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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梦   那天晚 ...

  •     那天晚上江未迟回到家,把信压在床头柜上,脱了鞋,没洗澡没换衣服就那么躺下了。躺了一会儿又爬起来,把信展开对着台灯看。灯管有点旧了,光线发黄,照在纸面上把横线本的格线映得暖暖的。他把信纸凑近了看,"久"字最后一捺的笔痕,笔尖用力过猛,纸的纤维都压扁了,对着灯光能看见一道凹槽,从起笔到收笔有一条浅浅的沟,纸背面对应的地方微微鼓起来。他伸手指摸了摸正面那道凹槽,硬的,像一道小小的疤,指尖刮过去的时候能感觉到纸面被笔尖碾碎的绒毛。

        翻到背面。空白。他盯着那片空白看了很久,台灯的光把纸面照得发亮,横线本的格线从正面透过来,一条一条淡淡的蓝。他用手掌抚了一下背面,光滑的,什么都没有。他想着沈知年写这封信的时候,正面垫了什么东西?是直接铺在桌面上写的,还是底下垫了本书?如果是垫了书,那张草稿纸压在枕头底下,信又是铺在哪里写的?他不知道。这些细节他永远都不会知道了。

        他把信折好,沿着原来的折痕,一道一道对齐,压在枕头底下,像沈知年压那张草稿纸一样。指尖感受到折痕的深度,信纸折过两次再展开,折痕处的纤维已经有点发白了。他抚平边角,把枕头压上去,枕芯陷下去一块。

        躺回床上关了灯,黑暗涌上来,先是一团黑,然后慢慢分出层次,天花板比墙壁深一点,窗帘缝里漏进来一道路灯光,细细的金黄色横在天花板中间。他盯着那道光线,脑子里反复播放同一个画面:沈知年蹲在花坛边上抬头看他笑,嘴角弯着,路灯或者月光还是什么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毛茸茸的边。拇指蹭过他鼻梁的触感凉凉的,带着便利店冰柜的冷气,指腹上那个浅浅的茧刮过他皮肤,有一点点粗,从鼻梁中间慢慢滑到鼻尖,擦掉了那一点奶油。然后沈知年收回手,看了看自己拇指上沾的奶油,伸出舌头舔了一下,说"确实右边的好吃,你的鼻子上都有奶香味了"。

        江未迟翻了个身。枕头没有沈知年的味道,只有他自己的汗和头油味,闷闷的,贴在脸上有点潮。他把脸偏到一边,让枕头的另一边贴着面颊,那边凉一点,但也没好到哪里去。他想起那包草莓味纸巾,粉红色包装,劣质香精味冲得人鼻子发痒,沈知年每次从兜里掏出来都先自己抽一张闻一下,然后皱着脸说"这味儿冲得能醒脑",再把整包拍在江未迟桌上。五毛钱一包,记你账上。他欠了沈知年多少包纸巾?高三那一年大概每周两包,大学离得远了一两个月才见一次,见面的时候沈知年还是会掏出来拍他桌上。工作之后频率更低了,但沈知年的口袋里永远有那个粉红色的包装角露出来。大概数不清了。

        他闭上眼睛,灯关着,窗帘没拉严,路灯光那道缝还横在天花板上,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摸那封信的边角,硬硬的,隔着枕套抵着他的手心。信纸的折角戳着他掌心的软肉,他把手指顺着信封边沿摸了一圈,四个角,直角,有一个稍微圆了一点点,大概是装信封的时候蹭的。

        那行字又浮上来了。连着沈知年的笔迹一起浮上来。"江未迟"三个字写在最左边,沈知年写"江"的时候三点水总是连着写,像一条小溪。写"未"的时候上面那横短下面那横长,跟语文老师教的不一样。写"迟"的时候走之底拖得很长,比上面的"尺"多出来一截。这些他什么时候注意到的?可能是高三那年天天坐同桌,侧过头就能看见沈知年写字。沈知年做题的时候头埋得很低,后颈露出一截,碎发挡着,笔尖沙沙地划,江未迟有时候写累了就偏头看他写,看着看着就忘了自己的卷子。

        "其实我暗恋你很久了。"

        他从来没想过这几个字会从沈知年嘴里——不对,是从沈知年笔底下——出来。那个人平时说话没个正形,两个人之间最肉麻的对话是"你色盲""你才色盲",连"晚安"都只说"睡了",有时候连"睡了"都不说,发个"🛏️"的emoji就算交代了。现在这个人用一张横线本纸写了九个字,划掉了七八个开头,折好了塞进信封贴上邮票扔进邮筒,然后心脏停了。江未迟想到沈知年坐在那张书桌前握着笔的样子,台灯下边,笔尖在纸面上顿着,写一个字停一停,停了再写。写了划,划了写。写了"其实我"之后卡了很久,笔尖杵在纸面上洇出一个墨点,然后划掉重来。

        江未迟又翻了个身。路灯光从天花板滑到了墙壁上,光柱斜了一截。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沈知年是什么时候写的?三天前,还是更早?他把信压在枕头底下写了草稿,说明这件事他想了很久。"很久"是多久?是一周,一个月,还是从他们第一次在便利店门口争提拉米苏那天就开始了?那天江未迟追着他从便利店跑到小区门口,两个二十多岁的人跑得像高中生。沈知年蹲在花坛边喘气,江未迟踹他小腿,他蹲着抬头笑,眼睛弯成月牙。那个时候他有没有想过要写这封信?还是后来回去之后才开始想的?

