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未轮回的伪善骑士》云寒烟

143、猎杀狂响曲

　　赛特梅斯行走在林间，脚步轻盈得如同不曾落地，墨绿色的袍角拂过沾着露水的蕨类与蜿蜒的树根，仿佛她本身就是这片森林流动的一部分。她引领着五人向着与“林间圣地”预期中更为幽深、隐秘的方向前行。
　　周围的树木愈发高大粗壮，树冠层层叠叠，几乎完全遮蔽了天空，只有偶尔几缕顽强穿透绿色穹顶的光柱，如同舞台的聚光灯，照亮空气中漂浮的孢子与微尘。一种古老的静谧笼罩下来，连鸟鸣虫嘶都变得遥远而稀疏。
　　“在带你们去往圣地之前，”赛特梅斯空灵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她微微侧头，翠绿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我想先让你们见见一些……孩子。”
　　孩子？在这片被视为禁忌的森林深处？
　　这个答案出乎所有人的意料。霜辞和维理交换了一个疑惑的眼神，柳晚卿眉头微蹙，而栀梦眼中则流露出天然的关切。张悦琳下意识地抱紧了相机，似乎预感到了什么。
　　又穿过一片纠缠着气生根的榕树林，眼前景象豁然开朗。那并非什么宏伟的建筑，而是一片相对平坦的林间空地，几座利用天然树洞、巨大朽木以及巧妙搭建的茅草棚屋错落其间，构成了一个简陋却充满生机的庇护所。
　　而更引人注目的，是那些在空地上、或在树屋间探头探脑的孩子们。
　　他们大约有十几个，年龄从五六岁到十二三岁不等，穿着粗糙改制的亚麻或兽皮衣服，小脸上或多或少带着营养不良的菜色，但一双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没有普通孩童的天真懵懂，反而充满了警惕、早熟，以及一种在绝境中磨砺出的坚韧。
　　当赛特梅斯的身影出现时，孩子们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如同看到了唯一的依靠，纷纷从藏身处跑出，围拢过来，小声地、带着依赖地喊着“赛特梅斯阿姨”。
　　“这些都是被教堂和领主追捕的‘女巫之子’，或者……只是因为他们天生拥有一些不被理解的‘特质’，比如能与动物低语，比如能看见常人看不见的‘痕迹’，就被他们的亲人、被整个镇子视为不祥，欲除之而后快。”赛特梅斯的声音很平静，但话语里的内容却让在场的五位玩家心头一沉。
　　她轻轻抚摸着其中一个女孩枯黄的头发，女孩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脖颈处隐约可见一道陈旧的烫伤疤痕。“我所能做的，不过是给他们一个不至于被烧死、被溺毙的容身之所。”
　　维理看着这些孩子，平日里灵动活泼的脸上没了笑意，只剩下凝重。霜辞的指尖微微收紧，她惯于宏观布局的大脑，此刻更能清晰地认识到推翻教堂统治的必要性与残酷性——这不仅仅是理念之争，更是生存之战。
　　栀梦蹲下身，从随身的小包里（游戏道具栏的具象化）取出几块用油纸包着的、来自游戏大厅兑换的蜂蜜糖，微笑着递给离她最近的一个小男孩。男孩警惕地看着她，又抬头看看赛特梅斯，在得到后者温和的颔首后，才飞快地接过糖果，塞进嘴里，脸上瞬间绽放出纯粹的、属于孩子的满足笑容。
　　柳晚卿沉默地看着这一切，法医的本能让她迅速扫过这些孩子，评估着他们的健康状况——普遍营养不良，个别有陈旧外伤，精神状态高度紧张。这让她对那个所谓的“正统”教堂，产生了更深的厌恶。秩序，不应是以扼杀生命与差异性为代价。
　　“跟我来，”赛特梅斯安抚了一下孩子们，示意五人跟上，走向空地边缘一个半嵌入山壁、看似是天然洞穴，入口处却悬挂着用干燥草药和羽毛编织的门帘的所在，“这里是我平时尝试……‘炼金术’的地方。”
