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乱世浊浪 “哭过了? ...

  •   左珩舟的承诺并非虚言。自那日书房决议后,长公主府变得更加低调。对外,府门紧闭,谢绝一切不必要的往来拜会;对内,气氛凝重却有序,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为应对这场席卷京城的暗流而忙碌。

      左珩舟的忙碌更甚从前,常常是晨起入宫,深夜方归,有时甚至通宵达旦。常锦宁能见到他的时间,变得少之又少。

      左珩舟遵守了诺言,并未将常锦宁完全蒙在鼓里。他允许她参与一些“后方”事务,当然,是在绝对安全、且不暴露她身份的前提下。

      而常锦宁在其中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最初,她只是恪守左珩舟的叮嘱,安心待在府中。但那些“万民书”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她心头。她做不到真正的心安。

      常锦宁心中一动。她想起了父亲在世时,常家每逢年节或灾荒,也会组织府中仆役、甚至邀请附近军眷,一起缝制衣物、被褥,分发给军中贫苦士卒或附近百姓。母亲温氏便常亲自带着丫鬟仆妇们飞针走线。

      她鼓起勇气,去找了长公主。

      “殿下,”她行礼后,有些忐忑地开口,“锦宁听闻府中要制夏衣赈济。锦宁女红粗陋,但穿针引线尚可。府中事务繁忙,绣娘人手不足,锦宁可否带着自己院里的丫鬟,也帮着做些?”

      “……又或是联络各家夫人小姐,动员她们捐些旧衣、布匹、或是多余的米粮,由我们府上统一整理分发,总好过她们各自零星施舍,易生混乱。女眷之间,由我出面,或许……比你们更方便些。”

      长公主有些讶异地看着她,眼中随即漾开温和的暖意:“你有此心,自然是好。只是这些活计辛苦琐碎,夏日闷热……”

      “锦宁不怕辛苦,我也相信各家女眷不会抱怨。”常锦宁连忙道,眼神恳切,“父亲曾说,有力出力,有心尽心。锦宁能为那些受苦的人做一点事,心里反而踏实些。”

      长公主欣慰地点点头:“好孩子。既如此,你便去联络各家女眷,并寻得管事嬷嬷,听她安排。量力而行,莫要累着。”

      得到允许,常锦宁心中雀跃。她立刻回到自己院子,将想法一说,春桃和其他几个小丫鬟也纷纷响应。

      然后,她以“宁安郡主”和长公主府的名义,亲自书写请柬,言辞恳切,不涉朝政,只言“怜贫惜弱,积善行德”,邀请各家女眷过府“品茗叙话”。

      茶会上,她并不多言大道理,只是让管事将登记清楚的物资清单、以及城外流民惨状如实道来,说到动情处,她眼中含泪,起身向众人深深一福:“锦宁年幼德薄,本不敢劳动各位夫人姐姐。只是眼见城外那些老弱妇孺,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夜不能寐……锦宁每每思之,心如刀绞。”

      “先父在世时,常教导锦宁,为官为民,武将守土,皆是为保百姓平安温饱。锦宁无力如先父般驰骋沙场,只能在此恳请各位夫人姐姐,发发慈悲,施以援手。一件旧衣,一碗薄粥,或许就能救一条性命,积一份阴德。”

      她身份特殊,年纪又小,这番话情真意切,毫不作伪,加之长公主在旁默然支持,态度明确,终于打动了不少人。陆续有府邸送来了实在的物资,有的甚至主动提出可以派出仆役帮忙搬运、煮粥。星星之火,渐成微光。

      针线活繁琐、枯燥,且需要极大的耐心和细心。长公主将此事交给了府中一位极稳妥的管事嬷嬷总负责,而常锦宁则主动请缨,带着春桃和几个识字的丫头,充当了“副手”兼“监工”。

      起初,管事嬷嬷见郡主亲至,颇为惶恐,事事请示,不敢专断。常锦宁却摆摆手,挽起袖子:“嬷嬷不必拘礼,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我虽不懂,但可以学。您教我便是。”

      她说到做到。接下来的日子里她学得认真,做得分外仔细,一针一线,仿佛都倾注着心意。

      春桃看着她家郡主沾了灰尘的双手和鼻尖,忍不住心疼:“郡主,这些粗活,让下人们做便是,何苦亲自来?”