        他不知道。他永远也不会知道了。那行"巧了,我也是"躺在对话框里,屏幕对面是一片灰。他连对面的人有没有看到那三个字都不知道。也许沈知年发完定位就闭上眼睛了,手机落在手边,屏幕亮着,上面是他回的那个"好",再下面一条是永远不会发出去的"你信我收到了"和"巧了,我也是"。

        黑暗中江未迟把枕头底下的信又摸出来,攥在手心里。纸边硌着掌纹,凉凉的,慢慢被手心焐热。信封表面的纸质是哑光的,不是亮面的那种,摸上去有一点点涩。他把信封翻了个面,封口那一侧有胶水的痕迹,已经干了,细细的一道,用手指搓了一下能感觉到一条浅浅的隆起。他把信贴在胸口,呼吸一下一下地顶在信纸上,折痕的位置正好压着肋骨,随着心跳一起一伏。

        他想起今天在走廊上,沈知年妈妈说"他写给你的,你收着"的时候,他接过来,信纸是温的,他胸口的温度把它焐了一路。但沈知年写它的时候手是热的还是凉的?那个人写"啦"字拖小尾巴的时候,是不是已经感觉到胸口不对劲了?他有没有停笔按了一下胸口,然后继续写?还是写完之后揉着胸口去寄的信?信是扔进邮筒的,那邮筒在哪个路口?他走了多远?路上有没有难受?

        江未迟把信攥得更紧了一点,纸边把虎口硌出一道红印子,他感觉到纸边的压力,但没有松开。他闭着眼,一遍一遍地想那些他永远不会有答案的问题。

        他又翻了个身,脸朝着窗外那道路灯光。光里浮着细小的灰尘,慢悠悠地上下飘着,像什么都不着急。灰尘在光柱里打着旋,有的往上飘,有的往下沉,彼此不碰撞,各自走各自的轨迹。他盯着那些灰尘看了很久,它们就那么飘着,不给他任何答案。

        江未迟看着那些灰尘,忽然特别想给沈知年发一条消息。发什么都行,"你信我收到了"也行,"你赢了右边那家确实好吃"也行,甚至"沈知年你他妈什么意思"也行。只要对面能亮起"对方正在输入",那行字跳出来,哪怕是"嗯"或者"知道了"或者"别烦我",都行。只要屏幕上出现一个绿色的气泡,里面有几个字,是他的。

        但他手机黑着屏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连呼吸灯都不亮。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是他发的"你寄信了?什么情况?",发出去的时间是下午两点四十七分。再往上是他发的"你电话怎么打不通?",下午两点四十二分。再往上是他三天前发的"好",上午十点零三分。红色感叹号停在第一条下面,像一小滴干了的血。他下午一直没注意那个感叹号,直到看见"对方已开启好友验证"才明白。在这之前他回了"好"的时候,手机那头的人已经不可能读到了。

        江未迟盯着那道路灯光看了一会儿。灰尘还在飘,晃晃悠悠的,不知道要去哪。他把信从胸口拿下来,重新压在枕头底下,手在枕面上按了按,把那道折痕的位置压实了。闭上眼。

        明天得去问问沈知年妈妈,他葬在哪。得问清楚地址,哪个公墓,几区几排,方便他找。还得问问什么时候可以去看,是不是要等头七,还是随时都行。他脑子里列着这些事情,一件一件排好顺序,像列待办清单。

        他想把那句"巧了,我也是"当面说一次。对着墓碑说也行,对着骨灰盒说也行,对着照片说也行。他不挑。他只是觉得这三个字不该只躺在一条永远发不出去的对话框里,总得有个地方收着它们。他怕时间久了这三个字在手机里烂掉,变成一堆没有意义的符号。他想让它们落地,落在一个有沈知年在的地方。

        江未迟闭上眼,呼吸慢慢平下来。路灯光在天花板上晃了一下,大概是楼下有车经过,光柱抖了抖又恢复了。枕头底下那封信硌着他的后脑勺,硬硬的,折角正顶着枕骨下面那块软的凹陷,但他没挪开。他不确定自己是想让它硌着还是忘了挪,但他就那么躺着了,后脑勺压着那封信,压着那九个字。

