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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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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未迟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站在一片白里。
不是那种早晨窗帘缝里透进来的灰白色。是一种吞掉了一切边界的白,没有天花板,没有墙壁,没有地板,他低头看自己的脚,脚底下是白的,脚踩上去没有触感,像整个人浮在半空。他低头再看自己,穿的不是昨晚那件汗衫了——是蓝白校服,胸口别着"省实验中学"的校徽,袖口蹭了一块蓝墨汁,手背上食指和中指侧面蓝汪汪一片,是钢笔漏墨蹭的。他抬起手看了看,指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墨迹,洇在皮肤纹路里,洗都不一定洗得掉。
他伸手摸了摸裤兜。左边是空的,右边也空的。他下意识做了个摸胸口的动作——那封信不在。他僵了一下,又摸了一遍外套内兜,校服没有内兜,只是薄薄两层蓝白布料。那封信不在他身上了。
"信呢?"他对着那片白说。
没有人回答。白还是白,没有回声,声音像被吸进海绵里了,说出去就没了。他环顾四周,什么参照物都没有,看不见自己的影子,脚下的白也不像地面,踩上去软软的,但低头看又什么都没有。
他往前走了一步。那一步落下的时候,面前忽然浮出了一块半透明的屏幕,蓝色的字一行一行跳出来,像有人在打字,速度不快不慢。
【系统加载完成。宿主"江未迟",欢迎进入"四个世界攻略计划"。】
江未迟停住了。他盯着那行字,眨了眨眼。屏幕还在,字没有消失。他伸手去碰,手指穿过了屏幕,凉了一下,像把手伸进了一杯冰水里。
【检测到宿主已进入系统空间。任务说明:宿主需在四个平行世界中成功攻略目标人物"沈知年",使其好感度达到100%。任务成功:现实世界中目标人物将苏醒。任务失败:宿主意识将永久困于系统空间。】
江未迟看着"沈知年将苏醒"那行字,站在原地没动。校服蹭着他手腕内侧的皮肤,有点扎,大概是衣领标签没剪,戳在锁骨下面那块。他没管。
"他在现实里还活着?"他问。声音在白里没有回响,像对着棉花说话。
屏幕闪了闪:【目标人物当前状态:植物人。生命体征稳定。宿主攻略成功后,对方可恢复意识。】
江未迟盯着"植物人"那三个字看了几秒。他想起沈知年妈妈在走廊里说的话,"他走了""心脏骤停"。她又说了"法医"。但系统说的是植物人。
"法医说他死了。"江未迟说。声音平静得让他自己都觉得奇怪。
屏幕上的字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犹豫。然后换了行:【现实世界时间流速与系统空间不同。宿主在系统空间中度过的时间,在现实世界仅占极小单位。宿主离开现实世界时,目标人物被判定为"临床死亡",但实际生命体征在三小时后恢复,进入植物人状态。系统检测到目标人物意识残存,已将其意识碎片导入本系统。】
江未迟花了五秒钟消化这段话。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三小时后。他离开沈知年公寓的时候是傍晚,沈知年妈妈说的"昨天晚上发现的",法医来了,判定死亡。但三小时后沈知年的心脏又跳了。他那时候在干什么?他可能在回家的出租车上,可能蹲在便利店门口买水,可能站在阳台发呆。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意识在你这?"江未迟问。
【目标人物意识碎片分布于四个世界。宿主需在每个世界中与目标人物接触、互动,提升其好感度。好感度达到100%时该世界关闭。四个世界全部完成后,目标人物意识将回归本体。】
江未迟站在那片白里,校服短了一截,裤腿吊在脚踝上面,露出半截袜子。他想起来这是高三那年穿的那套,袖口蹭的墨是沈知年甩笔溅到他身上的,当时沈知年说"我给你洗",江未迟说"你拿什么洗,你连自己衣服都往洗衣机一扔就不管了",沈知年说"那我陪你一件",后来也没赔,那件校服就这么穿了三年,墨点子洗得发蓝了还留在袖口上。