      常锦宁头也不抬,仔细将一件打了补丁但浆洗得干干净净的小袄叠好,放在“童衣”那一堆里,轻声道:“春桃,你知道吗?以前在将军府,父亲虽忙,但府中用度,母亲在时是母亲管,母亲去后,父亲也常亲自过问。”

      “他说,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这些衣物粮食,是别人省下来捐给更苦的人的,我们若是不尽心,便是对不起等着这些东西活命的人。”

      春桃似懂非懂,但见郡主神情坚定,便不再多言,只是更卖力地帮忙。

      常锦宁不仅自己做,还会留意细节。她发现有些捐赠的旧衣虽有补丁,但布料结实,只是脏污,便让丫鬟仔细清洗晾晒;有些粟米中混杂了太多砂石秕谷,她便请管事嬷嬷找来筛子,带着人一点一点筛拣干净。

      “郡主心细。”管事嬷嬷后来私下对长公主感慨,“有些小事,老奴都未曾想到。郡主却惦记着。”

      长公主闻言,沉默良久,眼中既有欣慰,更有深沉的怜惜与忧虑。这孩子,太懂事了,懂事得让人心疼。她将这份对百姓的悲悯与责任感,背负得如此自然,仿佛天生就该如此。

      这日午后,常锦宁正在侧厅核对最后一批夏衣的工钱发放名单,管事捧着一封信,神色有些激动地走了进来。

      “郡主,门房刚收到的,指名给您的。送信的是个老仆模样的人,留下信就走了,说是……常将军府旧人。”

      信是普通的棉纸信封,字迹端正中透着些微颤抖,显然写信人年纪已不轻。信封上写着“郡主小姐亲启”,落款是“老仆常福”。

      常伯是她父亲部下的老兵,后来伤了腿,便在常府做了管家,从小看着她长大,父亲战死后,常伯与一些不愿离去的老仆,仍守着常家的老宅。

      她小心拆开信封。信纸有些粗糙,但很干净,字迹是一笔一划,写得极为认真:

      “小姐尊鉴:老奴常福,叩首再拜。”

      开篇的称呼,就让常锦宁鼻尖一酸。常伯总是这样叫她,无论她是牙牙学语的孩童,还是后来成了所谓的“宁安郡主”。

      “自别后,无日不念小姐起居。闻小姐得蒙天恩,入长公主府,受封郡主,心实慰之,亦感天恩浩荡,殿下慈爱。然京中近事,风波不息,流言暗涌,老仆现仍居常家,亦有所闻,日夜悬心,恐小姐年少,身处是非之地,受委屈,担惊怕。”

      看到这里,常锦宁眼眶已有些发热。常伯还是像以前一样,总是最先担心她受委屈。

      “……老奴近日在街市,听闻一些传言。说城外流民得以暂安,暑热疫病得以稍遏,皆因长公主殿下仁德,左小侯爷尽力周旋。又隐约听得,郡主于其中,亦多有操劳费心,组织缝制衣物。市井百姓,有口皆碑,皆感念‘那位心善的宁安郡主’、‘常将军家的小姐’。老奴闻之,涕泪交加。”

      “小姐真乃将军与夫人之女也。将军昔日在边关,常恤士卒,体察民情;夫人温善,怜贫惜弱。小姐今之所为,虽处深闺,不忘根本,解民倒悬,存亡续绝,实有将军遗风,夫人慈心。”

      “老奴别无他愿,唯愿小姐平安喜乐,足矣。他日若得太平,盼能再睹小姐芳容,于将军与夫人灵前,告慰一声:小姐长大了,成才了,将军夫人可以瞑目矣。”

      “旧宅一切安好,老奴身子尚健,小姐勿念。唯愿小姐善自珍重,于风波中持心如初。长公主殿下与左小侯爷乃可信重之人,小姐当全心依附。老奴与众旧仆,虽散落各处,然心念旧主,闻小姐善行,皆与有荣焉,感激不尽。但有所需,万死莫辞。”

      “临书涕零,不知所言。老仆常福,再拜。”

      信的最后,还附着几个简单的签名和手印,是几个曾在常家做过事的老人,有花匠,有厨娘,有马夫。

      信纸在常锦宁手中微微颤抖,泪水终于夺眶而出,滴落在信纸上,晕开了墨迹。常伯的信,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虚浮的客套,只有最朴实、最深切的关怀、骄傲与担忧。他肯定了她的努力,理解了她的心意。

      “小姐,你怎么了?”春桃见她落泪,吓了一跳,慌忙递上帕子。

      常锦宁摇摇头,接过帕子擦去眼泪,小心地将信纸折好,收回信封,贴身放好。那封信,仿佛带着常伯手掌的温度,熨帖在她心口,沉甸甸的,又暖洋洋的。

      “没事,是常伯的信。”她低声对春桃说,嘴角努力弯起一个笑容,“他说……他为我骄傲。”

      春桃也知常福是谁,闻言松了口气,也跟着笑了:“常管家定是听说了小姐在做好事呢!”