        他睡着了。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很短的梦。梦里面他坐在出租车上,经过那家便利店,玻璃冰柜还是那个冰柜,白色灯光照得里面的盒子亮晶晶的,两排提拉米苏整整齐齐。沈知年站在冰柜前面,穿着那件灰T恤,头发比现在长一点,手指点着玻璃柜门说"右边的好吃"。江未迟下了车走过去,便利店的风铃在头顶叮咚响了一声。沈知年转头看他,眼睛弯成月牙,说"你尝尝"。江未迟还没来得及开口,沈知年伸手抹了他一鼻子奶油。凉凉的,带着便利店冰柜的冷气,那股冷气还混着冰箱里芝士和糖的味道,指腹上的茧刮过他的鼻梁,从山根滑到鼻尖,有一点点粗。

        梦里的江未迟说:"沈知年。"

        沈知年说:"嗯?"手里还举着那盒提拉米苏,塑料小勺插在里面,奶油微微颤着。

        江未迟张了张嘴,想说"我也喜欢你"。但便利店的风铃又叮咚响了一声,比刚才那声响,冰柜的灯忽然灭了,两排提拉米苏消失在黑暗中。沈知年转过身去,背对着他,那盒提拉米苏还端在手里,但他没有回头。他说:"该走了。"声音从背影那边传过来,闷闷的,像隔着什么东西。

        江未迟伸手够他的肩膀,够不着,手指尖只碰到一片空气。沈知年的背影越来越远,灰T恤在风里鼓起来,T恤下摆飘着,像一页被吹走的纸。江未迟想跑,但脚底下是便利店的瓷砖,滑,他迈不动步。他只能站在原地看沈知年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灰点,融在路口的光里面。

        然后江未迟醒了。

        天还没亮透,窗帘缝里的光从黄色变成了灰白,混着一点点蓝,是凌晨天将亮未亮的时候那种颜色。他侧躺着,枕头底下那封信还硌着他的后脑勺,折角压着的那块地方有点麻了。他伸手摸了摸信封的边角,还在,没有消失。窗外有鸟叫了一声,短促的,像试探,停了。过了几秒又叫了一声,这回长了点,然后远处有一只鸟应和它,两个声音一高一低地对了几声,又安静了。

        江未迟躺着没动,面朝着窗户那侧,灰白色的光落在他眼皮上,薄薄的一层。他保持着侧躺的姿势,手还搭在枕头边上,指尖碰着信封的边角。过了很久,他翻了个身,把枕头底下的信抽出来,展开,就着窗外的微光又看了一遍。

        "江未迟,其实我暗恋你很久了。"

        他把信凑到眼前,纸上的字在灰蒙蒙的光线里有点模糊,横线本的蓝格变成了暗灰色,字迹的黑色墨水变淡了,像隔了一层纱。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看到"恋"字的时候停了一下。那两竖挤在一块儿,和从前一样,沈知年写所有带"亦"的字都这样。看到"久"字的时候他伸手指摸了摸那一捺的笔痕,硬的,凹着的,像一道小疤,指尖沿着那道凹槽从左上划到右下,纸面的绒毛被笔尖压平了,摸着像一道滑滑的浅沟。

        他翻到背面。还是空白。他把信纸举高了一点,对着窗外透进来的光,想看看有没有什么水印或者压痕,或者沈知年在背面写过什么又擦掉了。光线从纸背面透过来,把笔迹的背面映成浅灰色的痕迹,笔画的反面微微凸起,他摸了摸,能感觉到"恋"字那两竖的背面有两道小小的隆起。

        没有字。干干净净的一片白,只有正面笔迹透过来的一点凸痕。

        江未迟把信折好,沿着原来的折痕,一下一下对齐,放回枕头底下。躺下来,盖好被子,盯着天花板。灰白色的光慢慢变亮了,窗帘缝里那道路灯光已经不见了,被天光盖过去了。鸟又叫了一声,这回不止两只了,窗外那棵树上大概落了一小群,叽叽喳喳地交换着什么信息。

        他又闭上了眼。天光透过眼皮变成一片暖融融的橘红色,他躺在那里,呼吸慢慢地沉下去,肩膀放松了,手指还搭在枕头边缘,隔着枕套按着那封信。

        窗帘缝里的光越来越白,房间里的黑暗一点一点退出去,像潮水从沙滩上慢慢缩回海里,先是天花板变亮了,然后是墙壁,然后是地板上的阴影一点一点往墙角缩。江未迟侧卧着,手还压在枕头下面,指尖碰着信封的边角,维持着这个姿势又眯了一会儿。

        他迷迷糊糊想着,等天彻底亮了就去打听沈知年葬在哪。得联系他妈妈要地址,然后打车过去,路上买束花,不知道沈知年喜欢什么花,好像没见过他买花。那就买白色的,白色的总不会错。

        但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会在哪里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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