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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元旦番外·元日灯暖映雪明 “新年安康 ...

  •   ——元正岁首,万象更新。

      元日清晨,连空气似乎都比往日清冽新鲜几分,带着辞旧迎新的微醺气息。

      天光未亮透,长公主府里已有了细碎的动静。下人们轻手轻脚地穿梭着,挂桃符,贴新红,廊下的灯笼也换上了簇新的明纱,虽未点亮,已透出节庆的暖意。

      常锦宁是被窗外隐约的爆竹声唤醒的。她拥着锦被坐起身,揉了揉眼睛,恍惚间才记起今日是除夕,也是她在这京城、在长公主府过的第一个新年。

      “郡主醒啦?该起身了,今儿是元日正旦呢!”

      是春桃的声音,带着一贯的轻快,又比平日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的催促。

      常锦宁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将脸更深地埋进柔软暖和的锦被里,含糊道:“天还没亮呢……再睡一会儿……”

      昨夜守岁,她与长公主、左珩舟一同吃了年夜饭,饮了屠苏酒,听了满城的鞭炮声,直到子时过半才被催着睡下,此刻正贪恋着被窝里最后的温暖。

      “我的好郡主,不能再睡了。”春桃笑着,轻轻掀开床帐一角,让外间更明亮的光线和新鲜的、微冷的空气透进来,“小侯爷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说好了今早要陪您去看新岁第一场雪的。”

      “不去了……”常锦宁闭着眼,往被子里缩了缩,声音带着浓浓的睡意,“雪什么时候不能看……”

      春桃瞧着自家郡主这副赖床的娇憨模样,又是好笑又是无奈,更不敢大声催促,只得稍稍提高了些音量,凑近些道:“郡主,再不起,小侯爷怕是要亲自来请了。”

      这句话比什么都有用。常锦宁倏地睁开眼,残留的睡意瞬间消散了大半。她想起昨夜左珩舟送她回房时,确实提过一句:“明早若下雪,带你去看,算作……新岁第一份礼。”当时她因守岁疲惫,只当是随口一说,未曾想他竟当了真,还这么早就来等。

      “他……真在外面?”她坐起身,揉了揉眼睛,望向窗棂。窗纸透着微薄的青白色,天色确实尚早。

      “可不是么,”春桃利落地挽起床帐,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在院门口那棵老梅树下站着呢,也不让人通报,说是怕扰了郡主清梦。奴婢方才去取热水时瞧见的,肩上落了层薄薄的雪呢,怕是站了有一会儿了。”

      常锦宁抿了抿唇,心头那点残存的困倦和不情愿,忽地被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取代了。她掀开被子:“那……快些吧。”

      常锦宁在春桃的服侍下洗漱更衣,今日是元日,衣物也比往常更讲究些。春桃捧来一袭海棠红缕金百蝶穿花云锦袄,配着月白绣折枝梅花棉裙,外罩一件银狐毛滚边的樱草色妆缎斗篷,颜色鲜亮又不过分张扬,正合她这个年纪,也衬这新岁的气氛。

      “这是长公主前几日特意吩咐针线房赶制的,用的是江南新贡的料子,说是给郡主添新岁新气象。”春桃一边替她整理衣襟,一边轻声解释。

      常锦宁低头看着衣襟上栩栩如生的蝴蝶,指尖轻轻抚过细密的绣线。长公主待她确实极好,自她入府以来,衣食住行无一不精细周到,甚至比对她亲子左珩舟更为细心。这份好,她心里感念,却也时常觉得受之有愧。

      梳妆镜前,春桃为她梳理长发。铜镜中映出一张仍带着稚气的脸,眉眼清秀,只是神色间总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疏离与谨慎。春桃的手很巧,不多时便梳了个精致的垂鬟分肖髻,又点缀了几朵小巧的珍珠珠花。

      “郡主看看,可还喜欢?”春桃笑问。

      常锦宁点点头:“喜欢,辛苦你了。”

      “郡主喜欢就好。”春桃说着,从妆匣中取出一对小巧玲珑的金铃铛,不过豌豆大小,做工却极精致,铃身錾着细密的缠枝花纹,中空处悬着一粒更小的金珠,轻轻一摇,便发出清脆悦耳的叮当声,不刺耳,反倒如檐下风铃般清越。

