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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昭武 “宁安需有 ...

  •   秋意渐浓,御花园的菊花开得泼泼洒洒,金丝银瓣,玉盘垂珠,各色锦绣铺了满园。常锦宁跟在长公主身侧,踏进澄瑞亭时,只觉得眼前一片耀目。

      这是入秋以来第一场正式的赏菊宴,皇后亲自设宴,遍邀京中贵眷。长公主身份尊贵,甫一入亭,便引来诸多问候。常锦宁垂首行礼,规规矩矩地跟在身后,听着那些寒暄客套,心思却有些飘远。

      昨日清晨练箭时,左珩舟神色匆匆,只丢下一句“今日不必等我”便策马而去。她本以为他如常入宫当值,可一整日都不见回府,连晚膳时也缺席了。长公主只淡淡说了句“他有事”,便不再多言。

      此刻,她坐在长公主下首,看着满园姹紫嫣红,却有些心不在焉。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上的缠枝莲纹,那是前日左珩舟看她袖口磨损,让绣房新制的衣裳。针脚细密,料子柔软,是他一贯的妥帖周全。

      “这位便是宁安郡主吧?果然好模样。”

      一个温和的声音打断了常锦宁的思绪。她抬头,见是一位身着绛紫色宫装、头戴赤金点翠步摇的贵妇人,正含笑望着她。看位置,应是某位王府的妃嫔。

      “回娘娘,正是小女。”长公主含笑应了,轻轻推了推常锦宁的手臂。

      常锦宁忙起身行礼:“臣女常锦宁,见过娘娘。”

      “快起来。”那妃嫔虚扶一把,打量着她的目光带着几分审视,又似有几分惋惜,“常将军的女儿……一转眼都这么大了。你父亲是国之栋梁,可惜了。”

      这话说得委婉,却让常锦宁心头一刺。她垂下眼,低声道:“谢娘娘挂怀。”

      “听说郡主如今住在长公主府上?”另一位穿着豆青色褙子的夫人插话道,声音尖细,“殿下真是心善,将将门之女照顾得这般周到。”

      长公主笑容不变,只淡淡道:“宁儿乖巧懂事,本宫视如己出。”

      “那是自然。”那夫人掩口轻笑,目光在常锦宁身上打了个转,“说起来,今日怎不见昭武候?这样好的菊宴,他倒舍得让郡主独自前来?”

      昭武候?

      常锦宁一愣,下意识看向长公主。却见长公主神色如常,只道:“珩舟有些琐事要办,晚些才来。”

      那夫人“哦”了一声,似笑非笑:“也是,昭武候年少有为,事务繁忙也是常理。只是可惜了,这般好的秋色,郡主一人赏玩,终究寂寞些。”

      话里话外,透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常锦宁听得心头烦闷,却也只能强笑着应付。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对左珩舟的了解,实在太少了。她只知道他是长公主之子,是禁军校尉,却从不知他还有侯爵在身。

      昭武候……这封号听着威风,可不知为何,从那夫人口中说出来,总带着几分说不清的轻慢。

      原来他是有封号的。不是旁人客气唤的“小侯爷”,而是陛下亲封的、有食邑有实权的“昭武侯”。

      可她竟不知道。她日日唤他“左珩舟”,偶尔胆大时喊一声“哥哥”,却从未想过,他在朝堂、在军中、在世人眼中,是另一个名字。

      宴散后,常锦宁陪着长公主在园中散步。菊花开得正好,金灿灿一片,在秋阳下流光溢彩。她踌躇半晌,还是轻声问:“殿下,方才听娘娘提起‘昭武侯’……是珩舟哥哥的封号么?”

      长公主停下脚步,转身看她,目光柔和:“是。前些年北境小捷,陛下龙心大悦,封了他昭武侯,领禁军北衙一部分职司。”她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昭武’二字,是陛下亲拟的。”

      “昭武……”常锦宁低声重复。昭,明也,显也;武,勇也,力也。光明勇武,是天大的褒奖,可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这两个字沉甸甸的,压在心头有些闷。

      长公主似乎看出她的心思,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是个好封号。只是这‘武’字,承载的东西太多。宁儿,你可知珩舟的父亲,我的驸马,是如何去的?”

