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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她 “莫要辜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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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膳时分,花厅里灯火通明,却只有长公主一人坐在桌前。菜肴精致,但她似乎没什么胃口,只用银箸轻轻拨动着碗中的米饭。
“宁儿呢?”她问身旁的侍女。
“常小姐说练箭累了,想早些歇息,晚膳就不用了,已经让厨房送了点心过去。”
长公主闻言,眉头微蹙,随即又舒展开,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这孩子,倒是用功。”她顿了顿,又问,“珩舟回来了吗?”
“小侯爷已经回府,说是换身衣裳便过来。”
话音未落,左珩舟便走了进来。他已换下劲装,着一身墨色常服,发丝微湿,似是刚刚沐浴过,周身带着清冽的水汽。
“母亲。”他行礼后在一旁坐下。
“听说你提前回来了?宫中事务都处理妥当了?”长公主示意侍女布菜,状似随意地问道。
“嗯。”左珩舟应了一声,并不多言,拿起筷子安静用膳。他吃饭的姿态极是优雅,却也透着军人特有的利落,席间只听轻微的碗筷碰撞声。
长公主看着他,目光在他略显疲惫却依旧英挺的侧脸上流转片刻,终于缓缓开口:“我方才听下人说,你下午在练武场待了许久。”
左珩舟夹菜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嗯,看了看她的进度。”
“宁儿这孩子,性子倔,肯吃苦。”长公主放下银箸,端起茶盏,轻轻吹开浮沫,“我瞧她近日心思都扑在练箭上,倒是极认真的。你觉得她资质如何?”
“仍需努力。”左珩舟的回答依旧简洁,“腕力不足,但悟性不差,肯下苦功。”
能得他一句“肯下苦功”的评价,已是极高。长公主眼底笑意更深:“能得你一句‘肯下苦功’,看来是真入了你的眼。我很少见你对谁这般有耐心。”
左珩舟沉默地咀嚼着食物,没有接话。烛光在他深邃的眼眸中跳动,看不出情绪。
长公主观察着他的神色,语气变得更加温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珩舟,你觉得宁儿……如何?”
这一次,左珩舟彻底停下了动作。他抬起眼,看向母亲。花厅内安静下来,只有烛火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他如何听不懂母亲话中的深意。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掠过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能穿透黑暗,看到下午练武场上那个执着挥汗、偶尔流露出稚气一面的身影。
“她……”他开口,声音比平日更低沉几分,“很好。”
“很好?”长公主微微挑眉,等待着他更具体的描述。她了解自己的儿子,能从他不轻易表露的情绪中捕捉到更多东西。
左珩舟似乎斟酌了一下用词,才继续道:“坚韧,明朗,如向阳而生的藤蔓。”他顿了顿,补充道,“与京中那些娇柔做作的贵女,不同。”
长公主闻言,眼中掠过一丝真正的惊喜。她从未听过儿子用这样的词语评价任何一个女子,即便是褒奖,也带着距离。而“向阳而生的藤蔓”这个比喻,虽不华丽,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和……温柔?
“确实不同。”长公主颔首,顺着他的话说道,“她自有她的光彩。那……你对她,可有些许不同?”
这个问题直白了许多。左珩舟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他垂下眼帘,看着桌上精致的瓷碟,沉默了更长的时间。
就在长公主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忽然抬眸,目光沉静如水,清晰地映着跳动的烛光。
“母亲,”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波澜,“她是常将军的女儿,是托付于我们府上的客。我教导她,是应尽之责。护她周全,亦是分内之事。”
他避开了情感的核心,将一切归于责任与道义。
长公主轻轻叹了口气,不知是失望还是了然:“只是责任?”
左珩舟放下筷子,端正了坐姿,神情是惯常的冷静自持:“目前,仅是责任。”他特意加重了“目前”二字,似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又像是在……划下一道界限,抑或是留下一丝未曾言明的余地。
花厅内再次陷入寂静。长公主知道,以儿子的性子,能说到这个地步已是不易。他并非毫无触动,只是那触动或许连他自己都尚未厘清,或者不愿轻易承认。
她不再逼问,只是柔声道:“宁儿是个好孩子,莫要辜负了她的一片赤诚之心,也别……委屈了自己。”
左珩舟没有点头,也没有反驳。他只是重新拿起筷子,淡淡道:“母亲,菜要凉了。”
晚膳在一种微妙的静谧中继续。用完膳,左珩舟起身告退。
他独自走在回廊下,夜风拂过,带来庭院中草木的清新气息。廊下挂着的灯笼将他颀长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他脚步沉稳,脑海中却不期然地浮现出下午的画面——沙地上那幅笨拙却充满生趣的兔子一家,以及她被发现时那羞恼慌乱、脸颊绯红的模样。
他下意识地抬手,指尖轻轻拂过腰间佩剑冰冷的剑鞘,仿佛想借此压下心头那一丝不同寻常的涟漪。
月光如水,洒满庭阶,一切都显得格外宁静,唯有暗流在无人可见的心底悄然涌动。
左珩舟回到自己的院落,挥退了上前伺候的侍从。
“不必伺候,都下去吧。”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比平日更显低沉。
房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屋内没有点灯,只有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棂,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他习惯于这种黑暗与寂静,仿佛只有在此刻,紧绷的神经才能略微松弛。
他没有立刻更衣就寝,而是走到窗边,负手而立。窗外庭院空寂,月光如水,将他挺拔的身影拉得颀长,更添几分孤清。
母亲的话语,一字一句,清晰地在耳边回响。
“你觉得宁儿如何?”
