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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同桌 ...

  •   那天的课江未迟没怎么听进去。

        数学老师姓李,四十多岁,头顶秃了一块,讲课的时候喜欢拿着三角尺在黑板上有节奏地敲。敲一下说一句"这是重点",敲两下说"这个会考",敲三下的时候没人敢走神。他今天讲的是三角函数图像变换,声音从讲台传过来,江未迟的耳朵接收了,脑子没处理,像水从筛子里流过去,留不下几滴。

        他的注意力在旁边那个人身上。

        沈知年趴在桌上,脸朝着江未迟这边,胳膊叠着垫在腮帮子底下,闭着眼。睫毛不长,但密,投下一小片阴影在颧骨上,跟着呼吸微微动着。粉笔灰从讲台那边飘过来,浮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慢悠悠的。

        江未迟看了他很久。

        久到前排的女生转过来借橡皮,江未迟递过去的时候眼睛还没收回来,女生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沈知年,嘴角压了压没笑出声,转回去了。江未迟这才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卷子上。三角函数第三题的括号里他写了个"sin",后面该写什么忘了。他捏着笔尖在那道题下面画了一条线,没写下去。

        沈知年翻了个身,面朝窗户那边了,后脑勺对着江未迟。碎发又翘起来了,那一撮。江未迟伸手按了一下。沈知年没醒,只是嘴里嘟囔了一句含糊的什么,又睡过去了。后颈的皮肤被阳光晒着,微微发烫,贴在江未迟指腹上,温的。

        下课铃响的时候沈知年醒了,迷迷糊糊抬头,脸上压出了一道红印子,从颧骨到下巴,弯弯的一道。"下课了?"他问,声音还带着鼻音。江未迟点了点头。沈知年揉着脸坐直了,看了一眼江未迟的卷子,空白一片。"你也没写?"他问,语气里带着一点幸灾乐祸。"写了。"江未迟指了一下第一题的"解"字,"这里。"

        沈知年凑过去看了一眼,又看他。"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他说,"你以前一节课能写大半张。"

        江未迟没接话,低头把卷子折了一下塞进书里。

        沈知年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阳光从窗外挪到他脸上,把那道压痕照得更明显了,红印子嵌在皮肤里,像被谁用指甲划了一道。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感觉到了那道痕,对着江未迟咧嘴笑了一下,露出小虎牙。"印子深不深?"

        "深。"江未迟说。

        "多深?"

        "像刻上去的。"

        沈知年笑了一声,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校服下摆从裤腰里带出来一截,露出一小条腰线。他拽了拽衣摆塞回去,动作很随意。"走,去小卖部买水。你喝什么?"

        江未迟看着他说:"草莓奶昔。"

        沈知年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了。"大早上喝什么草莓奶昔,你也不怕齁。"但他还是朝门口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江未迟,"给你带瓶矿泉水得了,你等着。"

        他走了。后颈那撮碎发还在翘着,走路的时候一晃一晃的。江未迟坐在原位,看着他穿过课桌之间的过道,经过第三排的时候被一个男生拽了一下书包带子,他回手拍了一下那个男生的脑袋,没回头,继续走。到门口的时候他侧了一下身让路给一个抱作业本的女生,侧身的时候江未迟看见他的侧脸轮廓,太阳从背后打过来,把耳朵照得透了光,粉红色的,耳垂上那颗小黑痣在光里几乎看不见。

        江未迟把手伸进桌肚,摸到笔袋。拉链拉开,那张叠起来的纸片还在。他把纸片抽出来展开,猫脸还在,豆子眼,歪耳朵,嘴抿着一条线。"像你"两个字写在猫耳朵旁边。他把纸片翻过来,背面空白的。他又看了一会儿,折好,放回笔袋里。拉链拉上,咔哒一声。

        沈知年回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两瓶矿泉水,一瓶丢在江未迟桌上,自己拧开另一瓶灌了一口。水珠从他嘴角滑下来,沿着下巴滴到校服领子上,洇湿了一小片深蓝色。他用袖口擦了擦嘴,坐下来,把腿伸到桌子外面老长,篮球鞋的鞋带散了半截,拖在地上。

        "你鞋带开了。"江未迟说。

        沈知年低头看了一眼,脚抬起来,膝盖顶着桌子底面。"你帮我系一下呗。"他说这话的时候人已经往后仰了,仰在椅背上,两腿伸着,脚悬在过道里。江未迟盯着他看了三秒。沈知年把脚收回来一点,鞋带垂着,白色的,末端磨出了毛。"不系了。"江未迟说。"那我自己来。"沈知年弯下腰,手指笨拙地打了个蝴蝶结,一边大一边小,松散地挂在鞋面上。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成果,皱了皱鼻子,又解开了。"系不好,"他说,"你帮我。"

        江未迟弯下腰,把沈知年的鞋带抽出来重新穿了一遍,从鞋眼开始,交叉,拉紧,打了两个耳朵,折过去,绕一圈,穿出来,收紧。他自己系鞋带的时候从来不打这种结,太慢了。但给沈知年系的时候他每一步都做得很仔细,连最后一个耳朵的长度都拉成了差不多的大小。

        "好了。"他坐直了。

        沈知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带,两只鞋上的结对称的,耳朵大小一样。他脚踝动了动,好像在试松紧。"还挺好看。"他说,"你什么时候学的?"