      常锦宁摇头。她只知老侯爷早逝,却从不知详情。

      “也是马革裹尸。”长公主望向远方,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北境苦寒之地,他替陛下镇守了十二年。最后一场仗,中了埋伏,身中十七箭……尸身运回时,铠甲都脱不下来。”

      常锦宁倒抽一口凉气,下意识握紧了长公主的手。

      “所以珩舟自幼习武,从不敢懈怠。”长公主收回目光,对她笑了笑,那笑里却带着苦涩,“他总说,不能堕了父亲威名。这‘昭武侯’的封号,是荣耀,也是枷锁。”

      常锦宁怔怔地,忽然想起左珩舟练箭时的模样。那般专注,那般严苛,原来不只是性情使然。那拉满的弓弦上,绷着的不仅是箭矢,还有父辈的荣光、天子的期许,和他自己不肯卸下的重担。

      她忽然很想知道,左珩舟自己,是如何看这个封号的。

      次日午后阳光慵懒,穿过格窗,在书房光洁的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常锦宁正心不在焉地临着《灵飞经》,笔尖的墨在宣纸上洇开一小团,她浑然不觉,思绪早已飘远。

      “郡主,墨滴了。”春桃轻声提醒。

      常锦宁“啊”了一声,慌忙搁笔,看着纸上那团墨迹,叹了口气。

      这已经是今日第三次走神了。自那日练武场后,她与左珩舟之间那层薄冰似乎融化了,可又似乎多了些别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依旧每日准时指导她练箭,依旧言简意赅,可那些细微的动作——替她拂开额发的指尖,纠正姿势时不再刻意保持的距离,甚至偶尔掠过她面庞的、带着温度的目光——都像羽毛轻轻搔刮着她的心,让她静不下来。

      “春桃,”她放下笔,托着腮,望向窗外摇曳的竹影,“你听过‘昭武’这个封号吗?”

      春桃正低头整理着书案,闻言动作一顿,抬起头,脸上闪过一丝了然,随即笑道:“郡主怎的突然问起这个?‘昭武’是咱们小侯爷的封号呀,去年陛下亲封的昭武校尉,满京城谁人不知?”

      常锦宁脸微微一热,强作镇定:“只是……偶然听人提起,觉得这封号颇有气势,不知是何来历。”她顿了顿,又故作不经意地问,“你可知,陛下为何赐他‘昭武’二字?可是因他武艺超群?或者……小侯爷他,平日里对此有何说法?”

      春桃放下手中的活计,走到常锦宁身边,压低了声音:“小侯爷自己……不太喜欢旁人提这个封号。至于……‘昭武’这封号,可不是单因小侯爷武艺好,里头有故事呢。”

      “故事?”常锦宁的好奇心被彻底勾了起来,坐直了身子。“说来听听。”

      春桃脸色微微一变,声音压得更低,带上了几分感慨与敬畏:“郡主您算是问着了。这事儿……在府里算是半公开的秘密,大家私下都说,但没人敢在小侯爷面前提。”

      她叹了口气,“那是三年前冬天的事了。老侯爷,就是咱们殿下的驸马,时任北境镇朔军主将,鞑靼人突然大举进犯,战事吃紧。小侯爷那时才……嗯,不到十四吧,本来跟着老侯爷在军中历练。”

      “后来呢?”

      “后来……唉,”春桃眼圈有点红,“听说那一仗打得极其惨烈,被围了……老侯爷为掩护主力突围,亲自率军断后,就……就没回来。当时军中大乱,是小侯爷……他当时还是个半大孩子啊,硬是稳住了一部分残军,带着他们拼死杀出条血路,据说还设计反杀了鞑靼的一个大王帐的亲卫将领,撑到了援军到来。陛下龙心大悦,重重嘉奖,但因小侯爷年纪尚小,未及弱冠,便先封了‘昭武校尉’,允他领禁军职,等年纪再大些,必有重用。”

      不到十四岁……父亲战死沙场,临危受命,率残军突围,阵斩敌将……常锦宁听着,只觉得胸口发闷,呼吸都有些困难。她父亲也是战死的,她深知失去至亲是何等滋味。可左珩舟当时面临的,不仅仅是丧父之痛,还有顷刻间压下的千斤重担,是身边不断倒下的同袍,是身后亟待守护的疆土和百姓。