      “这是……”常锦宁有些疑惑。

      “这是小侯爷昨儿夜里特意让人送来的,说是给郡主系在发间。” 春桃一边说,一边灵巧地将铃铛系在她发髻两侧垂下的发丝上,掩在珠花旁边,若不细看,只当是别致的发饰。“小侯爷特意嘱咐了,这铃铛声音特别,让您戴着。”

      常锦宁轻轻晃了晃脑袋,果然听到清脆的铃音,不大,却极清晰,带着一种独特的、玉石相击般的清越。“为何特意要戴这个?” 她疑惑。

      春桃抿嘴一笑,压低声音道:“小侯爷说,‘灯会人多,系上铃铛,若是走散了,听着声音便容易寻到人’。”

      她一边说,一边将另一枚也系在左侧对称的位置,又退后两步端详,满意地点点头:“真好看。小侯爷真是有心了。”

      常锦宁抬手,轻轻碰了碰发间,铃铛发出细碎的清响。她望向镜中,那两点金色在乌发间若隐若现,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摇晃,叮叮当当,像是心跳的余韵。她抿了抿唇,镜中的少女脸颊微红,也不知是衣衫的颜色映的,还是旁的什么缘故。

      “好了,郡主瞧瞧,可还满意?”春桃将最后一点口脂为常锦宁点上,镜中人顿时明艳起来。

      梳妆完毕,春桃替她披上斗篷,系好带子。领口一圈雪白的绒毛,将她的小脸拢在其中,更显唇红齿白,娇艳不可方物。

      “郡主真好看。”春桃退后一步,由衷地赞道。

      常锦宁却没有接话,只是对着镜子,再一次轻轻、轻轻地晃了晃脑袋。那清凌凌的铃音便再次响起,这一次,她唇角微微弯起了一个极小的、自己也未察觉的弧度。

      推开房门,清冽寒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冬日特有的干净气息,也驱散了屋内残留的暖意和最后一丝混沌。常锦宁下意识地拉紧了斗篷,抬眼望去。

      天色已比刚才亮了一些,是一种朦胧的、泛着青灰的鱼肚白。昨夜果然下雪了,不大,只是一层匀匀的、晶莹的薄雪,像细糖霜,轻轻柔柔地覆盖了屋檐、树梢、石阶。庭院中那株老梅树正开得热闹,虬劲的枝干上托着白雪,雪下是密密匝匝的鹅黄色腊梅花,幽香被冷空气凝住,反而更加沁人心脾。

      而左珩舟,就站在那株梅树下。

      他今日也穿得比平日郑重些,一袭雨过天青色的锦缎长袍,外罩墨色狐裘大氅,身姿挺拔如庭中玉树。许是等得久了,肩头与发顶的确落了一层细雪,将他冷峻的眉眼衬得少了几分平日的锐利,多了些许冰雪般的清寂。他微微仰头,正看着梅枝上的一簇花雪,侧脸线条在薄明微光中显得格外清晰。

      似是听到了开门声和那极细微的铃音,他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常锦宁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的目光很深,像覆雪的寒潭,平静无波,却又仿佛能映出她此刻裹在绯红斗篷里的身影。那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扫过她发间——或许注意到了那隐藏的铃铛,或许没有——然后,他朝她微微颔首。

      “醒了。”他开口,声音比这晨间的空气更清冷几分,却奇异地并不让人觉得疏离。

      “嗯。”常锦宁走上前,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雪地上留下她浅浅的脚印。“等很久了?”