        "你上次系鞋带的时候我说了一嘴,你自己忘了。"

        "我怎么不记得。"

        "你什么记性。"

        沈知年笑了一下没再说话,把脚收回课桌底下。鞋带系得很牢,跑了一节体育课都没散。那天下午体育课跑八百米,沈知年跑完第三圈的时候脚底的鞋带已经松了半截,跑完了才蹲下来扯了一下,发现江未迟打的结本身没问题,是他跑的时候鞋面太松,带子从鞋眼那边滑出来了。他蹲在跑道边拆了重系,系了半天系成两个大小不一的耳朵,最后站起来跺了跺脚,那个结歪歪扭扭的,拖了一截尾巴在外面。

        江未迟跑完自己的八百米走过来,看见他鞋带又散了,没说话,蹲下来给他重新系。跑道上的塑胶颗粒硌着他的膝盖,他低着头,手指穿过鞋眼的时候沈知年站在那儿没动。阳光从头顶晒下来,两个人之间只有鞋带穿过鞋眼的细微摩擦声。

        沈知年低头看着他头顶的发旋。"你蹲着不累?"

        "比你走路舒服。"

        沈知年没再说话,脚趾在鞋里动了动。江未迟系好了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塑胶颗粒。"行了。"他说。沈知年低头看,两只鞋上的结又是对称的,耳朵大小一样,整整齐齐伏在鞋面上。他动了动脚踝。"真好看。"他说。江未迟往教学楼走,沈知年跟上来,鞋带没有散。

        那天傍晚放学,两个人从教学楼走出来,顺着学校门口那条种了梧桐的街慢慢走。夕阳把梧桐叶子染成橘红色的,影子一道一道横在地上,像栅栏。沈知年背着书包走在左边,书包带子只挂了一边肩膀,另一个带子垂在胳膊底下晃。江未迟走在右边,书包好好背了两边。

        "你今天有点奇怪。"沈知年忽然说。

        "哪奇怪。"

        "你总看我。"沈知年偏过头看他,"一节课看了我五六次。我脸上有东西?"

        江未迟的脚步顿了一拍,然后正常往前走。"你脸上有压痕。"

        "哦那个啊。"沈知年摸了摸自己的脸,压痕已经退差不多了,只剩一点点浅浅的印子。"你盯了一节课就为了看那个?"

        "我盯了半节课,后半节在写题。"

        "你写了半节课就写了一个'解'?"

        江未迟没接话。

        沈知年走在他旁边,步子和他的差不太多,两个人的肩膀偶尔蹭一下,校服布料擦过去发出一点沙沙声。沈知年的书包带子晃着,拍着他的胯骨,哒哒地响。

        经过那家便利店的时候江未迟停了一下。玻璃冰柜还在那个位置,里面两排提拉米苏整整齐齐。他隔着玻璃看了一会儿,白色的冷气从柜门缝里渗出来,凉丝丝的拂在他脸上。沈知年走出两步了发现他没跟上来,回头看他。"怎么了?"

        江未迟看着冰柜里那两排提拉米苏。左边一排,右边一排,包装一模一样。他盯着它们看了一会儿,脑子里浮出沈知年站在这个位置的样子,手指点着玻璃柜门说"右边的好吃"。

        "没事。"他收回目光,跟上去。

        "你想吃?"沈知年问。"不饿。""你刚才盯着看了十几秒。"沈知年已经退了两步跟他并排了,"想吃就买呗,我请你。反正你欠我的纸巾钱也还不清了。"

        "多少包了?"

        "算不清了。"沈知年说着,推开便利店的门,风铃叮咚响了一声。冰柜的灯光白晃晃的,他弯腰站在那儿,手指隔着玻璃点了点右边那排。"这个吧,右边的好吃。"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跟记忆里一模一样,随随便便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转头看江未迟,眼睛弯了一下,"你吃不吃?"