      是啊,做好事。常锦宁想,她做的这些,比起父亲征战沙场、马革裹尸,比起左珩舟在波谲云诡的朝局与潜在的危险中周旋,比起那些流民所承受的苦难,实在是微不足道。

      窗外日影西斜,不知不觉已近黄昏。

      左珩舟回府时,暮色正浓。他先去了书房,未见人,便转来这小室。室内灯火初上,她正低头专注地写着什么,并未察觉他的到来。

      他放轻脚步走近,却敏锐地捕捉到她侧脸上未干的淡淡泪痕,以及那明显泛红、甚至有些微肿的眼眶。烛光下,那痕迹无从隐藏。

      左珩舟脚步顿住,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随即走近。

      常锦宁似有所觉,抬起头,看到是他,眼中立刻漾起笑意,随即又闪过一丝心疼:“回来了……可用过饭了?我让厨房温着粥和小菜。”

      左珩舟没有回应她的问候,身体微微前倾,头稍稍一歪,目光在她脸颊上停留片刻,低声开口,声音因疲惫而略显沙哑,却异常清晰:

      “哭过了?”

      不是质问,不是惊讶,只是一种平静的确认,带着些许……或许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温和。

      常锦宁猝不及防,一时语塞,脸颊微热,下意识抬手想摸脸,又觉欲盖弥彰,手停在半空,有些无措地放下。“没……没什么,就是……” 她不知该如何解释那突如其来的情绪。

      左珩舟没有追问,目光扫过她面前摊开的账册、清单,又落回她脸上,缓缓道:“可是事情太多,太累?”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还是……有人为难我家锦宁了?”

      最后一句,语气虽平,却隐隐透出一丝冷意。

      常锦宁连忙摇头:“没有,都不是。事情是多了些,但还能应付。也没人为难我,各家夫人小姐,多数是肯帮忙的。” 她抿了抿唇,知道瞒不过他,也无需隐瞒,便低声道,“是……常伯,他托人送了信来。”

      左珩舟目光一凝:“常伯?他说什么?可还安好?” 他知道常锦宁对这位老管家的感情。

      “他很好,让我别担心。”常锦宁将信的内容大致说了,尤其提到了常伯说市井百姓感念她,称她“小常青天”那段,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我哪有父亲那么厉害……不过是做了点力所能及的小事。”

      室内安静了片刻,只听得烛花偶尔“噼啪”轻响。

      左珩舟看着她微微颤动的睫毛,忽然有些明白,这些日子,她默默扛起了多少。

      不仅要处理这些繁琐庞杂的事务,应对各色人等的交际,还要承受着对父亲的追思、对常伯的牵挂,以及对眼前这混乱时局的忧虑。她才多大?本该是在父兄庇护下无忧无虑的年纪。

      “嗯?左珩舟……你在听我说话吗?”常锦宁歪头望向他。

      “常伯说得对。” 他突然开口,声音是自己都未料想的柔和,“你做得很好,比任何人都好。”

      “你心思细,考虑周,联络女眷,筹集物资,分派得当……这些,我都知道。” 他顿了顿,目光深深地看着她,“常将军若在,必以你为傲。我亦然。”

      “我没想那么多。” 她有些慌乱地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只是觉得,该做点什么,能做点什么……不想辜负父亲的教诲,也不想让你和殿下独自辛苦。所以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力所能及,已是不易。”左珩舟语气笃定。

      “以后,心里难受,或是累了,不必强撑。” 他看着她,声音低沉,“在我面前,可以。”

      可以什么?可以哭?可以示弱?可以不必总是那么坚强懂事?常锦宁似懂非懂,也只是轻轻点头。

      “时候不早了,歇息吧。” 他语气是不容置疑的温和,“余下的,明日再办不迟。”

      常锦宁也确实累了,身心俱疲,却又有一种奇异的充实感。她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抬眸看他,眼中带着关切:“你用过饭了吗?我让厨房……”

      “用过了。” 左珩舟打断她,“早点休息。”

      “哥哥,” 她轻声唤道,用了久违的、更显亲昵的称呼,“你也早些休息。”

      左珩舟似乎微微怔了一下,随即,那在阴影中的唇角似乎极轻微地笑了。

      “嗯。” 他低低应了一声。

      左珩舟准备离开。就在他转身走到门边时,常锦宁忽然抬起头,看着他在门口灯光下显得有些模糊的高大背影。

      “左珩舟。” 她声音很轻,仿佛自言自语,却又清晰地传入他耳中。

      左珩舟脚步一顿,回过头。

      灯光下,她的眼眸清澈而坚定,映着跳动的烛火。“我会继续做我能做的。”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也许很慢,也许很小,但我不会停。”

      左珩舟静静地望着她。然后,他点了点头,转身,步入了门外的夜色之中。

      乱世如炉,淬炼人心。但总有些微光,能在黑暗中彼此照亮,相互温暖,然后,倔强地,向着黎明,艰难而坚定地前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