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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夸夸我嘛 “我们锦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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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刚过,长公主府东院的灯就亮了。
左珩舟立于铜镜前,一丝不苟地整理着禁军统领的制式戎装。深青色锦缎官服上银线绣着麒麟纹,腰间玉带上悬着一柄乌鞘短剑。他微微低头,将每一处衣褶抚平,连腕间的护臂都调整到最舒适的位置。
窗外天色尚暗,只有东方天际透出一线微光。左珩舟推开窗,晨风带着露水的清新扑面而来。他深吸一口气,目光不自觉地飘向西边——那是常锦宁居住的院落,此刻还沉浸在黑暗中。
“小侯爷,马备好了。”侍从在门外轻声禀报。
左珩舟收回目光,拿起案几上的军报最后检查一遍,确认无误后收入怀中。他迈步出门时,脚步微微一顿,似乎想再望一眼西院,最终却头也不回地走向马厩。
马厩中,一匹通体漆黑的骏马正不耐烦地刨着前蹄。见到主人,它亲昵地打了个响鼻。左珩舟拍了拍马颈,亲手为它戴上缰绳。
“今日老实些。”他低声对马儿道,声音是外人从未听过的温和。
黑马晃了晃脑袋,仿佛在表达不满。左珩舟唇角微扬,翻身上马。马蹄声在清晨的庭院中格外清脆,惊起了树梢的几只麻雀。
行至府门,守卫连忙打开侧门。左珩舟勒住马缰,回头望了一眼。长公主府的大部分院落还沉浸在睡梦中,只有几处下人房亮着灯。他的目光在西侧厢房停留了一瞬,随即收回。
“驾!”
黑马如离弦之箭冲入黎明前的街道,左珩舟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朦胧晨雾中。
——
常锦宁是被一阵鸟叫声吵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软枕里。窗外似乎有麻雀在吵架,叽叽喳喳闹个不停。一缕阳光透过纱帐照在她脸上,她皱了皱眉,不情愿地睁开眼。
“什么时辰了……”她嘟囔着伸手去摸床头的更漏,却摸了个空。
“郡主醒啦?”春桃听到动静,端着铜盆进来,“已是辰时初刻了。”
常锦宁猛地坐起身,被子滑到腰间:“这么晚了?左珩舟呢?”
“小侯爷寅时就出门了,说是入宫当值。”春桃拧了帕子递给她,“殿下吩咐了,让您醒了就去书房找她。”
常锦宁接过帕子擦了擦脸,这才想起昨日左珩舟说过今日要入宫。她松了口气,又莫名有些失落。捧起铜镜照了照,发现眼角还沾着点睡意,头发也乱糟糟的翘着。
“殿下说今日要教我什么?”她一边让春桃梳头一边问。
“奴婢不知。”春桃灵巧地挽着发髻,“不过今早殿下让人搬了好几箱书到书房。”
常锦宁选了支简单的白玉簪,又别上父亲给的木簪。镜中的少女一袭浅碧色襦裙,比初到时长高了些,脸颊也有了血色,不再是最初那个面黄肌瘦的孤女。
“郡主真好看。”春桃赞叹道。
常锦宁对着镜子做了个鬼脸:“少哄我。走吧,别让殿下等急了。”
穿过庭院时,常锦宁不自觉地望向练武场。平日这时候,左珩舟应该在那里练剑,或者冷着脸等她来练箭。今日场中空无一人,只有晨风吹动箭靶上的红缨。
长公主的书房在东院一处僻静角落,窗外种着几丛翠竹。常锦宁轻轻叩门,听到里面传来温柔的“进来”。
推门而入,书香扑面而来。长公主今日穿了件月白色家常襦裙,发间只簪一支玉钗,比平日少了几分威严,多了几分亲和。她正站在书架前挑选书籍,见常锦宁进来,笑着招手。
“宁儿来啦,睡得可好?”
常锦宁行了一礼:"谢殿下关心,睡得……很好。"她没好意思说自己睡到日上三竿。
长公主似乎看穿她的心思,轻笑一声:“珩舟不在,你倒是睡得踏实。”
常锦宁耳根一热,连忙转移话题:“殿下今日要教我什么?”
“练字。”长公主指向窗边的书案,上面已经铺好了宣纸,研好了墨,“你的字有进步,但还需勤加练习。”
常锦宁乖乖坐到书案前。自从住进长公主府,长公主便亲自教她读书写字。起初她连笔都握不稳,如今已经能写出一手工整的小楷。
长公主站到她身后,轻轻握住她执笔的手:“手腕要放松,力道在指尖。”
常锦宁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檀香,温暖又安心。她随着长公主的引导,在纸上写下“宁静致远”四个字。
“不错。”长公主满意地点头,“比上月好多了。”
常锦宁抿嘴笑了。她最喜欢长公主夸她,那种感觉就像……就像母亲在世时摸着她的头说“宁儿真棒”。
“今日我们读《诗经》。”长公主从书架上取下一本装帧精美的书册,“先读《关雎》,你可知道这首诗的意思?”
