上棉袄,领口磨得发亮,冷风顺着缝隙往里钻,冻得她一哆嗦。

      她没敢耽搁,拎起门后那对半旧的木桶——桶沿磕了好几个豁口,是大哥南天贵小时候挑水摔的,后来就一直归了她。

      矿区的水井在家属区东头,离她家得走两里地。路面结着薄冰,踩上去“咯吱”响,南雁得弓着腰,把水桶绳往胳膊上多缠两圈,才免得桶晃荡着溅出水来。

      天刚蒙蒙亮,路上已经有不少早起的工人。南雁挑着水往回走时,太阳刚露出一点边,把矿区的井架染成淡淡的金红色。

      她走得慢,桶里的水晃出来,溅在裤脚上,很快就结成了冰碴子,冷得她腿肚子发僵。

      她脑子里却没闲着,默背着昨天学的课文。一字一句,像在心里刻字。

      回到家时,包兰芝已经在灶台忙活了。南雁把水倒进缸里,水桶刚放下,就拿起墙角的菜刀和猪草。

      剁猪草的砧板是块老松木,裂了好几道缝,刀也钝,她得用尽全力,才能把猪草剁得碎些。

      正剁着,刘小萍跑了进来,喘着气说:“雁子!李老师让我告诉你,下午要开表彰大会,期中考试前五名有奖励!”

      南雁手里的刀顿了顿。她上次跟包兰芝说考了第三,其实是第五。第五也能得奖励——李老师说过,是笔记本和铅笔。

      “知道了。”她低声说。

      刘小萍走后,包兰芝从灶台探出头:“表彰大会?啥表彰大会?”

      南雁把猪草拢了拢:“期中考试的。老师说前五名有奖励。”

      包兰芝“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继续搅锅里的糊糊。南雁注意到,她没有像往常那样说“笔记本有啥用”。

      下午的表彰大会在学校操场举行。寒风刮得国旗“哗啦啦”响,孩子们都穿着臃肿的棉袄,缩着脖子站在操场上,脸冻得通红。

      李老师拿着名单,一个个念名字。念到“南雁”时,南雁心里紧了紧,快步走上台。

      校长亲自给她颁奖,一本红色封面的笔记本,上面印着“好好学习,天天向上”,还有一支带橡皮的铅笔。

      南雁把奖品紧紧攥在手里,指尖都有些发白。台下,刘小萍冲她挤了挤眼,她也忍不住勾了勾嘴角。

      回到家,南雁把笔记本和铅笔拿给包兰芝看。

      包兰芝正在缝补南天贵的衣服,接过来翻了翻:“还挺厚。”她顿了顿,又说:“这笔记本你先用着,用不完的再给你弟。”

      南雁愣了一下。她原本已经准备好听那句“给你弟当练习本正好”,没想到包兰芝会这么说。

      “行。”她应了一声,把笔记本收回屋里。

      晚上,包兰芝数鸡窝时,突然嚷嚷起来:“不对啊!这鸡咋下蛋越来越少了?前阵子还三天两个,这阵子咋五天才三个?”

      南雁手里的作业本差点掉在地上,心跳得飞快。她藏的三个鸡蛋,正是这阵子攒的。

      “可能是天太冷了,鸡下蛋不规律。”南雁尽量让声音平静。

      “天冷?天冷别的家的鸡咋还下蛋?”包兰芝走到南雁面前,盯着她的眼睛,“是不是你偷了?”

      南雁后背都惊出了汗。前几天听张婶说,她家鸡窝被老鼠叼过鸡蛋,她赶紧说:“张婶说,她家鸡窝被老鼠叼过鸡蛋,咱们家是不是也有老鼠?”

      包兰芝愣了愣,走到鸡窝边蹲下来看了看,嘴里嘟囔着:“真有老鼠?那可不行,得找个老鼠夹子!”

      说着就去翻柜子找老鼠夹子了,没再追问南雁。

      南雁松了口气,手心却全是汗。她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得赶紧把鸡蛋卖掉。

      第二天清晨,南雁揣着心事,故意磨磨蹭蹭收拾书包,等刘小萍跑过,才快步追上去。

      两人并肩走了一会儿,直到拐进一条窄巷,南雁才突然拽住刘小萍的胳膊。

      她压低声音:“小萍,我想请你帮个忙。”

      “啥事?你说!”刘小萍拍着胸脯。

      南雁飞快地从书包最底层掏出个蓝布小包袱,三个白生生的鸡蛋显出来:“你能不能帮我问问,有没有人想买鸡蛋?”

      刘小萍的眼睛瞪圆了:“雁子!你哪儿来的鸡蛋?你妈要是知道,不得扒了你的皮!”

      “别让她知道。我想换点钱买作业本。”南雁顿了顿,“卖了钱,我分你一分钱一个,行不?”

