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未轮回的伪善骑士》云寒烟

144、猎杀狂响曲

　　游戏大厅，中央巨幕观测区。
　　与副本内中世纪森林的潮湿阴翳、危机四伏截然不同，这里永远裹挟着一股近乎沸腾的狂热喧嚣，浓稠得几乎能凝成实质。经顶级技术改造的三块巨型悬浮屏幕呈品字形悬于半空，如同三颗迸发着灼目光辉的恒星，分别实时投射着个人赛的凌厉对决、双人赛的默契配合，以及最牵动人心的团体赛厮杀。光线在屏幕间流转奔涌，技能爆破的璀璨光影撕裂虚拟画面，玩家每一次险之又险的闪避、每一记势如破竹的反击，都能精准点燃观战席的情绪，浪潮般的惊呼、震耳的喝彩与扼腕的惋惜交织碰撞，撞得穹顶都似在微微震颤。
　　赌注积分池的全息面板泛着冷冽蓝光，上面的数字以肉眼难辨的速度疯狂跳动，红色的涨幅与绿色的跌幅交替闪现，每一次变动都牵动着无数玩家紧绷的神经。空气中混杂着多种气息，能量饮料的酸甜涩味、爆米花刚出炉的焦香甜腻、汗液蒸发的微涩气味，更弥漫着一种纯粹的、对力量的渴求、对胜利的执念，以及对生存的极致渴望，那股躁动不安的气息在人群中流转，几乎要将整个观测区掀翻。
　　雾海回声公会的专属观战区域被一层淡蓝色的能量屏障半隔开来，隔绝了部分外界的喧嚣，却隔不开内里紧绷的氛围。书韶端坐在主位，脊背挺得笔直，一身简约的黑色作战服衬得他身形清瘦，银边眼镜后的眼眸锐利如鹰隼，死死锁定着中央那块播放着团体赛《猎杀狂响曲》的巨幕，目光精准捕捉着画面里每一个细微瞬间。他面前悬浮着一块半透明的虚拟光屏，密密麻麻的数据流如同奔涌的瀑布般飞速滚动，柳晚卿小队遭遇十字骑士军后的每一个战术动作、每一次脚步偏移，林间的风速、湿度、植被密度等环境参数变化，乃至刚刚更新的主线任务条文与潜在影响，都被拆解分析，精准量化。
　　“会长她们已经深入森林腹地了，林间磁场紊乱，信号干扰强度达到百分之七十以上，苏小姐那边同步传来的数据分析断断续续，关键战力评估模块已经出现三次卡顿。”灵苗苗坐在书韶身侧，娇小的身躯陷在宽大的观战椅里，淡银色的眸子泛着细碎的光，专注地扫描着屏幕上模糊的林间影像，偶尔闪过的系统提示框刚一出现，便被她精准捕捉，指尖凝聚着几缕淡银色的数据流，试图穿透信号干扰，挖掘更多有效信息，那副全神贯注的模样，仿佛要将整个屏幕都拆解重组。
　　徐岩则坐立难安，壮硕的身躯在椅子上微微挪动，宽厚的手掌紧紧攥成拳头，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腰间的巨盾“磐石”虚影在身侧若隐若现，厚重的石纹流转着暗沉的光，仿佛下一秒就要凝实成型，冲破屏障冲进屏幕，为前方的会长与栀梦抵挡一切攻击。“那些铁罐头的重甲看着就硬得离谱，武器锋利度也超标了，会长还带着【虚弱】状态，体能和攻击力都折损了三成，这么深入森林，要是再遇上骑士军埋伏，会不会有危险？”他的声音带着难掩的焦灼，目光死死盯着屏幕里柳晚卿略显苍白的侧脸，眼底满是担忧。
　　“冷静，徐岩。”书韶头也不回，声音冷静得近乎刻薄，指尖在光屏上轻轻一点，调出十字骑士军的战力分析图谱，“会长的决策目前没有任何失误，十字骑士军擅长集团冲锋与正面碾压，森林里植被茂密、地形复杂，恰好能规避他们的优势，利用障碍物进行游击牵制，是当前最优解。女巫赛特梅斯的突然出现，确实引入了不可控变量，但也同步解锁了新的主线任务分支，带来了潜在盟友与未知资源，风险与机遇本就一体两面，不必过分焦躁。”
　　他抬手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过一道冷光，目光落在光屏上“推翻教堂”的任务条文上，语气沉了几分：“现在的关键，是如何落地执行这个任务。十字骑士军是教堂的核心战力，装备精良且纪律严明，以我们小队当前的配置，正面冲突无异于以卵击石，必须找到教堂的薄弱环节，或是能撬动局势的突破口。赛特梅斯口中的‘神明同僚’，大概率是副本内的隐藏势力或关键NPC，这是个值得重点关注的方向，或许能成为破局的关键。”