他摸了摸袖口那块发蓝的痕迹。布料磨薄了,软软的,墨渗进纤维里,洗了多少遍都洗不掉。
"接受。"他说。
屏幕上的字变了。蓝色的字体闪了一下,变成白色。
【请宿主注意——】
江未迟等着。
【每个世界中,目标人物将不保留前世界记忆。宿主需自行接近、相处、提升好感度。宿主可在各世界中携带一件现实物品。系统已检测到宿主随身物品——】
屏幕右下角忽然亮了一下,显示出一张图。一个信封,白色的,边角有点皱,折痕清晰可见。
江未迟伸手摸自己胸口。那封信回来了。隔着校服布料,他能摸到硬硬的折角,贴着他的锁骨下面,和他塞进外套内兜时的位置一模一样。他把信抽出来,信封还是那个信封,邮戳还是那个邮戳,本市的,三天前。他打开封口抽出信纸,展开看了一眼,字还在。
"江未迟,其实我暗恋你很久了。"
他把信折好放回去,手在胸口按了一下。
【系统将在五秒后加载第一世界。请宿主做好准备。】
江未迟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校服。手背上的墨汁还在,食指中指的侧面蓝汪汪一片。他想起高三十月份的某个下午,沈知年趴在桌上睡觉,胳膊肘压着他的试卷边,他推了沈知年一下说"起来,你的口水把我卷子滴湿了",沈知年迷迷糊糊抬头,嘴角还挂着一道口水印子,说"你帮我擦擦"。江未迟从桌肚里掏了那包草莓纸巾出来,抽了一张按在沈知年嘴角。劣质香精味冲上来的瞬间沈知年整个人弹了起来,说"什么东西这么甜",江未迟把整包纸巾拍在他桌上说"你买的你问我"。沈知年看了一眼包装,脸忽然红了一下,说"哦这包啊,上次逛超市随手拿的"。江未迟当时没在意,后来想起来,觉得好像哪里不太对。
但他没时间想了。
白光从脚底下涌上来。这次不是那种吞掉一切的白,是发着光的、从地底往上涌的白,像冰柜门打开的时候涌出来的冷气。白光裹住了他的脚踝、他的小腿、他的膝盖,他感觉整个人在往上浮,校服被气流吹得鼓起来,袖口那块蓝墨点子被风吹得翻卷着。
掌心里贴着一个硬东西。他低头,那封信还在他手里,被风压在他胸口。他攥紧了。
耳朵里灌进来一阵嗡嗡声,像信号不好的收音机。
然后所有声音忽然停了。
白光还在,但慢慢变薄了,从亮白变成淡白,从淡白变成灰白。灰白里渗进来别的颜色——先是绿色的,梧桐叶子的绿,一片一片在窗外摇。然后是蓝色的,天空的蓝,被叶子切成碎块。然后是黄色的,阳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的光斑,落在桌面上,落在他的手背上,落在那块蓝墨点上。
蝉鸣从窗户外面灌进来,铺天盖地的,像整个世界都在嗡嗡响。空气里飘着食堂土豆炖牛肉的味道,油乎乎暖烘烘的,混着教室里粉笔灰和汗味和橡皮屑的味道。后排有人用圆珠笔戳同桌后背,笔尖哒哒哒哒哒,同桌回手拍了一巴掌,"啪"一声脆响,然后两个人都笑了。
江未迟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张数学试卷,左上角红笔写着"省实验中学高三(七)班江未迟",右下角印着"2017年10月月考"。试卷上的题他早就忘了,但纸上的红笔批改还在,三道大题扣了十二分,老师写的"步骤不全"四个字红得扎眼。
后脑勺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不重,软的,是笔帽那头。
"喂。"
那个声音。江未迟攥着卷子的手紧了紧。指尖把卷边捏皱了,纸发出细微的嚓嚓声。
"数学作业借我抄抄呗。"
江未迟没动。
"昨晚打游戏忘了写。"那个声音又说,懒洋洋的,带着一点心虚,但心虚得很坦然,像说了八百遍的借口。
后脑勺又被戳了一下,比刚才重了一点点。
"喂,江未迟,你听见没?"
江未迟转过头。
沈知年坐在他旁边,叼着笔帽,刘海有点长了,遮住了眉毛,左耳垂上一颗小黑痣,在阳光底下颜色比平时深一点。蓝白校服的袖口卷了两圈,露出一截瘦伶伶的手腕,腕骨突出那块在皮肤下面撑起一个弧度。阳光从窗外斜进来,照得他半边脸亮堂堂的,耳廓边缘透出粉红色,那层粉顺着耳垂漫到脖颈,被衣领截断了。他把笔帽从嘴里取下来,拿笔尖点了点江未迟桌上的卷子,嘴角微微抿着,带点压不住的笑意。
"作业。"沈知年说,抬起下巴朝江未迟的桌肚点了点,"卷子,借我抄一下。你昨晚写了没?"
