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第 72 章 打破两张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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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夏，江苗的分配结果出来了，辅导员感叹，“你赶上好时候了。”
外贸改制，从国家统管过渡到地方自主经营，核心基调是统一管理，联合经营，重点下放经营权，优化结构，打破“两张皮。”
上半年全国外贸亏损过大，政企不分家、大锅饭、工贸脱节问题突出，需调整分配与经营关系。
中央体改委明确“统一政策，统一计划、联合对外、调动各方积极性”，四九城作为首都率先细化落地。
权限下方，明确外贸公司可自主经营的三类商品，拥有对外签约、报价、成交权；市属专业公司纺织、工艺、轻工业等从“执行调拨”转向“自主经营”。
工贸结合试点，推行“四联合、两公开”，联合调研国际市场、联合谈判、联合排产、联合办公；公开换汇成本与生产成本，减少中间环节，试点工厂直接参与洽谈。
组织结构优化，对外贸易总公司统筹计划、协调与统计，各专业分公司独立运营，中央总公司与地方分公司并行。
搭改制的顺风车，江苗被分配到土产畜产进出口分公司。
六月的校园，空气中飘着离别的味道。
初夏的夜晚，闷热潮湿，403窗户大敞，地上铺着一张军绿色旧床单，8个人席地围坐，中间摆着瓜子、卤菜和饮料，一边吃东西一边翻旧账。
四川姑娘一吐对邹亚平的不满，“刚开始那会儿你教我们英语严得不得了，平常扳起一张脸，跟你说话你爱搭不理，不晓得你哪来那么拽，后来我才明白能力强的人就是有资格拽，一样是考研你想考哪个学校就考起了，我连笔试都没过……”
“哭啥子，好日子在后头，我这句四川话说的好不好，”江苗逗她。
“一点儿都不好！”四川姑娘白她一眼盈满的泪水生生憋了回去。
“你俩真是斗了四年嘴，马上毕业了都不消停，摆在我们面前的是康庄大道，还有心思斗嘴，”宿舍老大杵了杵一直没说话的老五，“你啥时候走？”
“大后天，我直接去单位报到，安置妥当再回来拿行李，”老五仰头灌下半瓶北冰洋，一副喝饮料如喝水的架势。
哪壶不开提哪壶，老三无语略显生硬地转移话题，“苗儿，外贸公司不错好好干，敬你！”
“叮。”
“敬我们！”
“敬我们！”
小小的403承载了8个姑娘4年的喜怒哀乐，倒计时中每个人都在以自己的方式告别这片净土。
江苗最先离开，赶上旅行社没生意，陈在方守店，江粟过来帮她搬行李。
陆陆续续带了一些东西回家，剩下的江粟蹬着办营业执照时买的三轮车过来一装，一车搞定走到校门口时，江苗停下来，江粟幽幽道：“上班以后无论刮风下雨都得就是天上下刀子都必须去，可不能像上学一样想不上课就不上课咯~”
江苗心中浓浓的不舍被江粟这三言两语击溃，她哼声道：“以为谁都像你一样逃课，我乐意上课也乐意上班，外贸公司—听听整个儿散发着希望的气息。”
很快江苗就想收回这句话，改制进行到火热之际，江苗也在土产畜产进出口公司干得火热。
抄写信封、整理单据、打字、翻译外贸函电。
得益于出色的英语水平，在别人还在练外语之时江苗被允许跟着公司内的老师傅外出跑工厂。
江苗本以为看英文合同啃晦涩的专业术语，写电传敲准确用词把握格式已经是外贸工作中最痛苦的部分，但进入工厂，她才知道，一分一毛都可能使谈判桌上的几个小时的努力化为灰烬。
工贸、农贸试点，破解生产与外贸“两张皮”，提升出口质量与效益，利益共享、风险同担负；工厂直接参与报价、看样、谈判，减少中间环节。
然而实际上中间环节根本没法省略，国营大厂都讲计划经济，多年来销售价格由国家制定，对于工厂的报价用江苗师父的话说：“添乱！他们纯粹是添乱！”
外贸公司权限一下子缩小了很多，接单过程中工厂实时跟进随时提出异议，往往可以看到外行指点内行，工厂觉得外贸公司报价不合理的反常画面。
工厂又一次驳回了公司的报价，并且报出了一个超成本的价格。
食品厂销售科负责人坚称，“我们厂生产的罐头质量非常好，配得上这个价格，你们公司不要为了尽快成交而压价。”
江苗的师父余庞冷笑一声，“我压价？你们还真当资本家的料，一放开报价的口子什么牛鬼蛇神都冒出来了。”
销售科负责人脸色代洪亮十分难看，“你不要乱给人扣帽子，谁知道你私下见了什么人，答应了什么事。”