　　话音刚落，旁边一张空置许久的观战椅上，一道人影便极其自然地坐了下来，动作流畅从容，仿佛他本就该在此处，与这片区域的氛围诡异相融，没有半分突兀感。
　　来人身着一身剪裁合体的银白色骑士便装，衣料是罕见的星纹蚕丝织就，泛着细腻的柔光，领口与袖口绣着暗金色的卷草纹，简约却不失华贵，未着沉重铠甲，却自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沉稳气度与无形威压。金色的长发如同熔化后缓缓流淌的黄金，随意披散在肩头与后背，发丝柔顺亮泽，几缕碎发垂落在额前，衬得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瞳愈发深邃神秘，瞳仁里似盛着流转的星云，看似平静，实则藏着翻涌的暗潮。她的容貌极具侵略性的惊艳，西方女性立体深邃的轮廓线条分明，高挺的鼻梁，微薄的唇瓣色泽偏淡，眼尾微微上挑，却偏偏带着一种东方水墨画般的清冷疏离，仿佛云端之上的孤月，可望而不可即。
　　正是银剑骑士团公会会长，蝉联七届联赛冠军的传奇玩家，凯撒。
　　她的出现并未引起周围观众过多关注，观战厅内人员流动本就频繁，各路公会成员与散人玩家穿梭往来，偶尔有人落座歇息再寻常不过。但在雾海回声这处被能量屏障半隔绝的专属区域里，无异于投下了一颗重磅炸弹，瞬间打破了原本紧绷却稳定的氛围。
　　书韶指尖的动作骤然停滞，飞速滚动的数据流戛然而止，镜片后的目光骤然紧缩，锐利的锋芒几乎要穿透镜片，带着毫不掩饰的惊愕与极致的审视，猛地转头看向身旁的不速之客，声音里难掩戒备：“凯撒女士？！”
　　徐岩的反应更为直接，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如同被激怒的雄狮对上了天敌，宽厚的肩膀微微耸起，周身的气息瞬间变得凌厉，身侧的“磐石”虚影光芒暴涨，厚重的压迫感四散开来，仿佛下一秒就要发起攻击。灵苗苗的银色眸子也瞬间睁大，下意识地催动异能，无数淡银色的信息数据流如同细密的蛛网，朝着凯撒席卷而去，试图探查她的身份信息与战力参数，可那些数据流刚触碰到凯撒周身半尺范围，便如同泥牛入海般瞬间消散，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激起，反而被一股无形的、冰冷刺骨的气场反噬，逼得她忍不住闷哼一声，眼底闪过一丝痛苦，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身子。
　　凯撒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三人瞬间拉满的戒备，姿态慵懒地靠在椅背上，修长的脖颈线条优美，肩头微微松弛，右手不知何时多了一把造型古朴别致的左轮手枪。那手枪枪身纤细流畅，泛着冷冽的暗蓝色金属光泽，仿佛淬了万年寒冰，握柄处由不知名的兽骨打磨而成，泛着温润的玉色光泽，上面雕刻着某种沉睡生物的图腾，纹路细腻清晰，似是一头蜷缩的巨蛇，鳞片与獠牙栩栩如生，枪口下方刻着精致的螺旋状散热纹路，整体透着一股神秘而危险的气息，正是她的专属武器——【长眠】。
　　她未曾看书韶三人一眼，紫罗兰色的眼眸依旧定定望着屏幕，目光精准锁定在林间谨慎前行的柳晚卿小队身上，尤其是那个手持千机伞、脊背挺得笔直的核心身影，眼底的光芒晦涩难辨。下一秒，在书韶、徐岩、灵苗苗三人难以置信的目光注视下，她微微抬抬手，随意地将左轮手枪的枪口凑到唇边，指尖轻轻扣下了扳机。
　　“咔哒。”
　　没有预想中震耳欲聋的枪响，只有一声极轻微的、仿佛精密齿轮咬合的机括声，清脆而清晰。一簇幽蓝色的火苗从枪口缓缓冒出，火焰跳动得极为稳定，如同冷冽的焰火，泛着淡淡的荧光，温度极低，连周围的空气似乎都染上了一层凉意。