江未迟盯着他。喉结动了一下。
沈知年被他盯得愣了两秒,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傻了?"
江未迟没说话。
沈知年的手停在他眼前,手指头张着,指缝间漏进来的光落在他脸上。那只手他认识,大拇指指甲剪得很短,食指侧面有一小块常年握笔磨出来的薄茧,骨节分明但不粗,指腹的弧度平平的,摸过他鼻梁的时候会有一点点粗。此刻这只手悬在他面前十公分的地方,五个手指微微张着,像在等他一巴掌拍上来。
江未迟忽然转回去了,面朝着窗外。后脑勺对着沈知年。梧桐叶子在风里翻出白边,哗啦啦的,蝉声更大了。他的鼻子里有一股酸气冲上来,顶在眼眶后面,灼热的。他吸气,吸进去的是土豆炖牛肉和粉笔灰的味道,混着沈知年身上飘过来的洗衣液香,是那个超市打折买二送一的牌子,他太熟了,闭上眼睛都能分辨出来。
"你哭啦?"沈知年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压低了,带着一点慌,笔帽戳他后脑勺的力度比刚才轻了三分。
"没哭。"江未迟说。声音闷的,被窗外的蝉声盖了一半。
"教室里哪来的风。"沈知年嘀咕着。
桌角多了个东西,粉红色的,塑料包装沙沙响。江未迟余光看见沈知年的手缩回去的动作,从兜里掏出来的,轻手轻脚放在他桌角,然后缩走了,像什么都没发生。
那包草莓纸巾。五毛钱一包的,粉红包装,劣质香精味从没拆封的塑料纸里透出来,甜甜腻腻的,冲进鼻腔里跟食堂的味道打架。江未迟盯着那包纸巾看了一秒,伸手拿起来。包装上写着"草莓味抽取式面巾纸",右下角一个小的价格签——5毛。他顺着撕口开了封,抽出一张按在鼻子上。香精味扑面而来,熟悉得让他心口堵得慌。
沈知年已经转回去了,从他的桌肚里扒拉数学作业。江未迟感觉到桌肚被翻动,卷子在哗啦哗啦地响,沈知年找到了那张卷子,抽出来铺在自己桌上,笔尖划在纸面上沙沙沙地抄填空。后颈露出来一截,阳光照在那片皮肤上,细小的绒毛被照成浅金色。碎发翘着,一撮不服帖地竖在那。
江未迟伸手,把那撮头发按下去。指腹蹭过沈知年的后颈,温热的,滑的,皮下有一点点汗,是夏天教室里的那种薄汗,被风一吹就干了。
沈知年没回头。笔还在卷子上划拉,但耳朵红了。从耳垂开始,一圈一圈往耳廓蔓延,红透了,和阳光透出来的粉叠在一起,变成一种烫热的颜色。他没有说话,也没有躲。
江未迟收回手。指腹上还残留着那一小块皮肤的温热。
"谢谢。"他说。声音比他预想的稳一点。
"谢什么?"
"纸巾。"
沈知年头也不回,笔尖还在填空格里写着。"五毛钱一包,记你账上。"
"嗯。"江未迟说,"记着。"
窗外蝉声又拔高了一截。后排的两个人还在闹,圆珠笔戳后背的频率加快了,戳一下那人同桌就回手拍一下,啪地一声,两个人轮流笑。前排女生转过来说"你们安静点老师快来了",那两个人缩了缩脖子,安静了大概三秒,又开始了。
江未迟坐在那堆吵闹里,手里攥着那包草莓纸巾,粉红色包装被他捏得皱了一块。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食指中指侧面蓝汪汪一片,是沈知年甩笔溅的墨。他转回头看旁边的人。沈知年正叼着笔帽想一道题,眉头皱着,嘴唇微微撅着,跟他站在便利店冰柜前挑提拉米苏时一模一样的表情。眉毛上的碎发滑下来一绺,他没管,就那么皱着眉对着卷子。
江未迟把脸转回去了,面朝窗外。梧桐叶子还在翻,风一阵一阵的,蝉声一阵一阵的。他坐在这片熟悉的白光里,口袋里那封信隔着校服布料硌着他的大腿,折角顶着皮肤,硬硬的。
他在心里把那行字又默念了一遍。"江未迟,其实我暗恋你很久了。"
然后他把那张月考卷子翻了个面,抽出笔,在空白的草稿纸一角写了三个字。字迹有点颤,横不平竖不直的,他自己看了都觉得丑。
他写完就把草稿纸折起来塞进口袋,和那封信隔着一层布料贴在一起。
