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信 江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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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未迟收到那封信的时候，正蹲在地上找拖鞋。昨天把拖鞋踢到沙发底下了，今早光脚踩地砖冻得一激灵，趴下去摸了半天，掏出来的全是灰尘团子。手机在茶几上嗡嗡震了两下又停了，他懒得看，继续跟沙发底较劲。手指头蹭到一块黏糊糊的东西，大概是什么时候掉的糖渍，已经干了，抠都抠不掉。
门缝里塞进来一个信封，啪嗒掉在玄关。他趿着半只拖鞋去捡，膝盖磕了茶几角，疼得嘶了一声。信封上没写寄件人，就一个邮戳，本市的，三天前。翻过来背面空白，掂了掂，里头就一张纸。
撕封口的时候手指头还沾着沙发底下的灰，把纸边蹭脏了一小块。他搓了搓，脏的地方洇开了，纸太薄，差点撕破。信纸是普通的横线本纸，撕得毛毛躁躁，左边还留着螺旋线圈扎过的洞。字迹他太熟了，沈知年写字收笔有个习惯，竖钩总爱带个小小的回锋，像舍不得把笔抬起来似的。前几行还工整，越往后越急，"很久了"三个字撇捺全飞了，最后一个"了"的钩拖了老长，笔尖把纸都划出痕了。
"江未迟，其实我暗恋你很久了。"
江未迟蹲在玄关，拖鞋只穿了一只，另一只脚光着踩在地砖上。他笑了一声。"神经病。"他把信纸举起来对着光，像是要看出什么隐藏的字。没有。翻到背面，空的。又翻回来，字还在。他把信放在茶几上，去拿手机，膝盖又撞了一下茶几角，同一个位置，疼得他又嘶了一声。
微信里沈知年的对话框在最上面，最后一条是三天前发的："到了发定位。"发了。江未迟回了"好"。然后没了。往上翻，再往上翻，上上上个礼拜沈知年分享了一张落日照片，配字"像不像你上次打翻的草莓奶昔"。江未迟回"不像，我那个是粉色的"。沈知年说"你色盲"。江未迟说"你才色盲"。两个人因为这个"像不像"吵了十二句，最后沈知年发了个"行吧你说不像就不像"加一个翻白眼的表情。
江未迟拨了语音通话。嘟——嘟——嘟——自动挂断。他把手机拿远看了一眼，又贴回耳朵边，再拨。嘟——嘟——嘟——自动挂断。第三次响了大概三声，被人按掉了。
沈知年从来不会按掉他电话。这人就算在开会，也会先接起来压低嗓子说一句"等会儿打给你"。只有一次没接，是手机掉厕所里了，后来沈知年跟江未迟形容那个画面的时候笑得直拍大腿，说"我眼睁睁看着屏幕黑了，就跟看着亲人咽气一样"。
江未迟盯着屏幕，打字的手指头有点僵："你电话怎么打不通？"发出去。五分钟没回。他又打："你寄信了？什么情况？"发出去。八分钟没回。
他站在客厅中间，光脚踩着地砖，七月底的瓷砖本来该是凉快的，但他脚底板在发热。他又把信拿起来读了一遍。第二遍读到"暗恋你"的时候，他把信扣在了茶几上，好像不看那几个字就能不当真似的。但纸上的字印在他脑子里了，笔画清清楚楚，沈知年写"恋"字上面那两竖总写得特别近，像个被挤着了的人。
信末右下角还有一行小字，缩在那儿，比正文小了一号，像怕人看见："如果你看到这封信，我应该已经不在了。别难过，就当我去星际旅行啦。"
江未迟的呼吸停了一拍。他重新拿起信，把那行小字又看了一遍。"星际旅行"四个字写得有点歪，好像写到这里笔尖在抖。"啦"字拖了个小尾巴，跟平时沈知年在微信里发"好啦""来啦"的语气一模一样。
他把信贴在茶几上，手掌压着纸面，能感觉到纸底下茶几木头的纹路。他给沈知年发了一条语音，声音稳得他自己都意外："沈知年，你这玩笑开得有点大了。"发出去。红色感叹号。对方已开启好友验证。