　　凯撒微微偏过头，就着那簇幽蓝的冷火，点燃了不知何时叼在唇边的一根细长香烟。那香烟烟身呈浅灰色，包装精致，烟嘴处嵌着细小的银纹，点燃的瞬间，冒出一缕苍白色的轻烟，带着淡淡的薄荷清香，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硝烟气息，冷冽而独特。她深吸一口，胸腔微微起伏，随后缓缓吐出口中的烟雾，苍白的烟圈在空气中缓缓扩散，模糊了她过于精致的侧脸线条，也为她周身添了几分慵懒迷离的气息。
　　那把威慑力极强、足以震慑无数玩家的传奇武器【长眠】，竟被她如此随意地用作了点烟的工具。
　　“别这么震惊嘛，书分析师。”凯撒终于侧过头，紫罗兰色的眸子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目光落在身体僵硬的书韶身上，声音带着一种独特的、略显低沉的磁性，沙哑中透着慵懒，说话间烟雾缭绕，让人看不清她眼底的真实情绪，“我只是想来看看，论坛上被吹得神乎其神的‘柳神’，在联赛副本里的实际表现究竟如何。正好今天银剑骑士团轮空，队里的小家伙们各自忙着修炼，我闲着也是闲着，便过来转转。”
　　书韶迅速收敛了脸上的失态，指尖在光屏上轻轻一滑，重新激活了防御机制，眼底的警惕却未曾有半分放松。凯撒，七连冠公会的掌舵人，玩家圈子里的神话级人物，更是造反派势力的隐藏领导者，行事素来深不可测，手段凌厉狠绝，她突然出现在竞争对手的专属观战区域，绝不可能只是“看看表现”这么简单，背后定然藏着不为人知的目的。
　　“凯撒会长日理万机，竟会特意关注我们雾海回声这样的新兴公会，倒是让我们受宠若惊。”书韶的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静沉稳，字句间带着隐晦的试探，镜片后的目光紧紧盯着凯撒的神色，试图捕捉一丝破绽，“只是不知，凯撒会长此番前来，除了观战之外，是否还有其他用意？”
　　“用意？”凯撒轻笑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散漫，指尖夹着香烟，轻轻弹了弹烟灰，灰白色的烟灰落在地面的能量纹路里，瞬间消散不见。她的目光重新落回屏幕之上，此时画面里，柳晚卿正停下脚步，侧身护在栀梦身前，眉头微蹙，下颌微微绷紧，显然是察觉到了赛特梅斯落在栀梦身上的目光过于炽热直白，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探究与占有欲。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千机伞的伞骨，冰凉坚硬的触感让她稍稍平复了心绪，那个小动作极其细微，快得几乎让人忽略，却被高清观测镜头精准捕捉，清晰地呈现在巨幕之上。
　　凯撒望着屏幕里那个略显警惕的纤细身影，紫罗兰色的瞳孔深处骤然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快得如同流星划过夜空，让人无法捕捉。那里面藏着隐晦的关切，藏着难以言说的无奈，还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最终都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悄无声息地湮灭在唇边萦绕的烟雾里。
　　……为什么你也会闯进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狱里来呢，柳晚卿。
　　你的执念，就真的这么重要吗？为了调查言雯的死因，为了追寻那所谓的真相，竟不惜放弃安稳平静的生活，踏入这片永无止境的杀戮战场，将自己置于险境之中，日复一日地在血与火里挣扎求存。
　　你本该活在阳光下的。穿着干净的白大褂，握着冰冷的解剖刀，在属于你的秩序世界里稳步前行，用精准的手法探寻人体的奥秘，用理性的思维剖析真相，不必面对刀光剑影，不必承受生死危机，不必让那双清澈的眼眸染上血腥与戒备。那样的生活，安稳而纯粹，难道不好吗？
　　啧……老天当真是不公到了极致。连你这样干净纯粹、本该远离黑暗的人，都要被强行拖进这泥沼之中，被迫褪去柔软的外壳，磨出尖锐的棱角，在无尽的厮杀与算计里艰难求生。这该死的游戏，这扭曲的规则，这暗无天日的地狱，究竟要吞噬多少人才肯罢休？