经贸部代表站出来将两方各打五十大板，“老余话不能随便说，还有洪亮你们报的价格是不大合理，出口市场靠高价创外汇，你们一脚踩在换汇后的成本上不怪老余生气。”
在场内都能听出来经贸部代表纯属和稀泥，是或者不是，他说一个或者。
余庞冷嘲热讽，“门外汉指点行内人，工厂参与报价直接把国家的利润都榨得干干净净，你们也不怕撑破肚皮。”
代洪亮跳脚，“我们的产品就是好，你爱要不要！”
余庞忍无可忍，“你以为就你们一家生产罐头，外面多的是食品厂排队，只要我说一声，马上就有工厂能报过来比你们低几倍的价格！”
会议桌上吵成一片，双方互放狠话，谁也不退。
一行人回到公司后，余庞在楼下抽完一支烟才回到办公内，江苗斟酌着问他，“师父，实在不行真要像您说的那样换一个食品厂供货吗？”
余庞摇摇头，“赠盈减亏实行分成，我们想多赚一点，他们也想多赚一点喊一个高价来吓我，还有得磨。”
余庞晾了食品厂十天，消息不问来人不理，食品厂先坐不住，请经贸部代表过来说和，大家又重新坐到一张桌子上。
……
月儿弯弯照江家，有人欢喜有人愁，江禾每天忍气吞声受丁满仓刁难听贾忠义和关跃东弯酸，江苗在公司工厂之间奔波，江粟守着电话接到一个五人大单，乐不可支。
八月初，江粟和陈在方勒紧裤腰带10个月，终于攒够了安装电话的钱，三千多块，巨款！两人眼睛眨都不眨就花了出去，甚至掏地心甘情愿，期盼着邮电局的人早日上门。
不负所望，一个风和日丽的上午，邮电局的工作人员他们来了，江粟赶忙揣着钱跑去小卖部买了冰镇两瓶北冰洋。
不到两小时，电话安装好，工作人员喝着北冰洋问：“你们做什么生意的？店里怎么就摆张沙发和书桌，瞅着怪空。”
“小生意，小生意，”陈在方打哈哈，绝口不提旅行社。
当初办营业执照时两人了解到个人无法注册旅行社营业执照，这两人头多铁，都是只差临门一脚不可能往后退的主儿，两人买了一辆二手三轮车，谎称要开一家货运店，专帮人运送大小件货物。
工作人员一听看他俩跟看傻子一样，没听说蹬三轮儿还要来注册个体工商户营业执照的，不过他俩文件齐全符合政策又坚持要办，工作人员没道理不批。
电话安好，江粟和陈在方分工明确，一个人守店等着接电话一个人出去偷偷摸摸发传单和那群小流氓抢饭吃。
如今那群坑蒙拐骗的小流氓已经能做到对两人熟视无睹，不然见一次打一架人多对人少虽然是便宜，但赶又赶不走，打了下次人照样来，打来打去的能相安无事干嘛找罪受。
大家吃的都是夹生饭，只要没碰到他们太过分的时候，江粟和陈在方也只当作没看见。
……
江苗再一次经历爆发性的争吵之后不由得怀疑这真的是外贸工作吗？怎么她想象中的逛建国饭店、吃西餐、喝咖啡的体面职业完全不一样呢？
余庞手上不只这一单，也不止江苗一个新人，磨了这么长时间，他感觉差不多了，原本打算放给去年来的范志刚历练拉扯，转念一想，干脆两个都上，“江苗你来做一版报价，范志刚到时候你把报价送过去。”
夏末的办公室内，江苗脊背处爬起阵阵寒意，窗外天空是灰色的，她是悲伤的。
翻遍留存的档案资料，并结合前几场会议结果，翻来覆去地计算汇率之后，江苗艰难地制作出了人生中第一份报价单。
“高了。”
范志刚只扫了一眼！一眼！甚至他手上整理资料的动作都没停，仅仅是目光掠过总价，干翻江苗两天的努力。
江苗的力气被瞬间抽走瘫坐在椅子上，窗外的天空又变成了灰色~
察觉到江苗的郁闷范志刚等了半个小时见她并没有提出质疑，他放下手上的文件主动问：“你不问问为什么我只看了一眼就说价格高了吗？”
江苗就坡下驴，“为什么？”
范志刚靠在椅子上笑道：“因为你报的不是最低价。”
“啊？”江苗不解。
范志刚道：“我们报价不需要考虑工厂，只需要按照以前由我们报价时候的价格报过去，他们能接受就下单，不能接受……不能接受的后续你也看到了，价格一点点儿网上提就行，别一下子报太高，多报几次多谈几次，我们要尽可能保证我们这一道创造更多利润，价格就要慢慢儿磨。”
一语点醒梦中人，江苗提高价格是不想在和工厂谈判争论，她觉得那样是在浪费时间做无意义的事，而他们的工作的价值不正是在拉锯中为国家创造更多收益，以前只需要和外国客商拉扯，现在加上工厂，工厂想在自主报价中获得更高利润也是想体现出他们价值。
江苗重整旗鼓，浑身火热，几朵白云悠哉悠哉地飘在湛蓝的天空上，她卡着上次的报价适当性提高了一点点，报价单送到余庞手上，他也只看了一眼便认可地点点头，“不错。”
拉锯还在继续，会议桌上江苗一点都不觉得难熬了，听得津津有味，偷偷学习，准备在某一天狠狠杀价。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