沈知年抄完了,把卷子推回来。推的时候胳膊肘又越过了那条无形的三八线,蹭着江未迟的试卷边。"写完了,还你。"他说。偏头看了江未迟一眼,咧嘴笑了一下,露出左边一颗小虎牙,然后又转回去了,后脑勺对着他。
江未迟把卷子收回来,手指碰了一下沈知年的胳膊肘。沈知年没挪开。
蝉声忽然停了一瞬。然后又叫起来了,比刚才更响,铺天盖地的,像要把整个六月末都喊完。
江未迟握着笔,在那张扣了十二分的试卷上端端正正写了自己的名字。写"未"字的时候,上面那横他写短了,下面那横拉得很长。跟某个人的写法不一样。他停顿了一下,看了一眼旁边的人。
沈知年正把笔帽叼回嘴里,侧脸被阳光照得半透明,耳廓边缘那一圈粉红色还没退。
江未迟转回去,把"未"字下面那横擦了,重写了一个短的。工工整整的。
窗外蝉鸣。桌肚里草莓纸巾的香味在散。口袋里那封信硌着他的腿,折角戳着皮肤,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他又看了一眼旁边的人。沈知年的笔帽掉了,正弯腰去捡,后颈的碎发又翘起来了,一撮。江未迟看着他弯腰的弧度,后背的校服被绷紧了,肩胛骨微微突出两个点。
他没伸手去按那撮头发。他就看着沈知年把笔帽捡起来重新叼回嘴里,然后坐直了,继续写卷子。
江未迟转回去,也写自己的卷子。笔尖落在纸面上的时候,他脑子里那行字还在——"江未迟,其实我暗恋你很久了。"
他写了一个"解"字。
然后他笑了一下,嘴角弯了,很快又压平了。没人看见。
窗外梧桐叶子翻了一片白边,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凉凉的,拂过他手背上那块蓝墨点。他低头看了一眼。墨已经渗进皮肤了,蓝汪汪的一片,长在指纹里。
他又抬头看旁边的人。沈知年正拿笔尖戳自己的草稿纸,在空白处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猫。猫脸圆圆的,跟冰箱贴上那个猫头一模一样。他画完了自己看了看,然后把草稿纸撕下来一小块,叠了一下,趁江未迟不注意塞进了他的笔袋里。
江未迟假装没看见。
但他伸手摸了一下笔袋外侧,隔着布能感觉到纸片折起来的硬度。扁扁的,小小的,折了两折。他手指在上面按了按,然后把笔袋拉链拉开一条缝,往里看了一眼。
那只猫。圆脸,歪耳朵,豆子眼,嘴抿着一条线。旁边写了两个字,小小的,沈知年的字迹:
"像你。"
江未迟把笔袋拉链拉上了,拉链头咬合的时候发出细小的咔哒声。他把笔袋放回桌肚里,手在里面多停了两秒,指尖隔着笔袋布料按着那张纸片的位置。
然后他抽出笔,在卷子上接着写那道三角函数。第三步他卡住了,看了一会儿题干,又看了一眼旁边。沈知年正在涂改一道选择题,橡皮屑落了一桌子,他吹了一下,碎屑飘到江未迟这边来了几颗。沈知年伸手过来抹了抹,指腹划过江未迟的卷面,带走了那几颗橡皮屑。
"抱歉。"他说。
"没事。"江未迟说。
沈知年收回手,继续涂改他的选择题。江未迟看着他胳膊肘再次越过那条三八线,压在自己的卷子角上,校服袖口蹭着纸面沙沙响。
他没挪开自己的卷子。让那个胳膊肘压着。
蝉声又拔高了一截,阳光从窗缝里挪了一寸,落在沈知年的后颈上,把那撮翘起来的碎发照成浅金色。
江未迟低头写题。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走,"解"字后面他写了一个"由题意得"。写到"意"字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看了一眼旁边的人。沈知年正把笔帽从嘴里取下来换了一口气,嘴唇上留了一圈小小的压印。
江未迟转回去,接着写。窗户外面蝉声嗡鸣不止,像整个夏天都赖在枝头不肯走。
他写完了那道三角函数,翻到第二页。
桌肚里那只猫还待在笔袋里。他隔着布料又按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