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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万民书 “郡主娘娘 ...

  •   萧景曜拜访长公主府后的几日,京城的天,似乎一夜之间就变了颜色。

      起初,只是些不起眼的涟漪。先是流民。仿佛一夜之间,京城外城几个主要的城门附近,便聚集起了不少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流民。他们大多来自京城附近甚至更远的州县,拖家带口,蜷缩在墙角檐下,眼神麻木而绝望。

      守城的兵士起初还驱赶,但人数越来越多,渐成规模,又未发生明显的暴乱,朝廷一时也未有明令,只能严密监视,气氛紧张。

      然后,仿佛约好了一般,坏消息接踵而至。

      随之而来的是物价,尤其是粮价的飞涨。原本平稳的米价,在短短数日内翻了一倍有余,且还有继续攀升之势。菜价、肉价紧随其后。市井小民、寻常人家开始感到恐慌,抢购囤积之风暗起,进一步加剧了物资的紧张。

      太仓虽然放出了一部分存粮平抑物价,但似乎杯水车薪,甚至有传言说,放出的粮米品质低劣,掺杂沙石。

      恐慌的情绪,如同瘟疫般在京城百姓中蔓延。家家户户开始囤积米粮,进一步加剧了市场的短缺。盗抢案件频发,往日繁华的街市,入夜后也变得冷清了许多。

      而皇宫大内,又是另一番诡异的光景。皇帝病情反复,时好时坏,清醒时能处理些简单政务,大半时间却昏沉不起。太子监国,焦头烂额,既要处理因流民、物价引发的层出不穷的治安与民生问题,又要应付朝堂上日益激烈的攻讦。

      就在这一片混乱与焦虑中,一些极其隐秘、却传播迅速的流言,如同毒蛇般悄然游走在宫廷的朱墙碧瓦之间,钻入某些人的耳朵,又化作更恶毒的窃窃私语,散播开来。

      流言的核心,直指刚刚回京、以“孝子”和“淡泊”形象示人的二皇子——景王萧景曜。

      最初只是些模糊的暗示,说他此番回京“侍疾”,动机不纯。渐渐地,出现了更具体的指控:有传言称,萧景曜在回京前,曾秘密派人前往西疆与北境,与当地某些“不太安分”的部族首领、或是手握兵权却心怀怨望的边将,有过接触,所图不明。

      更有甚者,有来自宫中最隐秘渠道的消息隐约透露,陛下此次病重,似乎也与二皇子进献的某些“丹药”或“养生之法”有关,只是无人敢公开言说,只在最核心的几个人物心中,投下巨大的阴影。

      一桩桩,一件件,都足以将一位皇子打入万劫不复之地。

      然而,诡异的是,面对如此汹涌的暗流与指控,身处漩涡中心的萧景曜,却异常平静。他依旧每日入宫“侍疾”,神情恭谨忧虑;依旧偶尔与文人雅士谈书论画;对于市面上的流言,仿佛充耳不闻。

      这份异乎寻常的镇定,在某些人看来是做贼心虚的强撑,在另一些人看来,却是深不可测的底气。

      长公主府,虽门禁森严,却也并非与世隔绝。市井的恐慌,宫中的流言,或多或少都传了进来。

      常锦宁的生活,也被这场风暴深刻改变了。她再不能像以前那样,偶尔带着春桃去西市逛逛街,看看杂耍,买些新奇的小玩意儿。长公主下了严令,府中女眷无要事不得随意出府。

      然而,一场出乎所有人意料的“风波”,却将她这个深居府中的郡主,推向了这场乱局的前台。

      起因是几封看似不起眼的“万民书”。

      那是一个夏雨淅沥的午后,门房收到了一个湿漉漉的、没有任何署名的普通青布包袱。

      门房不敢怠慢,连忙将包袱送到了长公主处。长公主与闻讯赶来的左珩舟、常锦宁一起,拆看了部分信件。

      里面并非一张信笺,而是厚厚一叠大小不一、纸质粗糙、字迹各异的纸片,有些甚至是用炭块写的。她疑惑地展开阅读,越看,脸色越是苍白,手指微微颤抖。

      这些纸片,并非来自什么高门显贵,而是来自京中普通的百姓,甚至是一些聚集在城外的流民代表,托了识文断字的人,偷偷写下的“万民书”的一部分。他们不知道这“宁安郡主”是何许人,只隐约听说她是忠烈之后,如今在长公主府,或许能“上达天听”。

      信的内容,朴实,甚至笨拙,很多还有错别字,但字字泣血,句句含悲。

      有老农哭诉今年田租未减,粮价却飞涨,辛苦一年不够糊口,被迫卖儿卖女;

      有匠人哀叹东家生意萧条,工钱拖欠,全家老小濒临饿死;

      有城外流民陈述家乡遭了莫名的“匪患”或“疫病”,田产被夺,被迫流亡,沿途饿殍遍野,官府救济迟迟不至;

      几乎每一张纸片,最后都指向了粮价、流民、边境、朝廷不作为,以及那个在流言中越来越清晰的身影——景王。

      “求郡主垂怜,救救小民!”