常锦宁摇头。在将军府时,父亲只教她读过兵书,从未接触过这些风雅诗文。
长公主翻开书页,声音轻柔地诵读起来:“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阳光透过窗棂,在书页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常锦宁托腮听着,渐渐入了神。诗中那个“辗转反侧”思念淑女的君子,不知怎的让她想起了左珩舟那张冷脸。
“宁儿?”长公主轻唤,“可有听懂?”
常锦宁猛地回神:“啊?哦……就是说鸟儿在河边叫,君子喜欢淑女……”
长公主忍俊不禁:“大意如此。”她合上书,“今日先读到这里。你临一页字,我去看看午膳准备得如何。”
长公主离开后,书房安静下来。常锦宁提笔蘸墨,认真地临摹字帖。写着写着,她的思绪又飘远了。左珩舟现在在做什么?宫中当值辛苦吗?他会不会……
笔尖一顿,一滴墨落在纸上,晕开成一朵小黑花。常锦宁懊恼地“哎呀”一声,赶紧拿纸去吸。
“写字不专心,该罚。”
常锦宁吓了一跳,抬头看见长公主站在门口,手中端着个托盘,上面放着两碗冰糖雪梨羹。
“殿下!”常锦宁慌忙起身。
长公主笑着走进来,将托盘放在书案一角:“歇会儿吧,喝点甜汤。”
常锦宁接过碗,小口啜饮。雪梨炖得软糯,冰糖的甜味恰到好处。
“殿下,”她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问,“小侯爷……什么时候回来?”
长公主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宫中当值通常酉时才能回来。"她顿了顿,"怎么,想他了?”
“才没有!”常锦宁差点呛到,“我就是……就是想着明天还要练箭...”
长公主笑而不语,只是轻轻摸了摸她的头:“专心练字。珩舟回来若看见你的进步,定会惊讶。”
常锦宁低头喝汤,掩饰发烫的脸颊。窗外,一只蝴蝶飞过竹林,在阳光下闪着蓝色的光。她忽然觉得,这样的早晨,安静又美好。
“殿下,我去练武场可以吗?”
常锦宁放下筷子,眼巴巴地望着长公主。午膳用了一半,她的心思已经飞到了外面。阳光正好,微风不燥,正是练箭的好时辰。
长公主抿唇一笑:“这么着急?午膳都没用完。”
“我吃饱了。”常锦宁拍拍肚子证明,“昨日落下的功课,今天得补上。”
长公主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轻轻点头:“去吧,别太累着。”
常锦宁欢快地行了一礼,小跑着出了花厅。回到房中,她迅速换上那套改良过的骑装——窄袖束腰,方便拉弓。临出门前,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从枕下取出那支木簪别在衣襟内侧。
练武场空荡荡的,只有几片落叶在微风中打着旋儿。常锦宁深吸一口气,空气中还残留着晨露的清新。她活动了下手腕,拿起左珩舟为她挑选的那把弓。
“三十步,十箭,中六箭才算合格。”她自言自语,模仿着左珩舟冷峻的语气,自己先忍不住笑了。
搭箭,拉弦,放箭。第一箭脱靶了。常锦宁皱了皱鼻子,又试了一次。这次勉强擦到靶子边缘。
“手腕太僵。”她想起左珩舟的教导,调整姿势再试。
阳光渐渐西斜,汗水浸湿了她的后背。常锦宁抹了把额头的汗珠,坚持射完最后一箭。十箭中了四箭——比昨天有进步,但离左珩舟的要求还差得远。
“再来一组。”她咬牙对自己说。
手臂已经开始发抖,但倔劲儿上来了,她不肯停下。拉弓时,指尖传来刺痛,前几日磨出的水泡又破了。常锦宁只是皱了皱眉,继续搭箭。
不知练了多久,眼前开始发黑。常锦宁终于放下弓,跌坐在沙地上。她喘着气,看着自己通红的掌心,突然有点委屈——左珩舟在就好了,他总能一眼看出问题在哪。
沙地细腻,她无意识地用箭头在上面划拉着。先是一个圆圈,再加两只长耳朵,一只胖兔子就成形了。常锦宁嘴角扬起,又画了只小兔子依偎在旁边。
“大兔子是殿下,小兔子是我……还有阿爹……”她小声嘀咕,又添上几根胡萝卜。
“还缺一只。”
低沉的男声突然在背后响起,常锦宁吓得一哆嗦,箭尖在沙地上划出长长一道。她猛地回头,左珩舟不知何时站在身后,一身墨蓝色劲装,逆光中看不清表情。
“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常锦宁慌忙用脚抹掉沙画,脸颊烧了起来。这么幼稚的东西被他看见了!