他盯着那个红色感叹号，瞳孔缩了一下。又发了一条文字："你把我删了？"红色。他退出去重新搜沈知年的微信号，搜索框里打了"沈知年"，搜索结果"用户不存在"。他又去通讯录里翻，沈知年的名字还在，但点进去头像变成了灰色，朋友圈只剩一条横线。他又拨电话。"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江未迟把手机放下，又把信拿起来。这次他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阳光从东边挪到了偏中。楼下收废品的喇叭喊着"旧冰箱旧彩电旧洗衣机"，声音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冰箱里还有半盒提拉米苏，上周和沈知年一起在便利店买的。他还记得沈知年伸手抹他奶油的时候，拇指蹭过他鼻梁的触感，凉凉的，带着便利店冰柜的冷气，指腹上有个浅浅的茧，是写字磨出来的。
江未迟忽然觉得嘴角有点苦。他舔了舔嘴唇，没什么味道。他给沈知年妈妈打了个电话。拨号的时候手在抖，拇指按了两次才按到拨出键。通了。嘟了一声就接了。
"喂，未迟啊。"沈知年妈妈的声音，听着还算正常。江未迟张了张嘴，还没说话，沈知年妈妈忽然说了下一句，声音像是被人掐了一下又松开了："你在哪？你能来一趟吗？我们在知年这边。"
江未迟握着手机站在客厅中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地板上拉出一道道明晃晃的光痕。他没穿袜子那只脚踩在光里，脚趾头冰凉。"我现在就来。"他说。
挂了电话他才发现另一只拖鞋不知道踢哪了，他光着脚从客厅走到玄关，在沙发另一侧底下看见了，白拖鞋半截露在外面。他蹲下去够，手一直在抖，够了两下才摸到鞋边，拽出来的时候带出一团灰。穿鞋的时候鞋口卡了一下后脚跟，他扯了两下才穿进去。钥匙、手机、钱包，该带的东西他站在门口想了一遍。最后又把茶几上那封信拿起来，折好，塞进外套内兜里。信封贴着他胸口，纸的棱角硌着肋骨。
出租车里他靠着窗，手指一直按在胸口那个信封的位置上。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经过那家便利店的时候他下意识转头看，玻璃冰柜还在那儿，两排提拉米苏整整齐齐摆着，一个顾客正弯腰在挑。江未迟想起沈知年说"右边的好吃"的样子，嘴微微撅着，手指点着玻璃柜门，指甲剪得很短。他们争了二十分钟。现在那家店还开着，冰柜里还是那两排提拉米苏，但沈知年不在了。
他这时候才真正开始害怕。那种害怕不是从脑子里来的，是从胃里升上来的，一路烧到胸口，堵在喉咙口，让他咽口水都费劲。他按着胸口那封信，信封角硌着他的肋骨，一下一下的。
到了公寓楼下，江未迟付了钱下车，单元门口停着一辆白色轿车，他不认识。电梯上行的时候他盯着楼层数字跳，1、2、3……每跳一下他就确认一遍：沈知年住在9楼，他来过无数次，熟得像自己家。电梯门开，楼道里站着沈知年妈妈和爸爸，妈妈靠在墙上，爸爸扶着她的胳膊。
江未迟走过去。走廊里很安静，尽头沈知年家的门开着一道缝，里面隐约有人走动。声控灯亮着，光线白惨惨的。沈知年妈妈抬头看见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她的眼睛肿得厉害，眼眶周围一圈红得发紫，像是哭得太久皮肤都磨破了。她攥着自己衣角的手指头关节全白了。
"阿姨。"江未迟站住了。沈知年爸爸张了张嘴，声音像砂纸擦过木头："未迟……知年他……"江未迟看见他爸的眼眶也红着，鼻尖通红，说话的时候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他怎么了？"江未迟问。声音是他自己的，但他听不出自己的语气。沈知年妈妈忽然伸手攥住了他的手腕。她的手冰得吓人，指甲掐进他皮肉里，疼，但他没挣。她攥得很紧，指节都在抖。