“只是责任?”
“莫要辜负了她的一片赤诚之心,也别……委屈了自己。”
最后那句轻柔的指摘,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他心中漾开层层涟漪,打破了一贯的冷静自持。
常锦宁。
他无声地在唇齿间默念这个名字。是从何时开始,那个初入府时带着警惕与倔强、被他视为麻烦和负担的“小猫”,变成了如今会让他下意识脱口而出“常锦宁”的存在?
他的眼前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许多画面:
是练武场上,她一次次脱靶后抿紧嘴唇、不服输地再次举起弓的倔强身影;是汗水浸湿了她的鬓发,顺着脸颊滑落,她却浑然不觉,只全心专注于靶心的专注侧脸;是她累极瘫坐在地,无意识用箭头在沙地上画着幼稚兔子时,嘴角那抹单纯满足的笑意;更是她发现他后,瞬间炸毛羞恼、慌忙抹去痕迹的慌乱模样,脸颊绯红,眼眸亮得惊人……
还有她捧着不成形的点心,眼睛亮晶晶地期待他评价的模样;她故意拖长了音调,带着狡黠笑意唤他“哥哥”时,那清脆又带着几分撒娇意味的嗓音……
这些画面不受控制地纷至沓来,鲜活生动,甚至能清晰地记起她身上淡淡的、混合着阳光与汗水的清新气息,而非宫中那些贵女身上千篇一律的浓郁香粉味。
一种陌生而汹涌的情绪悄然攥住了他的心脏。那并非他惯常熟悉的、基于责任与道义的照拂之心,也并非师长对晚辈的严格期许。
那是什么?
是看到她进步时,一丝极淡却无法忽视的欣慰?
是看到她强忍疲惫仍坚持时,心底隐隐泛起的不忍?
是听到她软语呼唤时,那一瞬间心跳的失序?
是看到她与三皇子靠近时,心头掠过的、连自己都未曾立刻察觉的不悦?
左珩舟的眉头深深蹙起。他一生恪守规矩,情绪内敛,喜怒不形于色。自幼被教导要持重,要冷静,要以家族和责任为重。个人喜恶与情感,从来都是需要克制甚至摒弃的东西。
他对常锦宁,起初确乎只是出于对常将军的敬重,出于陛下和母亲的嘱托,出于一份道义上的责任。他告诉自己,教导她、看顾她,让她在失去依靠后能安稳立世,是他的责任。
可如今,这份“责任”似乎悄然变了质。
是从何时起,他的目光会不由自主地追随她那抹鲜亮的身影?
是从何时起,他会留意她喜欢吃什么点心,并默记于心?
是从何时起,他开始习惯甚至……期待每日清晨在练武场看到她的到来?
又是从何时起,他竟会觉得她那些小小的“放肆”和“胡闹”,并非全然令人厌烦,反而……带着几分生动的趣味?
“目前,仅是责任。”
方才在母亲面前,他回答得斩钉截铁。
可此刻,在这唯有月辉与寂静相伴的私密空间里,他却无法再如此笃定地欺骗自己。
那份关注,早已超出了责任的范围。那份容忍,也早已越过了寻常的界限。他会因她的笑容而心绪微动,会因她的眼泪而心生烦躁,会因她的靠近而呼吸微滞。
这……莫非就是……
左珩舟猛地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冰凉的夜气,试图压下心头那片陌生的、滚烫的躁动。他从未允许自己涉足这样的领域。情感是软肋,是破绽,是他这样身份的人需要极力避免的牵绊。
尤其,对方是常锦宁。
她是常远山的女儿,是陛下亲封的郡主,是母亲膝下承欢的义女。她的身份特殊,处境微妙。任何超出界限的情感,都可能给她、给家族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和风险。
他该如往常一样,冷静自持,将她牢牢界定在“需要照拂的故人之女”这一身份之内。保持距离,严格教导,直至她能够独立,而后……为她寻一门稳妥的亲事,看着她平安喜乐地度过余生。
这本该是最理智、最正确的选择。
可一想到“为她寻一门亲事”这个念头,想象她将来会对另一个男子展露笑颜,与另一人并肩而立……左珩舟的心口便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泛起一阵尖锐而陌生的刺痛,几乎让他喘不过气。
这种强烈的、近乎霸道的占有欲,让他自己都感到心惊。
月光沉默地流淌着,将他笼罩在一片清辉之中。他久久伫立,眉宇间锁着深深的挣扎与困惑。那双向来清明冷静、善于洞察局势的眼眸,此刻却映满了迷惘。
理智与一种悄然滋长、却强烈无比的情感在他心中激烈交锋。
他一生坚定,从未有过如此犹豫不决的时刻。
良久,他缓缓抬起手,指节分明的手指无意识地按在心口的位置。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今日在练武场,她险些跌倒被他扶住时,那一瞬间透过衣料传来的、急促而温热的心跳韵律。
属于常锦宁的,鲜活的心跳。
他终是几不可闻地叹息一声,那叹息轻得像一缕烟,消散在寂静的夜里。
“常锦宁……”
这一次,这个名字被低哑地、清晰地念出,不再是无声的默念,带着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复杂情愫,在这只有月光听见的房间里,轻轻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