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火阑珊处》木棉栀下

8、暗助 “看来，本

　　自那夜练武场的月下交心，左珩舟与常锦宁之间的关系进入了一种微妙的新阶段。表面上，他们仍是严肃的师徒，但空气中流动的暗涌，只有彼此心照不宣。

　　左珩舟依旧严格要求，每一个动作要领都讲解得一丝不苟。但不同的是，他的目光不再刻意回避常锦宁，纠正她动作时，指尖停留在她手腕或肩背的时间，会比必要的那一瞬更长些。而常锦宁，虽仍会因他的靠近而心跳加速，却不再感到不安，反而从那份短暂的接触中汲取到隐秘的暖意。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但常锦宁却觉得浑身不自在。左珩舟就站在她身后，保持着标准的教学距离，指导她调整射箭的姿势。然而，与以往纯粹的专注不同，此刻的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张力。

　　“手臂再抬高一分，重心稳。”左珩舟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但若仔细听，却能品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他的目光落在常锦宁拉弦的手指上，脑海中却不自觉地浮现昨夜她泪眼朦胧的模样。

　　常锦宁“嗯”了一声，依言调整。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之人身上传来的温热气息，这让她根本无法集中精神。箭“嗖”地离弦，却软绵绵地钉在了靶子的最外环。

　　“心不静，力便散。”左珩舟评论道，语气里没有责备，反而带着几分了然的无奈。

　　常锦宁有些懊恼地放下弓，小声嘟囔：“怪谁……”

　　左珩舟闻言，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但很快又被克制取代。他正欲上前，像过去那样亲手帮她纠正动作，手刚抬起一半，却蓦然顿住——他想起了自己的承诺，也想起了横亘在两人之间的现实阻碍。

　　“咳……”左珩舟轻咳一声，似乎在提醒有些走神的自己，“继续。”

　　“哦……好。”常锦宁连忙凝神，一箭射出，正中靶心边缘。她松了口气，转头看向左珩舟，眼中带着些许期待表扬的意味。

　　左珩舟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低声道：“佳。”

　　只是这简单的一个字，却让常锦宁心里像喝了蜜一样甜。她正要说话，眼角的余光却瞥见练武场入口处不知何时多了一个身影。

　　三皇子萧璟煜正悠闲地倚在门框上，双臂环胸，脸上带着一种玩味的、仿佛看穿一切的笑容。他不知已经看了多久。

　　常锦宁心中一慌，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与左珩舟拉开了距离。左珩舟也立刻恢复了平日那种冷峻疏离的模样，只是微微蹙起的眉头泄露了他的一丝不自在。

　　“参见三殿下。”两人同时行礼，声音里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萧璟煜慢悠悠地踱步过来，目光在常锦宁微红的脸颊和左珩舟故作镇定的表情上来回扫视，笑得像只狡黠的狐狸。

　　左珩舟和常锦宁同时移开目光，一个看天，一个看地，就是不敢看对方，也不敢看三皇子意味深长的笑容。

　　“不必多礼。本王闲来无事，随便走走，没想到撞见左小侯爷在悉心教导宁安郡主。”他特意在“悉心”二字上加重了语气，带着明显的调侃。

　　左珩舟面色不变，语气公事公办：“末将职责所在。”

　　“是吗？”萧璟煜挑眉，走到常锦宁身边，拿起她刚放下的弓，掂了掂，“可我瞧着，郡主似乎有些紧张？左小侯爷，你是不是对人家太过严厉了？”

　　常锦宁忙道：“没有，小侯爷他教导有方……”

　　萧璟煜却不理她，转而看向左珩舟，语重心长地说道：“左小侯爷，教导也需张弛有度，该严厉时严厉，该亲近时……咳咳，也该适当亲近。”他话说到一半，故意咳嗽两声，留下无限的遐想空间。

　　常锦宁的脸“唰”地一下全红了，几乎能滴出血来。左珩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避开三皇子意味深长的目光，沉声道：“殿下说笑了，末将……自有分寸。”

　　“有分寸就好，有分寸就好啊。”萧璟煜哈哈一笑，将弓塞回常锦宁手里，突然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对了，左小侯爷，方才我来时，似乎见到皇姑母正遣人寻你，像是有事相商。你不妨先回去去看看？”

　　这借口找得实在不算高明，甚至有些突兀。

　　左珩舟眉头微蹙，他并未接到任何传唤，心知这很可能是三皇子的支开他的借口。但他无法当面质疑皇子，更不能将常锦宁单独留在明显不怀好意的三皇子面前。他迟疑了一下，看向常锦宁，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常锦宁接收到他的目光，虽然心慌，但还是对他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示意自己没事，“小侯爷快去看看吧，我自己再练习一会儿就好。”

　　萧景琰将这小动作看在眼里，嘴角笑意更深，催促道：“去吧去吧，郡主这边，本王替你看着一会儿，保证不打扰她练箭。”

　　话已至此，左珩舟只得拱手：“那便有劳殿下。末将去去就回。”他深深看了常锦宁一眼，眼神中带着安抚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叮嘱，这才转身快步离开。

　　练武场上只剩下常锦宁和萧璟煜。

　　常锦宁被三皇子刚才那番话说得心绪不宁，低着头假装专心调整弓弦，不敢看他。

　　萧璟煜却不打算放过她，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促狭的笑意：“好啦，人走了，别装了。跟三哥说说，你们俩……什么时候的事？”