"他走了。"她说，"昨天晚上发现的。"
江未迟站在那儿，楼道灯灭了，没人出声续上。黑暗中他感觉到沈知年妈妈的手还攥着他，指甲掐的那个位置一跳一跳地疼。他听到自己的声音从黑暗里传出来："什么叫走了？"
灯亮了。沈知年爸爸别开脸，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动作很粗，手背把眼睛蹭得更红了。沈知年妈妈松开他的手腕，用手掌按了按眼角，又攥回来，攥着的地方已经掐出了四个红印子。"心脏。"她说，"医生说……骤停。法医来了，说大概三天前。"
江未迟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断了。他听到自己说："三天前？"沈知年妈妈点头。"昨天物业发现他房门一直没关，进来才……"她说不下去了，松开江未迟的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江未迟低头看自己手腕上的四个指甲印，红红的，慢慢在肿。他想起三天前沈知年给他发了"到了发定位"，他回了"好"。三天前这个人给他寄了一封信。三天前这个人在这间公寓里把信封塞进邮筒或者扔进快递柜，然后他心脏停跳了。他当时回了"好"。他在对话框里打了一个"好"发出去的时候，沈知年的心脏正在慢慢停下来，还是已经停了？
"那封信……"江未迟说出口才发现自己嗓子哑了。沈知年妈妈抬起红肿的眼睛看他："什么信？"
江未迟从外套内兜里把信封掏出来，手抖着抽了两下才把信纸拿出来，递过去。纸边已经被他胸口的热气焐温了。沈知年妈妈接过去，展开，看。她整个人晃了一下。沈知年爸爸扶住她，低头也看到了那行字。两个老人站在走廊里看着那张信纸，空气里只有声控灯嗡嗡的电流声。灯灭了。黑暗中江未迟听见沈知年妈妈吸了一下鼻子，又吸了一下。他爸爸在轻轻拍她的背，掌心落在人身上发出闷闷的、空空的声音。
灯亮的时候沈知年妈妈把信纸折好，四边对齐，压了压褶，然后塞回信封里递回来。她的手指碰到江未迟的手指，冰的。"他写给你的，"她说，"你收着。"
江未迟接过信。信封角被捏得有点软了，他攥在手里，觉得纸沉甸甸的，比刚才在出租车上重了十倍。"我能进去看看吗？"他问。沈知年妈妈点了头。
他推开门。屋里有一股说不出的味道，不臭，但闷，像是门窗关了好几天没通风。茶几上放着一碗泡面，汤汁已经全干了，黏在碗底结成一层暗红色的膜，叉子插在里面，面条泡发了又缩回去，皱巴巴扒在碗沿上。电脑合着，充电线还插在接口里。沈知年的黑色水杯放在桌角，杯底留了薄薄一层咖啡，已经干透了，杯壁上挂着棕色的渍痕。冰箱贴还在那上面，歪歪扭扭的猫头，去年夜市买的。猫的脸被抠掉了一块漆，沈知年说"这只猫长得像你"，江未迟说"哪里像"，沈知年说"都傻乎乎的"。沙发靠垫还是两个，蓝的那个被江未迟抱了太多次，棉花都塌了，瘪在角落。茶几底下塞着几张外卖单，有张背面写了字，是沈知年的笔迹："盐焗鸡不好吃，差评。"
一切跟三天前一模一样。像主人只是出门了，买个酱油，一会儿就回来。
江未迟走到卧室门口。门半掩着，他伸手推开。被子叠了一半，沈知年这个人叠被子永远叠不利索，总是叠到一半就放弃了，被角掖了一边另一边散着。枕头歪在床头，枕套皱巴巴的。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空信封，和他手里这个一样，只是里面空了。
江未迟走到床边坐下来。床垫弹了一下，沈知年睡的那一侧还陷着一个浅浅的人形凹痕，江未迟坐上去的时候，坑把他接住了。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跟他家用的同一个牌子。当时超市搞活动买二送一，沈知年拎着三大瓶来他家，说"一人一瓶多出来的你存着"，江未迟说"你买多了吧"，沈知年说"划算"。后来两个人就再没换过牌子。江未迟有时候洗完衣服闻见那个味道，脑子里没来由地闪过沈知年的脸，但他从来没跟沈知年说过。