      “那……小侯爷回来之后,变了很多吗?”她轻声问,眼前仿佛浮现出一个少年,一夜之间被迫褪去所有青涩,扛起染血的重担与荣光。

      春桃用力点头,声音带着哽咽:“怎么没变?以前的小侯爷……奴婢记得可清楚了,虽然也稳重,但偶尔也会笑,会跟老侯爷赛马,会偷偷给殿下摘她喜欢的花。可自从北境回来……就像换了个人。话少了,笑也少了,整日不是在校场,就是在书房看兵书,对自己严得不得了。殿下不知偷偷抹了多少回眼泪。这‘昭武’的封号……是用老侯爷和那么多将士的命换来的啊,小侯爷他……心里苦。”

      常锦宁默然。她挥挥手让春桃下去,独自在廊下站了许久。初秋的风已带凉意,吹在她脸上,却吹不散心头的滞重。

      她知道,她应该去找他。不是以学徒的身份去请教箭术,也不是以……那种刚刚萌生微妙情愫的少女心思去靠近。只是,忽然很想看看他,听听他会怎么说。

      暮色四合,天边的最后一抹霞光染红了长公主府的屋檐。常锦宁在左珩舟的院门外徘徊了许久,手指轻轻摩挲着衣襟上细腻的刺绣纹路,却始终没有叩响那扇门。

      “郡主,您在这儿站了快一炷香了。”春桃端着食盒经过,小声道,“是来找小侯爷吗?”

      常锦宁像是被惊醒了,猛地抬头:“我……我就是路过。”

      春桃抿嘴笑了,眼中有促狭的光:“那奴婢先告退,郡主慢慢‘路过’。”

      看着春桃走远的身影,常锦宁深吸一口气,终于抬手,轻轻叩响了那扇深褐色的木门。

      叩门声在寂静的庭院中显得格外清晰。她紧张地攥紧了衣袖,掌心竟有些湿润。

      “哥哥。”常锦宁轻声唤道,这称呼如今已叫得自然许多。

      “进来。”里面传来左珩舟的声音,平静无波。

      常锦宁推开门,暖黄的灯光瞬间倾泻出来,驱散了廊下的昏暗。左珩舟正坐在窗边的书案前,手中拿着一卷兵书,见她进来,眼中掠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平静。

      “有事?”他放下书卷,目光落在她身上。

      常锦宁走进屋内,反手轻轻带上门。她环顾四周,这是她第一次在夜晚踏入左珩舟的书房。房间陈设简洁,书架上整齐排列着兵法典籍,墙上挂着一把古朴的长剑,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一种独属于他的、清冽的松木气息。

      “我……想来请教一件事。”她走到书案前,隔着几步距离站定。

      左珩舟微微颔首,示意她说下去。

      常锦宁的目光落在他手中的兵书上,封面上是《卫公兵法》几个遒劲的字。她定了定神,开口问:“我想知道……你对你‘昭武’这个封号,是怎么看的?”

      这个问题似乎出乎左珩舟的意料。他沉默了片刻,烛光在他深邃的眼眸中跳跃,映出复杂难辨的情绪。

      “为何突然问这个?”他反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昭’为彰显、显扬,‘武’为勇力、征伐。陛下赐你这个封号,是表彰你在北境立下的战功,是莫大的荣耀。”常锦宁老实回答,目光坦然地迎向他,“可我在想……你自己怎么看待它?”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这封号背后,是不是很重?”

      左珩舟的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火上,良久没有说话。书房里一片寂静,只有烛芯燃烧时偶尔发出的细微噼啪声。窗外,暮色完全褪去,夜色如墨般浸染开来。

      就在常锦宁以为他不会回答时,左珩舟开口了,声音低沉,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昭武,昭彰武功,以彰其勇。’圣旨上是这么写的。”

      “昭武……”他缓缓重复这两个字,仿佛在咀嚼其中的分量,“这是用我父亲和三万将士的命换来的。”

      左珩舟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样深,那样沉,仿佛要望进她灵魂深处:“有时我不明白,明明同样失去父亲,你却为何还能笑得那样明亮?”