      “忠良之后,必是心善之人,求您说句话吧!”

      “郡主娘娘慈悲,救救我们小民吧……”

      “天杀的奸商,天杀的狗官!”

      字迹歪斜,言辞朴拙,甚至有些语句不通,但其中蕴含的绝望、愤怒、以及最后那一点点卑微的希望。常锦宁仿佛看到了父亲曾守护的那些黎民百姓,在苦难中挣扎哀嚎的模样。

      “他们……他们怎么会想到写信给我?”常锦宁声音哽咽。

      常锦宁起初疑惑,她一个深居简出的郡主,无权无势,为何会有人向她求助?

      长公主得知后,叹息道:“宁安,宁安,陛下赐你此号,是期许,是抚慰,但在百姓心中,‘宁安’二字,便代表着太平,代表着希望。他们走投无路,听闻你是常将军遗孤,陛下亲封的郡主,抱着一丝渺茫的期望,将心声诉于你,也是……将这份对‘安宁’的期盼,寄托于你。”

      常锦宁捧着那些粗糙的信纸,看着上面泪痕沾染模糊的字迹,心中沉甸甸的,说不出的酸楚。

      她将这些信小心收好,试图通过府中管事,给一些确实困苦的送信人送去些许钱粮衣物。但这不过是杯水车薪。

      长公主叹息,她看向左珩舟,“珩舟,你近日在外走动多,城中情势,究竟如何?”

      左珩舟走到窗边,望着窗外连绵的秋雨,背影显得有些紧绷。“比信中所述,只坏不好。” 他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与沉重,“朝堂之上,攻讦不休,解决方案议而不决。太子殿下……” 他顿了顿,“心力交瘁。”

      他转过身,眼中是常锦宁从未见过的冷厉与忧色:“而这一切混乱的背后,几乎所有的线索,明里暗里,都指向同一个人。二皇子萧景曜。”

      左珩舟走到书案前,手指重重按在那叠“万民书”上,语气斩钉截铁:“萧景曜回京所谓‘侍疾’,根本就是幌子。其真正目的,便是要搅乱朝局,制造危机,让太子殿下疲于应付,失却民心,他好趁机渔利。”

      他完全未怀疑他人。因为所有的迹象,所有的逻辑,都严丝合缝地指向了萧景曜。有动机,有能力,有机会,更有眼前这铁一般的事实——京城的乱象,正是在他回京后迅速恶化、爆发的。

      “他最后那句‘西疆的狼饿了’,便是赤裸裸的宣战。”左珩舟眼中燃着冰冷的火焰。

      “这些信……”长公主沉吟。

      “不能公开,至少不能以锦宁的名义公开。”左珩舟立刻道,“那正中萧景曜下怀,他会利用此事大做文章,攻击东宫,甚至将祸水引向长公主府。但百姓疾苦,不能置之不理。”

      “这需要冒很大风险,且杯水车薪。”长公主眉头紧锁,“但确是目前可行之法。总不能真让百姓易子而食。我这就去写信联络几位老王爷和老夫人。”

      “嗯。儿臣也会严密监控景王府及其关联人等的一切动向。”

      最后,他看向常锦宁,目光复杂,有担忧,有歉疚,也有一丝决然:“锦宁,这些日子,你便安心待在府中,哪里都不要去。练武也好,读书也罢,这些事,你不必……”

      “我不必管,我知道。”常锦宁打断他,抬起头,眼中没有惧色,只有一片澄澈的了然与坚持,“我是宁安郡主。陛下赐我此号,是希望天下安宁,百姓安泰。”

      “现在百姓将这份期盼写给我,我看见了,知道了,就无法装作不知道,躲在这府里,只安心做我的郡主。”

      她拿起桌上最上面一封信,指尖拂过上面歪斜的字迹:“他们叫我‘郡主娘娘’,求我救命。我救不了他们,我甚至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但至少,我不能假装这些哭声不存在。”

      “我知道。”他低声道,声音里有种难得的柔和与沙哑,“但正因如此,你更要保护好自己。”

      她抬起头,看向左珩舟,眼中水光潋滟,却倔强地不让它落下:“左珩舟,我答应你,不乱跑,不添乱。但你能不能也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如果你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哪怕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一定要告诉我。我不想……永远只是被保护的那个。你说过,宁安与昭武,是天生一对。那我们就应该并肩面对风雨,不对吗?”

      “就算我力量微薄,至少……我的心,要和那些写信给我的人,和城门外那些挨饿受冻的人,在一起。”

      左珩舟深深地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份与年龄不符的沉重担当,那份源自血脉的赤诚。他犹豫了一下,终究只是抬手,极为克制地、轻轻按了按她的肩膀。

      “好。若有需要,我定不瞒你。”他低声承诺,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温和与郑重,“但你要答应我,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别怕,也别冲动。有我在。”

      “嗯。”常锦宁重重点头。

      窗外的雨,似乎下得更急了。

      风暴已至,浊浪滔天。但总有些东西,是阴谋与混乱无法摧毁的。比如责任,比如良知,比如黑暗中,依然想要彼此守护的微弱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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