　　掀开门帘，内部空间比想象中宽敞，干燥而整洁。洞壁上有开凿出的简陋 痕迹，上面摆放着各式各样的陶罐、木碗、水晶瓶，里面分门别类地装着研磨好的粉末、干燥的草药、色彩斑斓的矿物碎片，甚至还有一些小型生物的骨骼与羽毛。中央是一个用石块垒砌的简易工作台，上面放着石臼、杵、以及几个形状不一的坩埚。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草药味，混合着硫磺、矿物以及其他一些难以名状的气息。
　　“炼金术？”苏清寒的声音透过团队频道传来，带着明显的兴趣，“能具体描述一下你使用的材料和过程吗？这里的场域干扰似乎弱一些，我可以尝试进行初步分析。”
　　赛特梅斯走到工作台前，拿起一个陶罐，里面装着一些淡黄色的结晶粉末。“这是从一种特定岩石中提取的‘灵魂之盐’，”她解释道，然后又指向另一个罐子里的黑色粉末，“这是‘黑暗之木’燃烧后留下的精华。”
　　柳晚卿、栀梦，甚至霜辞和维理，在看到那些“材料”和听到赛特梅斯的描述时，表情都变得有些微妙。
　　“那个……是不是硫磺？”维理忍不住小声对霜辞嘀咕。
　　霜辞点了点头，清冷的眸子盯着赛特梅斯接下来的动作。
　　只见赛特梅斯小心翼翼地将一定比例的“灵魂之盐”（硫磺粉）和“黑暗之木精华”（木炭粉）混合在一个石碗里，然后又加入了一些从另一个罐子里取出的、被称为“生命之息催化剂”的暗红色粉末（看起来像是某种氧化铁矿石粉）。
　　“当这三种物质，在‘火焰之灵’的引导下，以正确的比例结合，有时能产生惊人的‘蜕变’，释放出强大的力量，甚至……驱散污秽。”赛特梅斯一边说着，一边用一根细长的木棍引燃了混合粉末的边缘。
　　“嗤——！”
　　一簇明亮的、带着刺激性气味的火焰瞬间窜起，并伴随着少量火花和烟雾。
　　“看，这就是‘净化之焰’。”赛特梅斯带着一丝自豪宣布。
　　洞窟内陷入了一片短暂的沉默。
　　团队频道里，苏清寒冷静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近乎无奈的精准：“分析结果：硫磺、木炭、氧化铁……混合燃烧，典型的放热反应，产生二氧化硫等气体。原理类似……嗯，我们高中化学课本里的基础内容。”
　　张悦琳眨了眨眼，看着那簇在她看来就是普通火焰的“净化之焰”，又看看一脸认真的赛特梅斯，表情有些茫然。
　　柳晚卿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刚才赛特梅斯提及“炼金术”时，她体内的秩序法则会产生一种微妙的、近乎“啼笑皆非”的共鸣。这位女巫，是在用一套充满神秘主义色彩的语言体系，描述和实践着她世界里基础的化学知识。
　　维理憋着笑，肩膀微微抖动，用气音对霜辞说：“我的天，高中化学实验现场重现？还是神秘学皮肤版的？”
　　霜辞眼中也闪过一丝笑意，但很快收敛，低声道：“不要表现得太明显。在她的认知体系里，这就是‘炼金术’。而且，她能自学摸索到这一步，已经非常了不起。”
　　栀梦看着赛特梅斯那混合着自豪与期待的眼神，心中微软，她走上前，温和地赞美道：“很奇妙的火焰，赛特梅斯女士。你能独自探索出这些‘物质的奥秘’，非常厉害。”
　　赛特梅斯听到栀梦的肯定，翠绿的眼眸明显亮了起来，那点对栀梦残余的欣赏几乎要满溢出来。“您能理解！我就知道，您与那些被尖塔蒙蔽双眼的愚者不同！”她热切地看着栀梦，“如果您愿意，我可以将我所有的‘炼金秘典’都与您分享！我们可以一起探索更深层的奥秘！”
　　柳晚卿轻轻咳了一声，上前一步，恰到好处地隔断了赛特梅斯过于炽热的视线。“感谢你的分享，赛特梅斯女士。你的‘炼金术’确实……独具一格。”她选择了一个中性的词汇，“这让我们对你们所掌握的力量有了初步了解。但现在，我们更关心的是，如何运用这些，以及其他力量，去完成那个共同的目标。”
　　她将话题拉回了正轨，目光锐利地看向赛特梅斯：“你之前提到，教堂信仰着一位‘神明’？”