　　常锦宁猛地抬头，对上萧璟煜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知道再也瞒不住，脸颊更红，声如蚊蚋：“三殿下……您……您别胡说……”

　　“我胡说？”萧璟煜笑得更加开怀，“你们俩刚才那样子，一个脸红得像苹果，一个耳朵红得像要烧起来，当本王是瞎子吗？怪不得前几日觉得左珩舟那小子古里古怪的，原来是这么回事。”

　　常锦宁羞得无地自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萧璟煜见状，不再逗她，语气稍微正经了些，带着兄长般的关怀：“宁安郡主，本王得提醒你几句，左珩舟这个人，性子是冷了点，轴了点，还是块木头，更是块被各种规矩和责任捆得死死的木头。但品行端方，重情重义，是个值得托付的人。你们能两情相悦，是好事。你若指望他主动，怕是有的等。有时候，或许需要有人推他一把，或者……点一把火。”

　　他意味深长地看着常锦宁：“本王很乐意偶尔当那个添柴的。”

　　常锦宁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惊讶地抬起头，怔怔地看着三皇子，一时不明白他为何要“帮”他们。是纯粹觉得好玩，还是另有深意？

　　萧璟煜笑了笑，眼神却有些深远：“这宫里，真心最是难得。既然遇到了，就好好把握。不过……”他话锋一转，提醒道，“左珩舟身份特殊，是皇姑母的义子，深受皇恩，你们的关系，暂时还是谨慎些为好，免得被有心人拿去做文章。”

　　常锦宁心中一暖，知道三皇子是真心为自己着想，感激地点点头：“多谢三殿下提点，宁安明白。”

　　“明白就好。”萧璟煜拍了拍她的肩膀，“好了，继续练你的箭吧，就当本王没来过。”他说着，真的退到一旁的树荫下，悠闲地抱臂观看，不再多言。

　　常锦宁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绪，再次挽弓。不知是因为三皇子那番鼓励的话，还是因为心中甜蜜满溢，这一箭，她感觉格外沉稳有力。

　　“嗖！”

　　箭矢破空，这一次，不偏不倚，正中红心。

　　树荫下的萧璟煜看到这一幕，脸上露出了然的笑容，轻轻点了点头。

　　而远处，处理完“急事”、匆匆赶回练武场的左珩舟，看到的是常锦宁专注练箭的侧影，以及她脸上那抹自信而明媚的笑容。阳光洒在她身上，仿佛为她镀上了一层光晕。

　　他的脚步顿住，目光柔和下来。而常锦宁似有所感，回头望来，四目相对，两人皆是一怔，无需言语，彼此眼中都盛满了无法掩饰的情意以及一丝被外力推动后，悄然滋长的、更加难以抑制的悸动。

　　萧璟煜看着这一幕，满意地笑了笑，随后悄然转身离开，将这片空间留给了这对刚刚捅破窗户纸的有情人，“看来，本王这月老的红线，牵得正是时候。”

　　傍晚，左珩舟寻了个由头来到常锦宁院外的回廊下。月光如水，四周寂静。

　　“三殿下今日……没说什么吧？”左珩舟低声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常锦宁抬头看他，月光下他轮廓分明，眼神却泄露了关切。她轻轻摇头：“没说什么特别的。只是……”她犹豫了一下，“我们……是不是太明显了？”

　　左珩舟沉默片刻，抬手揉了揉眉心，露出一丝罕见的无奈：“我们今日表现得很不自然吗？”

　　“可能……有一点点。”常锦宁小声说，忍不住带了点笑意，“连三殿下都看出来了。”

　　左珩舟低咳一声，耳廓有些发热，“……他向来眼尖。”

　　“那他……会不会说出去？”她有些担忧。虽然三皇子方才态度友善，但皇室中人，心思难测。

　　左珩舟沉吟片刻，摇了摇头：“萧璟煜……他虽看似玩世不恭，但心中有杆秤。他若有意说破，那方才便不会只是点到即止。”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他只是……在用他的方式提醒我们。”

　　提醒他们，情之所至，难以完全掩饰；也提醒他们，既已心动，便需坦然面对，过度遮掩反而显得欲盖弥彰。

　　常锦宁悄悄松了口气，随即又想起什么，脸颊微红，声音更轻了：“那……我们现在这样，算不算他说的‘适当亲近’？”

　　左珩舟侧过头，看着身旁少女微红的耳尖和带着试探又期待的眼神。

　　他没有用语言回答，而是伸出手，极其自然地替她将一缕被风吹到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指尖不经意擦过她温热的耳廓，两人俱是微微一颤。

　　这个动作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常锦宁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绽放出明亮的光彩，像落满了星辰。她仰头看着他，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左珩舟收回手，指尖仿佛还残留着那份细腻的触感。他有些不自在地轻咳一声，移开视线，耳根却也悄悄染上了一层薄红，但嘴角那抹极淡却真实的弧度，却泄露了他此刻的心情。

　　“继续练习。”他重新拿起弓，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沉稳，但那份刻意维持的师长威严，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种心照不宣的温柔，“手腕再放松些，我……看着你。”

　　“好！”

　　——萧璟煜的“神助攻”任务，已然圆满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