        江未迟站在便利店门口,头顶的风铃还在轻轻晃着。他张了张嘴,想说"吃"。

        但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话没出来,他低头点了一下头。

        沈知年从冰柜里拿了一盒,走到收银台扫了码,微信支付。他把盒子递给江未迟的时候塑料小勺从盒面上滑了一下,他用手背托住塞进江未迟手里。"拿着,你欠我的又多了五块五。"

        江未迟接过那盒提拉米苏,盒子凉凉的,表面的冷凝水沾了他一手。他低头看,右边那排的。沈知年已经走出去了,推开玻璃门的时候风铃又响了一下。

        江未迟站在冰柜前面的白光里,手指握着那盒提拉米苏,水珠沿着盒子边缘滑下来滴在地上,啪嗒一声。

        他跟着走出去。沈知年站在门口等他,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人行道上,浅灰色的一截。书包带子还是只挂了一边,他正低头用拇指指甲刮着门框上的一小块翘皮,刮掉了,碎屑落在地上。

        江未迟走到他旁边。"谢了。"

        "不客气。"沈知年抬头看了一眼他的脸,很快的扫了一下,像确认什么,"你下午没哭吧?"

        "没有。"

        "可你上午好像哭了。"

        "没有。"

        "行吧你说没有就没有。"沈知年转身往前走,后颈那撮碎发还在翘着。江未迟跟上去,两个人隔着半步的距离。提拉米苏盒子在他手心里慢慢变温了,冷凝水蹭了他一手心,凉凉的。

        走到十字路口的时候沈知年忽然说:"江未迟。"

        "嗯。"

        "你明天还坐那个位置?"

        "我同桌是你。"

        "也是。"沈知年笑了一下,小虎牙又露出来了,"那你明天给我带包纸巾,草莓味的,我兜里那包用完了。"

        "你自己买。"

        "你欠我的。"

        "欠了多少?"

        "算不清了。"沈知年说着,拐进了左边那条巷子,手插在校服兜里,书包带子晃着。他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夕阳把脸照成橘红色。"明天见啊。"

        江未迟站在路口,手里还攥着那盒提拉米苏。"明天见。"他说。

        沈知年拐进巷子里不见了。脚步声越来越远,和巷口那家小吃店的炒菜声混在一起,分不清了。江未迟站在原地,手里那盒提拉米苏的冷凝水蹭干了,盒子温温的,是他手心的温度。他低头看了一眼包装上的标签,右边那排的,五块五,保质期到后天。

        他沿着街继续走。经过那家小吃店的时候老板正把一锅炒面倒进盘子里,热气腾腾地往上冒,混着酱油和青椒的味道。经过第二家便利店的时候门口的猫蹲在台阶上舔爪子,它抬头看了江未迟一眼,又低下头接着舔。经过公交站的时候有一辆车刚走,站牌底下空荡荡的,只有一张被人踩过的传单纸,印着一只猫脸的图案,圆圆的,豆子眼,嘴里叼着一行小字——"寻猫启事"。

        江未迟停了一下,低头看那张传单。猫脸画得歪歪扭扭的,跟沈知年画的那只风格有点像。他看了一眼就走了。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客厅里那碗泡面还放在桌上,汤干了,碗沿结了一层暗红色的膜,叉子插在里面。他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没动。把那盒提拉米苏放进冰箱,放在半盒旧的旁边。旧的还没吃完,上周和沈知年一起买的,保质期已经过了一天了。他把两个盒子并排放着,一个旧的,一个新的。

        然后他走回卧室,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窗帘没拉,外面的路灯光透进来。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封信。又摸到了另一张纸——他自己写的那张草稿纸,从数学卷子上撕下来的边角料,上面写了三个字,字迹有点歪。

        他没拿出来看,只是隔着布料按了按。

        躺下来的时候枕头底下还硌着东西。那封信还在那儿,他忘了拿走。他把信抽出来放到床头柜上,和草稿纸并排放着。台灯的光照在那两张纸上,一张是沈知年的字,一张是他自己的。

        他盯着它们看了一会儿,然后把草稿纸拿起来,翻到背面。他下午写的那三个字从纸背面透过来,淡淡的,正好是反的。

        他把草稿纸翻回正面,又看了一遍那三个字。写完"也是"的时候那个"也"字的竖弯钩拖得太长了,像没收住。

        他看了很久,久到台灯的光把纸面照得发烫。

        然后他把草稿纸折起来,塞进书桌抽屉的最里面,压在一本旧课本底下。那封信还留在床头柜上。

        他关了灯躺下。天花板上那道路灯光还在,细细的一道。他看着那道光线,脑子里是沈知年站在便利店冰柜前弯腰的样子,手指点着玻璃说"右边的好吃",说这句话的语气随随便便的。

        那天晚上他没有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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