　　内心翻涌的波澜被她完美地隐藏在慵懒不羁的表象之下，没有泄露半分。她只是又吸了一口烟，任由那冷冽的薄荷气息混杂着淡淡的硝烟味充盈肺腑，冰冷的触感顺着喉咙往下蔓延，压下了心底那份翻涌的、与她“凯撒”身份格格不入的柔软情绪。她习惯了强势，习惯了冷漠，习惯了用坚硬的外壳包裹自己，那些柔软的情绪，本就不该出现在她的身上。
　　“只是觉得有趣而已。”凯撒缓缓吐出口中的烟雾，声音依旧带着漫不经心的笑意，目光却未曾离开屏幕上柳晚卿的身影，仿佛被牢牢吸引，“联赛里的老油条们，打法套路早就固定了，翻来覆去都是那些手段，看得久了难免乏味。倒是你们会长这样的新人，鲜活又特别，像是一颗埋在石缝里的种子，带着倔强的生命力，让人好奇她究竟能在这残酷的规则下发芽生长，绽放出怎样的光芒，还是会被无情碾碎，彻底湮灭在这片战场之上。这样未知的过程，可比看那些固定戏码有意思多了。”
　　她顿了顿，指尖夹着香烟轻轻晃动，语气里带着几分意有所指的意味，目光扫过书韶紧绷的侧脸，缓缓补充道：“而且，多个朋友多条路，这个道理，书分析师应该比我更明白。这联赛战场风云变幻，谁也说不准下一秒会遇到什么危机，说不定哪天，我们银剑骑士团和你们雾海回声，也会有并肩而行的机会，达成一场互利共赢的合作，不是吗？”
　　书韶镜片后的目光剧烈闪烁了一下，心头掀起惊涛骇浪。合作？与银剑骑士团合作？这话从凯撒嘴里说出来，本身就充满了耐人寻味的意味。银剑骑士团作为蝉联七届冠军的顶尖公会，势力庞大，人才济济，资源雄厚，根本不需要与雾海回声这样的新兴公会合作。凯撒说出这番话，要么是另有所图，要么是对雾海回声，准确来说，是对柳晚卿有着极高的关注度，甚至是某种特殊的期待。他没有贸然接话，只是沉默着，大脑飞速运转，分析着其中的利弊与潜在风险，在没有摸清凯撒的真实意图之前，任何回应都可能陷入被动。
　　徐岩和灵苗苗更是屏住了呼吸，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完全无法理解这位传奇大佬的意图。一个是七届冠军公会的会长，一个是初出茅庐的新兴公会，两者之间的差距如同天堑，根本没有合作的基础。凯撒这番话，听得他们满心疑惑，却又不敢多问，只能死死憋着，气氛愈发凝重。
　　观战席的喧嚣依旧在持续，远处的观众为自己支持的队伍取得优势而高声欢呼，声嘶力竭；近处也有玩家因为赌注失利而低声咒骂，满脸懊恼。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热闹得近乎嘈杂。唯有雾海回声这一小块专属区域，气氛诡异而沉默，冰冷的气压几乎要凝固，与外界的喧嚣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凯撒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姿态慵懒地靠在椅背上，指尖夹着香烟，偶尔轻轻吸一口，再缓缓吐出烟雾。那簇由【长眠】点燃的幽蓝火苗早已熄灭，手枪被她随意地放在腿上，暗蓝色的枪身泛着冷光，与她身上的银白色骑士装形成鲜明对比，透着一股危险而迷人的气息。
　　她紫色的眼眸定定地倒映着屏幕上柳晚卿在幽暗森林中前行的身影，深邃得像是一片沉寂的夜空，藏着无尽的秘密，无人能窥探分毫。那声未曾宣之于口的叹息，那些关于命运的诘问，关于执念的无奈，关于这不公地狱的愤懑，终究只在她自己的心底缓缓盘旋，随着苍白的烟雾一点点扩散，最终消散于无形，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周围的喧嚣与她无关，雾海回声三人的戒备与疑惑也与她无关，她此刻的目光里，只剩下屏幕上那个在黑暗中艰难前行、却始终脊背挺直的身影，眼底的情绪深沉如海，无人能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