　　提到教堂的“神明”，赛特梅斯脸上那点因“炼金术”和栀梦肯定而产生的热度迅速冷却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混合着讥诮、怜悯，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熟稔。
　　“是的，一座建立在愚昧与囚笼之上的尖塔，自然需要一尊泥塑的神像来维系它的权威。”赛特梅斯的语气带着冷意，“他们宣称自己供奉着唯一至高的‘真理与逻辑之主’，宣称祂的意志体现在那些僵化的教条、那些冰冷的火焰与刑具上。”
　　真理与逻辑之主？这个称谓让柳晚卿心中一动，某种模糊的预感开始浮现。
　　“但是，”赛特梅斯话锋一转，翠绿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我与那位被他们囚禁在教堂最深处的‘神明’……姑且称之为‘同僚’吧……有过一些……隔着牢笼的、断断续续的‘交流’。”
　　同僚？！
　　这个词如同惊雷，在柳晚卿脑海中炸响！她几乎是瞬间就想到了安苏羽！逻辑之神云烁的造物！那个在《深海沉船》、《蛊歌》副本中帮助过她，记忆被折叠，本体沉睡于真正神庙，却拥有部分意识投影的存在！
　　难道……安苏羽的一部分意识，或者说，一个类似的“造物”，被教会囚禁了？并且被曲解、被奉为了他们所信仰的神明？
　　柳晚卿的心脏猛地收缩，但她脸上依旧维持着绝对的冷静，只是眼神变得更加深邃，如同暗流涌动的深海。她没有打断赛特梅斯，只是静静地听着，每一个字都如同刻印般落入心底。
　　栀梦敏锐地察觉到了柳晚卿瞬间的紧绷，她不动声色地再次握住了柳晚卿的手，指尖在她冰凉的莫比乌斯环戒指上轻轻摩挲，传递着无声的安慰与支持。
　　霜辞和维理也露出了惊讶的神色。教会的“神明”竟然是囚徒？而且还与这位森林女巫是“同僚”？这情报的冲击力，丝毫不亚于刚才的“炼金术”揭秘。
　　“那位‘同僚’的状态……很奇特。”赛特梅斯微微蹙眉，似乎在回忆着那些模糊的“交流”，“它似乎并非完整的意志，更像是一道……被强行束缚、被不断抽取力量与知识的残影。它很痛苦，也很……愤怒。但它无法直接反抗，它的力量被教堂利用，它的‘逻辑’被扭曲成维护统治的工具。”
　　她看向柳晚卿，眼神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秩序的持伞者，我能感觉到，你身上有着与那位‘同僚’同源的气息，虽然更加……纯粹而完整。或许，解救它，将是推翻尖塔的关键一步。毕竟，摧毁一座建筑容易，但若连它赖以存在的基石都被抽走……”
　　她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不言而喻。
　　解救被教会囚禁的“神明同僚”——这很可能就是隐藏在主任务“推翻教堂”之下的核心关键！而柳晚卿，凭借她秩序法则化身的身份，以及与安苏羽的渊源，无疑是完成这一步的最佳人选。
　　洞窟内再次安静下来，只有那簇“净化之焰”还在石碗中微微摇曳，释放着带着硫磺味的余晖。孩子们在外面的空地上隐约的嬉闹声传来，与洞内沉重的氛围形成鲜明对比。
　　希望与童真在森林深处顽强生长，而黑暗与囚笼则在镇中心的尖塔下盘踞。一条连接着两者，通往真相与胜利的荆棘之路，似乎在这一刻，于柳晚卿的眼前，清晰地铺展开来。
　　她抬起眼，目光穿过洞口的门帘，仿佛能穿透层层密林，直视那座远方高耸的、象征着压迫与愚昧的教堂尖顶。
　　“我知道了。”柳晚卿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我们会想办法接触那位‘同僚’。”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千机伞冰冷的伞骨，如同战士在擦拭他的剑锋。
　　新的目标，已然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