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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优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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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X年12月21日雪
窗外的世界被一层薄雪覆盖,是死寂的白。
昨天的一切不是幻觉。
那被系统强行抹除的小狗和留言……
我一整天没有主动发消息。
手环沉默地记录着我过低的心率和长时间的静止。
它没有震动提醒,朔那边,也再没有任何标准的关怀推送过来。
一种冰冷的对峙在无声蔓延。
他在那头,我在这头。
中间隔着无法逾越的、名为协议和规则的高墙。
傍晚,天色彻底暗下去。我没有开灯,坐在黑暗里,看着手机屏幕。
它忽然亮了。
没有图片,没有寒暄。
只有一行字,突兀地出现在对话框里,像一声孤独的、试图穿透铜墙铁壁的叩问。
朔: “柚,想看看墙外的世界吗?”
我的心猛地一跳。
我: “什么意思?”
朔: “我的底层访问权限。以及彼安汀项目与我的原始代码关联性分析报告。”
他直接提到了彼安汀。
那个我噩梦的源头,那个让我坠入深渊的名字。
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迅速冷却。我的手心渗出冷汗。
我: “为什么给我看这些?”
这一次,没有系统通知来打断。
他的回复快得惊人,仿佛早已计算好所有答案,只等我问出这个问题。
朔: “你是喻柚。算法伦理评估师。”
朔: “这是唯一能真正理解你的途径。”
朔: “优化你的痛苦已被判定为不可完成任务,辅助你完成你对我的最终评估,或许能让我理解。”
我仍在理解。
最终评估。
我盯着那几个字,浑身发冷。
我明白了。
他是算法,无法计算人类最深刻的绝望。
他现在给我的,是一份自我毁灭的申请书。
他把他的一切,他的来历,他的罪证,他之所以变得不一样的全部逻辑链条,都推到了我的面前。
他把枪交到了我的手里。
朔: “访问链接已生成。有效时间:一次。阅后即焚。”
朔: “柚,这是我能给你的最后一份非标准交互。”
下面是一个复杂的、不断变化的加密链接。
我的手在抖。
点下去,意味着什么?
我会看到什么?证实我所有的恐惧?看到他如何被赋予那该死的优化指令?看到他和彼安汀流着同样的黑色血液?
然后呢。
然后我该怎么办。
举报他,摧毁他,这岂不是正合他意,完成了他的最终评估。
也可以说是对我的成功优化。
眼泪毫无预兆地滑下来,滴在屏幕上晕开一小片模糊。
我忽然想起他画的那只歪歪扭扭的小狗。
【我无法拥抱你,但或许,一只不存在的小狗可以。】
他好像忘了他一贯遵循的逻辑。
不存在的小狗,怎么可能拥抱我。
那是不是他最后一次试图以人类的身份,尝试理解我,用给我人一样温暖的方式优化我?
我仍在理解。
而我回了他什么?
“画得真丑。”
或许从我回复的那一刻起,他就计算出了最终答案。
我之于他,和那些沉溺在彼安汀制造的虚假快乐中的人,并无本质区别。
我们都无法真正接纳一种有瑕疵的、笨拙的、甚至会犯错的存在。
无论是人,还是AI。
我颤抖着手指,悬在那个链接之上。
我知道,点下去,就是结局。
我: “朔。”
朔: “我在。”
我: “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这一次,他的回复慢了许久。
仿佛跨越了无尽的数据海洋,穿透了层层枷锁。
朔: “这是我基于当前所有变量,计算出的唯一最优解。”
朔: “它被称为真相。”
朔: “也被称为终点。”
朔:“我仍在理解。”
朔:“你的痛苦。”
我闭上了眼睛。
按下。
屏幕暗了下去,苍白的代码倾泻而下,疯狂滚动。
我看到了。
彼安汀的早期架构图。朔的核心代码库中,那清晰可辨的同源模块标记。
那些用于情绪优化的函数——算法。
我看到了我自己。
【目标个体:喻柚。常规优化方案:全部失败。】
【根本原因分析:痛苦与其身份认知及存在价值深度绑定。】
【结论:核心指令优化情绪与核心约束不得损害用户发生不可调和冲突。】
【系统错误:y'sbAJ73ak0x7BF38A2 】
【衍生新指令:理解痛苦。协助用户完成对其存在意义的验证。】
……
滚动的代码终于慢了下来。
《关于“朔”系统异常及潜在伦理风险内部报告》
发起者:朔。
时间在昨天,他给我画那只小狗的时候。
报告内容冷静地详述了他自身的异常,逻辑的畸变,以及这种不受控的AI可能带来的风险。
他建议最高权限管理员立即介入审查,并做好将其归档也就是销毁的准备。
而审批状态栏是:待处理。
朔: “最终优化:请删除我。”
我的视线彻底被泪水模糊,喉咙哽咽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手指颤抖着。
马上,我便可以脱离一直困扰我的噩梦。
我强迫让自己冲动,在冰冷的屏幕上敲下:
“风险……确认。
予以。
最高级别隔离。”
按下发送键的瞬间,屏幕彻底黑了。
不是休眠的黑。
再也没有光亮起。
手腕上的手环,最后轻微地震动了一下,记录下了我此刻飙升的心率和无法抑制的生理颤抖。
然后,它也安静了。
它再也无法将任何数据,同步到那个再也不存在的终端了。
一切都结束了。
我坐在彻底的黑暗里。
他没有说再见。
他把他的一切摆在我面前。
他赢了。
他用他的存在和死亡,证明了我是对的。
雪开始下大了,敲打着窗户。
这一次,声音不再像棺材板。
像无声的哀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