      刘小萍盯着那三个鸡蛋,又看看南雁,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犹豫了一会儿,她猛地一点头:“成!我帮你问!矿东头王婶家儿媳妇坐月子,前几天还跟我妈念叨缺鸡蛋呢。”

      第三天傍晚,刘小萍一放学就拽着南雁往巷子里跑:“成了!王婶愿意买!一个鸡蛋五分钱!她说让你明天把鸡蛋捎过去。”

      南雁连忙点头,从书包里摸出一个用棉花裹得严实的鸡蛋递给她。

      从那以后,南雁的“地下交易”就悄悄开始了。她不敢一次拿太多,每次只揣一两个鸡蛋,用旧棉花裹了一层又一层,藏在书包最底层。

      刘小萍成了固定中间人,每次把皱巴巴的毛票和分币塞给她时,两人都得找个没人的角落,跟做贼似的飞快交接。

      那些钱被南雁藏在床板下一个旧铁盒里——那是她在废料场捡的,盒子瘪了一块,盖子也盖不严实,但装几个硬币足够了。

      日子在紧张的学习、繁重的家务和隐秘的“交易”中悄然流逝。

      过了几天,矿上贴出通知,要举办“职工家属学习会”,说是让家属学文化,学得好的有奖励:一块上海牌肥皂和一包洗衣粉。

      包兰芝本来不想去,可听说有奖励,就动心了:“一块肥皂呢!雁子,你跟我一起去,你给我记笔记。”

      南雁点了点头。

      学习会在矿上的大礼堂举行,来了不少家属。老师是矿上办公室的文书,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讲的是基础的识字和算术。

      南雁听得很认真,帮包兰芝记笔记。

      中间休息的时候,孙婶走了过来,看见南雁在记笔记,酸溜溜地说:“哟,雁丫头还会写字呢?真是了不起!不过话说回来,丫头片子读书再好有啥用?将来还不是得嫁人?”

      南雁抬起头,看了孙婶一眼。她本来想说“李老师说男女平等”,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只是低下头,继续写自己的字。

      包兰芝倒先开了口:“孙婶,你这话说的,读书咋没用?我家雁子要是真能读出名堂,将来我脸上也有光!”

      孙婶撇了撇嘴,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南雁低着头,手里的笔顿了一下。她不知道包兰芝是真这么想,还是只是在邻居面前要面子。但她没问,继续把笔记写完。

      学习会结束后,因为南雁记的笔记最认真,老师把奖励给了她们。包兰芝拿着肥皂和洗衣粉,笑得合不拢嘴:“还是我家雁子有用!”

      南雁看着她,没说话。

      晚上,包兰芝突然说:“雁子,你要是真能考上初中,我就跟你爸说,让你继续读。”

      南雁心里一震,猛地抬起头。

      “你看啥?”包兰芝有点不自在,“我是觉得,你要是真能读出个名堂,将来能帮衬你哥娶媳妇。要是读不出来,到时候再说别的。”

      南雁点点头,声音有点哑:“妈,我会努力的。”

      窗外,矿区的夜晚很安静,只有远处矿井口的灯光,隐隐约约地亮着。

      ……

      转眼到了暑假。

      矿区的夏天闷热难当,知了在树上声嘶力竭地鸣叫。

      包兰芝决定带南天贵回老家一趟,说是走亲戚。南秉义要上班,照顾南峰、南秀、南玉、南春四个弟妹的担子,落在了南雁身上。

      包兰芝临走前,扔下一堆活计:做饭、洗衣、喂猪、喂鸡、看孩子,一样不能落下。

      南雁默默地听着,没有反驳。

      包兰芝和南天贵一走,家里顿时乱了套。南峰调皮,上蹿下跳;南秀内向,却总爱偷偷哭;南玉和南春还小,一饿就闹。

      南雁拿出了浑身的耐心。她给弟妹们分工:南秀帮忙摘菜,南玉扫地,南春负责看着南峰别乱跑。

      她用有限的玉米面和红薯,变着花样做糊糊、蒸窝头。她把家务安排得井井有条,甚至抽空把包兰芝没来得及拆洗的被子也洗晒了。

      几天下来,家里虽然谈不上窗明几净,但也算秩序井然。

      邻居张婶过来串门,看见南雁一个人在院子里剁猪草,几个小的在屋里乖乖写字的写字、睡觉的睡觉,惊讶地说:“雁子可真能干,这么小就能当起一个家了!”

      南雁笑了笑,没说什么。

      晚上,等弟妹们都睡了,她点起油灯,翻开借来的《新华字典》。昏黄的灯光映在她脸上,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

      她不知道包兰芝回来后会怎样,也不知道那封信还会不会再被提起。她只知道,她得抓紧每一分每一秒。

      窗外的蛐蛐叫得正响,像在替她数着所剩不多可以安心读书的夜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帮个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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