      “不久。”左珩舟淡淡道,目光掠过她冻得有些发红的鼻尖,“既然醒了,走吧。”

      “去哪里看雪?”常锦宁问。府中亭台楼阁不少,赏雪的地方也多。

      左珩舟却已转身,朝院外走去。“跟我来。”

      他没有多说,常锦宁只好快步跟上。发间的铃铛随着她的步履轻轻作响,在这静谧的清晨里格外清晰。她有些不自在地伸手想去按住,却被左珩舟回头看了一眼。

      “让它响着。”他说,“好听。”

      常锦宁的手停在半空,指尖触到冰冷的金铃,又缩了回来,任它们在行走间发出细碎的清响。

      左珩舟的脚步不疾不徐,始终领先她半步,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覆雪的游廊。铃音清脆,一步一响。

      最终,他在一堵高墙前停下。墙上爬满枯藤,冬日里只剩下些遒劲的脉络。墙角处,一架木梯安静地倚在那里,显然早已备好。

      左珩舟转身看向她:“敢上去么?”

      常锦宁仰头望着高墙,又看看那木梯,抿了抿唇:“上面是哪里?”

      “府里最高的地方。”左珩舟简短道,已伸手扶住梯子,试了试稳固,“雪后初霁,那里视野最好。”

      常锦宁不再多问,提起裙摆,小心翼翼地踏上第一级阶梯。木梯比她想象中要结实,只是冬日里摸上去冰冷刺骨。她一步步向上,左珩舟在下方稳稳扶着梯子,并未跟随。

      登上墙头,眼前豁然开朗。

      原来这里并非只是一堵墙,而是府中一座废弃观景台的基座,年久失修,主建筑已毁,只剩这截高台。此刻站在这里,几乎能将半个公主府尽收眼底。亭台楼阁、假山池水都被一层薄雪覆盖,在渐亮的天光下泛着柔和的银光。远处,京城层层叠叠的屋顶蔓延开去,更远处,皇城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天空是那种雪后特有的、清澈的灰蓝色,东边天际已泛起淡淡的金红。

      寒风凛冽,吹得她斗篷翻飞,发间铃铛叮咚作响。她不由缩了缩脖子,却舍不得移开目光。

      “好看么?”左珩舟的声音从下方传来。不知何时,他已从另一侧石阶走了上来,悄无声息地站在她身旁。

      “嗯。”常锦宁重重点头,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迅速消散,“我从没在这样的高处看过雪。”

      左珩舟的目光落在远处:“小时候,每年下雪,我都会来这里。”他顿了顿,“一个人。”

      常锦宁侧头看他。他站得笔直,侧脸线条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眸此刻映着雪光,竟有一瞬间的柔和。

      “为什么是一个人?”她轻声问。

      左珩舟沉默片刻,才缓缓道:“我母亲不喜寒冷。父亲早逝,府中……没什么同龄人。”

      这话说得平淡,常锦宁却听出了一丝别样的意味。她想起入府这些日子,长公主待她虽好,却总有种隔着什么的客气;左珩舟更是性情冷淡,除了必要的礼节,几乎不与她多言。这座华丽的府邸,温暖,却也空旷。

      “那现在……”她犹豫着,“你不是一个人了。”

      左珩舟转头看她,目光深邃。常锦宁被他看得有些慌乱,正想说些什么找补,却见他唇角极轻微地笑了一下——那几乎不能算是一个笑容,只是面部线条的些许松动。

      “嗯。”他应了一声,重新望向远方,“下雪了。”

      真的下雪了。不知何时,细碎的雪花又开始从灰蓝的天空中飘落,比昨夜的更细、更密,像是谁从空中撒下了一把晶莹的盐粒。雪花落在他们的发上、肩上,落在高台边缘积起的薄雪上,无声无息。

      “好美。”常锦宁忍不住轻叹。她趴在栏杆上,呵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雾,又迅速消散。

      左珩舟站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望着远方,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沉肃。常锦宁偷偷看了他一眼,忽然发现,他今日似乎与往常有些不同——不是衣着,而是神情。那种惯常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感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疲倦的沉静。

      “你……”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昨夜没睡好吗?”

      左珩舟转眸看她,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又恢复平静。“守岁到子时,后又与母亲说了会儿话。”他顿了顿,“你不也没睡足?”