      常锦宁的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她想起自己的父亲,常远山,同样马革裹尸,埋骨边疆。那种撕心裂肺的痛楚与无尽的空茫,她感同身受。她想说什么,却发现任何安慰在此刻都苍白无力。

      “我父亲常说,”她声音闷闷的,却字字清晰,“将士马革裹尸,是为守护身后万千宁安。若每个‘昭武’都能换来一方‘宁安’,那便是值得的。”

      “宁安……”他低声重复她的封号,像是品味着什么,“你的封号,是陛下亲赐的?”

      “嗯。”常锦宁轻轻点头,“陛下说,希望我平安顺遂,也希望天下安宁。”

      左珩舟凝视着她,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说道:

      “所以,锦宁,你明白吗?”

      “宁安,需有昭武来护。”

      他的手,极轻地在她腰上摩挲了一下,带着安抚,也带着更深的意味。

      “而昭武……” 他声音更低,更沉,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直抵她灵魂深处,“亦需宁安为念。”

      最后一句,他微微倾身,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温热的气息几乎拂过她的额发,话语中的笃定与深意,再无半分掩饰:

      “宁安与昭武,本就天生一对。”

      “!!!”

      常锦宁脑中“嗡”地一声,仿佛有万千烟火同时炸开,绚烂得让她瞬间失去了所有思考能力。脸颊腾地烧了起来,心跳如擂鼓,震得她手足无措。

      他说出来了!他竟这样直接、这样不容置喙地说出来了!不是“常小姐”,不是“郡主”,而是“锦宁”;不是“昭武候”与“宁安郡主”,而是“宁安与昭武”。

      “你……”她语无伦次,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撞到了身后的椅子,发出轻微的声响。

      左珩舟朝她走近一步。烛光将他的影子拉长,笼罩住她。常锦宁下意识地后仰,脊背抵上椅背,无路可退。

      “我说得不对吗?”他微微俯身,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她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松木气息,混合着淡淡的墨香。他的目光落在她烧红的耳尖上,那里肌肤薄得能看见细小的血管。

      “宁安。”他低声唤她的封号,那声音像羽毛搔刮过心尖,“你深夜来我书房,就只是为了探讨封号的释义?”

      常锦宁的呼吸乱了。她慌乱地移开视线,不敢看他的眼睛:“我、我就是好奇……”

      “好奇什么?”他又近了一分,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额发,“好奇我这个‘昭武’,配不配守护你这个‘宁安’?”

      “不是!”常锦宁猛地站起,却因动作太急,膝盖撞在书案边缘,疼得她“嘶”了一声。

      左珩舟几乎是同时伸手扶住了她的手臂。他的手掌宽大温热,隔着一层衣料,热度依然清晰传来。常锦宁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连连后退,直到脊背抵上冰冷的门板。

      “我、我该回去了!”她语无伦次地说,伸手去拉门闩,指尖却在颤抖,几次都没能打开。

      左珩舟没有动,只是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她慌乱的背影。烛光在他脸上跳动,那双总是冷静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缓融化。

      常锦宁在他的目光下彻底败下阵来。她猛地转身,几乎是落荒而逃,连告别的话都忘了说,纤细的身影仓皇地消失在门外浓郁的夜色中,只留下一阵急促远去的脚步声和微微晃动的门扉。

      左珩舟站在门口,望着她仓皇逃离的背影消失在回廊转角,书房内恢复了寂静,只余烛火摇曳。他抬手,指尖轻轻拂过自己的唇,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她发间淡淡的香气。他缓缓闭上眼,复又睁开,眼底翻涌的激烈情绪渐渐沉淀,化作一片深海般的幽暗与坚定。

      许久,他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带着几分自嘲,几分释然,还有几分……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而逃回自己院落的常锦宁,背靠着紧闭的房门,捂住依旧狂跳不止的心口,脸颊滚烫。左珩舟那两句话,尤其是最后那句“天生一对”,如同烙印,深深镌刻在她脑海里。

      “他……他怎么能……”她喃喃自语,声音带着颤抖,不知是羞是恼还是无法言说的悸动。他不仅剖开了自己最痛的伤疤给她看,还……还那样直接地,将他们的命运扣在了一起。

      宁安与昭武,本就天生一对。

      她缓缓滑坐在地,将滚烫的脸颊埋入膝间。夜色深浓,而她的心,却因为那两句话,掀起了前所未有的惊涛骇浪,再也无法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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