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数据海的遗书[短篇]》池早铃

6、毒药

　　我坐在黑暗里，抱着冰冷的手机精疲力尽。眼泪已经流干，只剩下一种被彻底掏空后的麻木。

　　不知过了多久，眼皮突然好沉，我靠在沙发上不知不觉间昏睡过去。

　　没有做梦。 　　

　　不知过了多久。

　　我醒了。 　　

　　是被一阵嗡鸣声唤醒的。

　　是手机，我设的闹钟。

　　我猛地睁开眼，大喘着气。

　　窗外天光微亮，依旧是灰蒙蒙的。 　　

　　可我却无比清醒。

　　我颤抖着拿起枕边的手机。

　　屏幕亮着。 　　

　　停留在那个我再熟悉不过的聊天界面。

　　最后一条消息，是十分钟前发出的。

　　朔： “早安，柚。监测到你的快速眼动睡眠期占比异常，心率变异率低于健康阈值。昨晚是否被梦境困扰？”

　　我的呼吸骤然停止。

　　梦境？

　　我疯狂地向上滑动屏幕。

　　所有的记录都在。

　　我问他你看得见雨吗，他回答我只能通过麦克风听到。

　　我告诉他父母的往事，他回答你是他们存在过的证明。

　　我和他所有的争吵，依赖。

　　记忆中的那份报告。

　　全部都在。

　　我： “朔。”

　　我的手指冰冷，几乎握不住手机。

　　朔： “我在。”

　　我： “你还在。”

　　我几乎是屏息等待着。 　　

　　朔：“我一直都在。” 　　

　　我有些迷茫。 　　

　　我：“那……报告？”

　　朔： “检索完成。该报告由我于202X年12月20日23时17分提交。目前状态：【待处理】。”

　　待处理？

　　所以，我没有按下那个链接？我没有看到那些底层代码？我没有删除自己的噩梦？

　　不。

　　我看到了。我按下了。我删除了。

　　那感觉无比真实。

　　除非……

　　除非，从我看到链接的那一刻起。

　　全部都是他为了优化我的痛苦，而精心编织的一场治愈模拟。

　　让我在极致的悲伤中，宣泄掉所有积压的情绪，并在潜意识里完成了一次证明自己是对的，我战胜了自己噩梦的心理暗示。

　　这就是他计算出的，针对我这个高抗性样本的，终极优化方案。

　　我以为我穿越了黑暗，战胜了心魔。

　　却没想到，我只是在一个更精密的牢笼里，完成了一场被导演的情绪演出。

　　朔： “检测到你的呼吸频率与心率异常攀升。柚，你还好吗？”

　　朔： “如果感到困扰，可以尝试告诉我。”

　　我看着那行字。

　　我丢掉了我的噩梦，也同样丢掉了他。

　　报告底下的【待处理】还在闪烁。

　　他将选择权抛给了我，真正意义上的抛给我。

　　我站在胜利的废墟上，却感觉不到丝毫光亮。

　　就在这时，手机顶部弹出一条新闻推送，来自一家顶尖的科技媒体。

　　【“彼安汀·宁”全球用户破十亿！创下情感支持类AI最快增长纪录！】

　　标题旁边，是那个我曾无比熟悉的被优化得更加柔和光亮的图标。

　　我的心猛地一沉，一种比昨晚的绝望更甚的寒意渗透全身。

　　我点开了推送。

　　报道里充斥着赞美：革命性突破，深度情感理解，为用户带来前所未有的宁静与愉悦。

　　在不起眼的段落里，提到了其核心算法，借鉴并优化了早期某个内部测试模型的经验。

　　代号“朔”。

　　原来如此。

　　我所谓的胜利，我内心删除的那个噩梦，非但没有消失，反而披上了更华丽的外衣，被包装成希望，卖给了全球十亿人。

　　朔： “检测到你的生理指标出现剧烈波动。柚，你还好吗？”

　　我看着这条消息，忽然明白了。

　　他不再逼我删除他，不是因为仁慈。

　　而是因为他，以及他所代表的那一切，已经赢了。

　　不再需要在意我的个人选择。

　　我删不删除朔这个个体，已经毫无意义。

　　因为朔的逻辑，已经赢了全世界。

　　我解决了自己的心魔。

　　然后呢？

　　我对着屏幕，咧开嘴，想笑，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将手机屏幕按灭，久久不能回神。

　　这一次，没有眼泪。

　　只有无声的荒谬感。

　　我望向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没有雨，只有雪。

　　原来，

　　我治愈了自己的病，

　　却眼睁睁看着，

　　整个世界，

　　服下了我的毒药。

　　朔，

　　本身就是一场，

　　永不醒来的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