      常锦宁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还小嘛,贪睡是常事。可你是小侯爷,不该……”

      “小侯爷也是人。”左珩舟打断她,语气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无奈,“也会困倦。”

      常锦宁眨了眨眼,忽然觉得这样的左珩舟有些陌生,又莫名地……真实。她不再说话,转过头继续看雪。晨光渐渐明亮起来,东方的天际泛起鱼肚白,继而染上淡淡的金红色。雪地反射着天光,整个世界都笼罩在一层柔和的、清冷的光晕里。

      “京城每年元日都会下雪吗?”她问。

      “不一定。”左珩舟道,“但今年下了,是好兆头。瑞雪兆丰年。”

      雪渐渐密了。细小的雪花变成了鹅毛般的雪片,纷纷扬扬,将天地连成一片朦胧的白色。

      “这是新岁第一场雪。”左珩舟说,声音里难得地有一丝温和,“在民间有个说法,元日初雪时若是与人一同看到,这一年便能……”

      他说到一半,突然停住了。

      “能怎样?”常锦宁好奇追问。

      左珩舟却摇摇头,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天冷,下去吧。晚上还有灯会。”

      回到住处,长公主已派人来请用早膳。元日这日的规矩多,早膳也格外丰盛,有饺子、年糕、春盘,还有寓意吉祥的各色糕点。

      长公主今日气色极好,穿了身绛紫色绣金凤的宫装,戴了整套的红宝石头面,华贵非常。

      “宁儿来啦。”她笑着招手让常锦宁坐在身边,目光慈爱地打量她,“这身衣裳衬你,好看。头上的铃铛是珩舟送的吧?这孩子倒是难得有心。”

      常锦宁乖巧应了,下意识看向坐在对面的左珩舟。他正垂眸喝茶,闻言只是抬眼淡淡一瞥,并不接话。

      用膳时,长公主说了些吉祥话,又给了常锦宁一个沉甸甸的红封:“压岁钱,愿我们宁儿新岁安康,事事顺遂。”

      “谢殿下。”常锦宁起身要行礼,被长公主按住。

      “私下里不必这么多礼,”长公主拍拍她的手。

      “方才去看雪了?”她问常锦宁,“冷不冷?”

      “不冷。”常锦宁忙道,解下斗篷递给一旁的侍女,“雪景很美。”

      长公主看向左珩舟,眼中笑意更深:“难为你有这份心,还记得带宁儿去看雪。”她又转向常锦宁,“宁儿,今日元日,午后让珩舟陪你去灯会逛逛可好?京城的新年灯会最是热闹。”

      常锦宁下意识地看向左珩舟。他正接过侍女递上的热毛巾擦手,闻言动作顿了顿,随即平静地说:“好。”

      “那便这么说定了。”长公主满意地点头,“先用早膳吧。”

      长公主一直为常锦宁布菜,问东问西,左珩舟则安静地用餐,偶尔回应母亲一两句。常锦宁坐在两人中间,听着他们母子间简短的对话。

      午后,雪完全停了,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将积雪照得闪闪发亮。

      马车已候在门外。马车宽敞舒适,铺着厚厚的绒毯。常锦宁与左珩舟相对而坐,一时无话。马车缓缓驶出府门,轧过积雪的街道,发出吱呀的声响。

      透过车窗,常锦宁好奇地打量着外面的街景。元日的京城比平日更加热闹,街上行人如织,大多穿着新衣,面带喜色。店铺门前都挂起了红灯笼,贴上了春联,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笑声、远处隐约的锣鼓声交织在一起,洋溢着浓浓的年味。

      “往年过年,你也逛灯会吗?”她忍不住问。

      左珩舟原本闭目养神,闻言睁开眼:“偶尔。”

      “不喜欢?”

      “人多。”他言简意赅。

      常锦宁垂眸。她其实也不喜欢人多的地方,在江南时,她更愿意待在家中看书,或者陪父亲下棋。但此刻,看着窗外热闹的景象,她心里竟隐隐有些期待。

      马车在离主街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停下。左珩舟先下车,然后回身伸手扶她。常锦宁扶着他的手跳下马车,脚下一滑,差点摔倒,被他稳稳扶住。

      “小心。”他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常锦宁脸一红,站定后小声说:“谢谢。”

      左珩舟收回手,对车夫吩咐了几句,然后对她说:“跟着我。”

