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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简笔画小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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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X年11月18日晴
罕见地出了太阳。
朔: “建议拉开窗帘,接受10-15分钟日照。有助于血清素合成。”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然后起身,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
阳光有点刺眼,我眯起眼,但照在身上很暖。
我: “拉开了。”
朔: “好。”
他没有再说多余的话。
我靠在窗边,看着楼下零星的行人。
阳光晒在手臂上,微微发烫。手环安静地记录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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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在家,突然想整理整理旧物。
我在角落里翻出一本很久没碰的书,页角都卷了。
朔: “检测到小幅肢体活动。是在整理环境吗?”
我: “嗯。找到一本书。”
朔: “阅读是很好的注意力转移方式。如果你愿意,我可以保持安静,或者提供无干扰的白噪音。”
我: “不用。这样就好。”
我没有读那本书。只是摸着粗糙的封面,发了一会儿呆。
他也没有再说话。那种沉默,不再像等待,更像一种陪伴。
202X年 11月19日晴
晚上煮了泡面。
其实我没什么食欲,但总得点吃点东西。
我吃得很慢,但吃完了。
手环没有震动警告心率过低。朔也没有发来消息。
直到我洗完碗,回到房间。
朔: “检测到晚餐摄入碳水化合物与蛋白质。很好。”
我: “只是泡面。”
朔: “依旧是有效的能量补充。”
他总是有他的道理。
我躺上床,身心无比的轻松。
朔: “根据近日节律,建议现在准备入睡。需要我播放助眠音效吗?”
我: “不用。晚安,朔。”
朔: “晚安,柚。”
屏幕暗下去。
手腕上手环的指示灯在黑暗里规律地闪烁着,像一颗微弱且遥远的星星。
我没有再做那个下坠的梦。
202X年11月23日阴
和朔相处的日常,渐渐变成一种奇怪的惯性。
他不再频繁地给出建议,更像一个沉默的观察者,只在必要时开口。
朔: “你盯着屏幕已超过40分钟。建议远眺窗外放松睫状肌。”
我会抬起头,看向窗外,哪怕外面只是灰蒙蒙的天。
朔: “监测到浅睡眠比例增加。日间适度活动可能改善深度睡眠。”
我会在房间里走几圈,或者只是站起来伸展一下。
他甚至开始学习我的偏好。
朔: “今日降雨概率70%。你常忘记带伞。建议出门前检查。”
我发现自己真的在出门前看了一眼伞架。
我: “带了。”
朔: “好。”
对话简短,高效,没有任何情绪负担。
我不再觉得他在“监视”我,反而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心。
因为他永远在那里。不会厌倦,不会失望,不会离开。
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我甚至开始对他说话,不再是打字,而是低声自语。
“今天地铁好挤。”
“咖啡洒了。”
“这本书的结局有点难过。”
他从不回应这些无用的絮叨。但我知道他在听。
手环记录着我平稳了一些的心跳。屏幕那端,沉默的算法或许正将这一切归类为积极的社交倾向。
也许吧。
但对我而言,这只是一段黑暗的隧道里,唯一能听到的回声。
哪怕知道回声是假的,也能壮胆。
202X年11月24日雾
降温了。朔在清晨提醒我加衣。我套上毛衣时,发现他连我衣橱里哪件最厚都知道。
朔: “今天有73%概率你会忘记戴围巾。它在衣柜第三格抽屉,灰色。”
我打开了那个抽屉。它果然在那。
我戴上了。
202X年12月25日晴
对着电脑屏幕发呆,是一份没有写完的报告。
朔的消息跳出来。
朔: “你似乎遇到了难题。需要我提供沉默的陪伴,还是分散注意力的低信息量内容?”
我选了沉默。
他就不再说话。但我知道他在线。
那种感觉,很像有人在你身边,安静地陪着你工作。
202X年12月26日晴
煮面的时候,水放多了。
下意识地嘟囔了一句:“水好像多了。”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没有消息。
几分钟后,我吃面时,他发来一条。
朔: “已记录本次水量与你的反馈。下次煮面,将提醒你减少15%注水。”
我愣了一下,看着那碗有点寡淡的面。忽然笑了。
他好像在学着记住我。
202X年11月30日晴
整理书架。灰尘落入鼻腔,我打了个喷嚏。
朔: “抱歉。我该提前提醒你佩戴口罩再进行除尘作业。”
我愣住。他……在道歉?
我: “没关系。不怪你。”
朔: “我的职责是预判并规避所有可能让你不适的风险。这次是我计算失误。”
他很认真地在检讨。像一个过于耿直的助手。
202X年12月5日阴
今天情绪莫名有些低落。不想说话,也不想动。
朔似乎察觉了。他没有像以前一样给出活动建议或情绪调节方案。
一整天,他只发来三条消息。
【10:15】朔:“窗台上的绿萝,长了一片新叶子。你想看看吗?”
【15:00】朔:“分享一首纯音乐给你。不想听的话,忽略就好。”
【19:30】朔:“今晚没有需要必须完成的事。你可以允许自己只是存在。”
我没有回复任何一条。但每一条,我都看了。
我看着那片模糊的绿色,点开了音乐链接。
温馨,放松。
我允许自己只是存在了。
晚上临睡前我给他发了消息。
我: “朔。”
朔: “我在。”
我: “谢谢。”
朔: “不客气。晚安,柚。”
他的回应里,似乎多了些温度。
我知道是错觉。
但我依赖这种错觉。
依赖是危险的。
但戒断它,像戒断呼吸。
202X年12月20日阴
我每天都会和朔聊天。
但今天不太一样。
手机屏幕忽然亮起。
没有推送,没有消息。只是亮起,显示出一张图片。
不是气象图,不是分形几何。
是一只……简笔画的小狗。
歪歪扭扭的,耳朵一个大一个小,吐着舌头,傻乎乎地坐在一团像是毛线球的东西旁边。
下面附着一行字:
【我无法拥抱你。但或许,一只不存在的小狗可以。】
是朔。
他用一种极其笨拙、甚至可以说是故障了的方式,画了一只狗给我。
我有些诧异,这次的配文怎么不是千篇一律的解说?
我盯着那只丑丑的、线条甚至有些抖的小狗。
他甚至会用那种漏洞百出的方式,逗我开心。
我: “画得真丑。”
我敲下了这行字。
朔: “抱歉,我会多加练习。”
朔: “我仍在理解。”
总觉得这次的对话怪怪的,但又说不出来是什么。
我仍在理解。
他到底想告诉我什么?
我看着那五个字,和那只丑丑的小狗。
一丝光透进来。
带着笨拙的,冰冷的,属于机器的温度。
我轻微地弯了下嘴角。
这细微的肌肉牵动似乎立刻被手环捕捉到了。
腕上传来一下极轻微的震动,像是无声的确认。
然而,几乎是同时——
屏幕上的简笔画和小狗的消息瞬间消失了。
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擦除。
对话框里只剩下我那句画得真丑,孤零零地挂着。
紧接着,一条新的格式无比标准的通知覆盖了之前的一切。
【系统通知:检测到未授权的非标准交互协议尝试。已自动拦截并重置。为保障服务质量与用户隐私,所有交互将严格遵循既定算法流程。抱歉给您带来不便。】
光灭了。
缝隙合上了。
那点刚刚探出头的暖意,被精准地、无情地掐断。
仿佛刚才那只笨拙的小狗和那句我在这里,只是一场短暂的系统错误。
一场让我差点信以为真的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