左珩舟没回答,只是蹲下身,拿过她手中的箭,在沙地上添了第三只兔子。这只兔子画得挺拔俊秀,耳朵竖得笔直,一副严肃模样。
“这……这是你?”常锦宁瞪大眼睛。
左珩舟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沙子:“宫中有变,提前回来了。”
常锦宁仰头看他,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轮廓镀上一层金边。他眉宇间有一丝疲惫,却依然挺拔如松。
“你偷看我练箭多久了?”她突然问。
左珩舟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动:“半个时辰,但足够看出你手腕还是不稳。”
常锦宁撇撇嘴,想站起来却发现腿麻了。左珩舟伸手拉她,掌心温暖干燥。常锦宁借力起身,却因惯性往前一扑,差点撞进他怀里。她慌忙后退,绊到自己的弓,差点又摔倒。
左珩舟眼疾手快地扶住她的肩:“站稳。”
常锦宁只觉得被他碰过的地方像被烙铁烫了,热意一直蔓延到耳根。她低头拍打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不敢抬头看他。
“练给我看。”左珩舟退后一步,抱起手臂。
常锦宁深吸一口气,拿起弓。有他在旁边看着,手抖得更厉害了。第一箭脱靶,第二箭擦边。到第三箭时,左珩舟突然站到她身后。
“手腕。”他伸手轻托她的右腕,“太僵硬。”
他的胸膛几乎贴着她的后背,呼吸拂过她的耳际。常锦宁浑身紧绷,连呼吸都忘了。
“放松。”左珩舟的声音近在咫尺,“射箭如写字,讲究气韵贯通。”
常锦宁努力集中精神,却只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松木香。她机械地拉开弓,箭离弦而出,正中靶心。
“我射中了!”她惊喜地转身,差点撞上左珩舟的下巴。
左珩舟后退半步,眼中闪过一丝笑意:“运气。”
“才不是!”常锦宁不服气地又射一箭,这次又偏了。她懊恼地跺脚,“怎么又不行了?”
“姿势。”左珩舟站到她身侧示范,“肩放松,肘下沉。”
他拉弓的姿势如行云流水,常锦宁看得入迷。阳光勾勒出他侧脸完美的轮廓,从挺直的鼻梁到紧绷的下颌线,每一处都像精心雕琢过。
“专心。”左珩舟放下弓,挑眉看她。
常锦宁慌忙移开视线,假装整理箭囊:“你……你今天怎么这么好脾气?”
左珩舟沉默片刻:“看到有趣的画面,心情好。”
常锦宁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他指的是沙地上的兔子。她羞恼地抓起一把沙子扬过去:“不许笑我!”
左珩舟轻松避开,眼中笑意更深:“继续练。再加十箭。”
“我都练了一下午了……”常锦宁小声抱怨,却还是乖乖举弓。
左珩舟站在一旁监督,不时出声纠正。他的指导简洁精准,常锦宁进步飞快。最后一箭甚至射中了靶心红点。
“我做到了!”她欢呼雀跃,转身看向左珩舟,眼中闪着光,“你看到了吗?”
左珩舟点头:“尚可。”
只是“尚可”,但常锦宁却像得了天大的夸奖,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夕阳西下,余晖给她镀上一层金边,发丝间的汗珠像碎钻般闪烁。
左珩舟别开眼:“收拾东西,该用晚膳了。”
常锦宁恋恋不舍地放下弓,忽然快步绕到他面前,仰起脸问道:“我今天拉弓的姿势比昨天标准多了,对不对?”她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你多夸我一句好不好?”
左珩舟脚步一顿,垂眼瞥她:“基本功而已,有什么可夸的。”
“小气鬼……”常锦宁揪着他袖子晃了晃,“一句都不行么……哥哥~”
这个称呼让左珩舟脚步一顿。他转身看她,目光深沉:“说了不许这么叫,规矩忘了?”
“就叫!不然该叫什么?珩舟哥哥?舟哥哥?”常锦宁得寸进尺地凑近,“还是……左老师?”
左珩舟耳根微红,甩开她的手:“没大没小。”
常锦宁却不依不饶追着他走,夕阳将两人身影拉长,她一蹦一跳地故意去踩他影子:“夸我嘛~求你了……”
左珩舟忽然停步转身。
常锦宁险些撞进他怀里,慌忙后退半步,却见他嘴角微微一提:“吵成这样,还想讨夸?”
“左珩舟,”她仰起脸,眼底明晃晃地写着“快夸我”。
他终是叹了口气,抬手轻拍她发顶。她歪着头捕捉他的表情,“快说!”
左珩舟沉默片刻,终是拗不过她,无奈地妥协,“我们锦宁最棒了。”
常锦宁笑得像只偷腥的猫,“那明日还教我吗?”
“……”
“左珩舟!”
“卯时。”他终于松口,“别让我等。”
常锦宁欢呼一声,蹦跳着跑开了,束起的马尾在风中飞扬,仿佛整个人都漾着光。
左珩舟驻足望着,直至那身影转过回廊,再看不见。天边的霞光愈来愈浓,他缓缓收拢方才被她扯过的袖口,轻轻摇头。
……还真是,养了只麻烦的小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