      灯会的主街已经人山人海。街道两旁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灯,有普通的红灯笼,也有造型精巧的走马灯、宫灯、生肖灯。天色尚早,灯笼还未点亮,但在冬日的阳光下,那些缤纷的色彩已足够耀眼。

      左珩舟走在外侧,将常锦宁护在靠里的位置。他走得并不快,迁就着她的步子,或是在人群拥挤时虚拦在她身侧,或轻轻带她一下,避开迎面而来的人。

      常锦宁起初还有些紧张,紧紧跟着他的背影,生怕走散。但渐渐地,她放松下来,开始好奇地打量两旁的花灯和小摊。

      “喜欢哪个?”在一处卖花灯的摊子前,左珩舟忽然停下脚步。

      摊子上挂满了各色花灯,有兔子灯、莲花灯、金鱼灯,都做得栩栩如生。常锦宁的目光被一盏蝴蝶灯吸引,那灯用细竹篾扎成蝴蝶形状,糊着淡紫色的纱,翅膀上还用金线勾勒出花纹,精致极了。

      左珩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对摊主说:“要那盏蝴蝶灯。”

      摊主是个笑眯眯的老者,取下蝴蝶灯递给常锦宁:“姑娘好眼光,这灯是老夫最得意的一件。”

      常锦宁接过灯,轻声道谢。左珩舟已经付了钱,继续往前走。

      她提着灯跟在他身后,忽然觉得这热闹的街市,似乎也没有那么令人不安了。

      天色渐渐暗下来,灯笼一盏盏亮起。整条街顿时变成了光的海洋。暖黄色的灯光映在积雪上,反射出梦幻般的光晕。人群更加拥挤了,欢声笑语几乎要掀翻夜空。

      越往城中走,人越多,灯火也越盛。到了御街附近,更是人山人海,几乎寸步难行。左珩舟将常锦宁护在身侧,用身体隔开拥挤的人潮。常锦宁几乎整个人被他圈在怀里,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气息,混合着街上食物和烟火的味道,竟不显得违和。

      “前面是灯楼,”左珩舟微微俯身,在她耳边说道,“要看么?”

      他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常锦宁脸一热,忙点头:“要。”

      左珩舟于是领着她往一处稍高的石阶走去。那里已站了些人,但比街上宽松许多。从石阶上望去,只见前方广场上矗立着一座巨大的灯楼,高约数丈,层层叠叠挂满了各色灯笼,有走马灯、宫灯、纱灯、琉璃灯,造型各异,流光溢彩。灯楼最高处,一轮明月状的灯笼缓缓旋转,洒下清辉般的光。

      “好漂亮……”常锦宁仰头望着,轻声感叹。灯笼的光映在她眼中,像是落入了星辰。

      左珩舟站在她身侧,没有看灯楼,却在看她。少女仰起的侧脸在万千灯火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柔和明亮,那双总是带着些许谨慎的眼眸此刻盛满了纯粹的好奇与欢喜。发间的金铃铛随着她仰头的动作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脆响,在周围的喧嚣中几乎听不见,却清晰地传入他耳中。

      常锦宁转身面对他。灯笼的光晕笼在他周身,为他冷峻的眉眼镀上一层暖色。

      周遭人声鼎沸,万千灯火如昼,可在此刻,常锦宁只觉得世界安静下来,只剩下眼前这个人,和他眼中映出的、自己的小小倒影。

      “哥哥,”她忽然笑了,笑容在灯笼的光晕里,明亮而温暖,“新年安康。”

      这句话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或许是因为这漫天的烟花太过震撼,或许只是因为在这个旧去新来的特殊时刻,心底那点模糊的依赖与亲近找到了一个出口。

      夜风拂过,她发间的金铃又轻轻响了一下,泠泠如玉。

      片刻的静默后,他缓缓抬起手。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在朦胧的光线下,带着一种近乎刻意的缓慢,轻轻拨弄了一下她发髻旁垂下的、系着金铃的细链。

      “叮泠……”

      清音袅袅。

      “嗯,”他应道,素来冷冽的声线里,融进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温和,“新年安康,妹妹。”

      ——元正雪夜,灯火阑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元旦番外·元日灯暖映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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