他低头看枕头。枕面上有几根头发，短的，黑的。他伸手拈起一根，对着窗外照进来的光看了一会儿，头发丝太细了，光影里几乎透明。他把那根头发缠在手指上绕了一圈，又松开了，头发掉回枕面上，落在那个浅浅的凹痕里。他弯下腰，把脸埋进了沈知年的枕头里。洗衣液的香味涌进鼻腔，熟悉得让人心慌。他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闷在枕头里变成一阵不稳的喘息。枕头上有沈知年的味道，不浓，但确实在。一个人睡过的枕头会留下他的体温、他的头皮屑、他翻身时蹭掉的角质，这些东西混在一起就是"他在这儿待过"的证据。江未迟把整张脸埋进去，鼻尖顶着枕芯里硌人的棉花疙瘩，眼眶酸得厉害。
枕头底下有什么东西硌着他了。硬硬的，纸的边角。他抬起脸，手指探进去摸。摸出来一张草稿纸，对折了两折，边上起了毛。他展开，纸面密密麻麻全是字，全是沈知年的笔迹。
"江未迟，其实我——"划掉了。划得特别狠，横线反复描了好几遍，把纸都划破了。
"知年，有件事一直——"划掉了。比刚才轻一点，但还是整行划死。
"hey，如果你看到这封信——"划掉了。这条划得犹豫，"hey"那个词没划干净，"h"还露着半边。
"江未迟，我想跟你说——"又划掉了。
"知意——"也划了。江未迟不认识这个开头，知意是谁？他盯着那个划掉的名字看了几秒，忽然想起来，沈知年有次喝多了给他打电话，叫过一声"知意"，江未迟说"你喝傻了我是未迟"，沈知年在电话那头愣了两秒说"哦那你再给我买瓶酒"。
"江未迟，"后面空了半行，没有下文了。
"未迟，"又空了半行。
最后一行没有划："江未迟，其实我暗恋你很久了。"跟信上一样的字。但信上那个工工整整，每笔每划都认真。这张是草稿，前几行写得歪歪扭扭，写到最后一行的时候笔画忽然用力了，"恋"字上面的两竖还是挤在一块儿，但"久"字的最后一捺重重地顿下去，纸面被笔尖戳出一个小坑。
江未迟翻到背面。背面没有字了，只有中间一个浅浅的指甲印，月牙形的，像是写的时候犹豫了，拇指掐在纸面上掐了很久。他把自己的拇指按上去比了比，大小差不多。他把草稿纸折好，和信叠在一起。两张纸贴在一块儿，纸面沙沙响。他站起来，腿有点发软，膝盖撑了一下床沿才稳住。
走出卧室，沈知年妈妈站在走廊里，沈知年爸爸正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对面大概是亲戚。妈妈看见他出来，眼眶又红了，嘴唇哆嗦着。江未迟走过去，张了张嘴，想说"阿姨您别难过"，但这句话太轻了，说出来跟没说一样。
"他那封信……"江未迟停了一下，吸了口气，"我回了。"沈知年妈妈看着他。"我回的是'巧了，我也是'。"江未迟说，"但我不知道他能不能看到。"
声控灯灭了。黑暗中江未迟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有点吵。他想到发消息的时候沈知年可能已经看不到了，那三个字"巧了，我也是"躺在对话框里，对面的人永远不会已读。他攥着那两封信，手心出了汗，纸边被汗浸湿了一点，软塌塌的。
灯亮了。沈知年妈妈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胳膊，没说话。她拍得很轻，一下两下三下，像个机械动作。然后她把手收回去捂住了自己的脸，肩膀开始抖。
江未迟站在她旁边，不知道该往哪看。他看墙，看地上，看楼道尽头的窗户外面蓝得发假的天，最后看回自己手里那两张纸。纸面上的字洇开了一点，是他的汗。他赶紧把信和草稿纸分开，怕字花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