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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景曜 “西疆的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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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皇子萧景曜回京的消息,像一块投入本就暗流涌动湖面的巨石,瞬间激起了更大的波澜。尽管他打着“回京侍疾”的旗号,但明眼人都知道,这不过是块遮羞布。
然而,诡异的是,宫中对此事竟保持了沉默。皇帝病情似乎加重,连近身的内侍都难得一见,更无旨意传出。
二皇子抵达当日,便径直入宫,在崇元殿外跪候了足足两个时辰,方才得以入内觐见病中的皇帝。据宫中隐约传出的消息,皇帝见了二皇子,精神似乎略好了些,还留他说了会儿话。此等恩遇,在皇帝病重久不接见外臣的当下,显得格外扎眼。
萧景曜出宫后,并未立刻回自己的景王府,他的车驾在绕了半个京城后,于午后时分,停在了长公主府的门前。
通报递进去时,长公主正在小佛堂诵经。闻报,她捻动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睁开的眼中闪过一丝凝重,随即恢复平静。“请景王殿下前厅稍候,本宫更衣后便来。”
前厅,萧景曜并未如萧璟煜那般欣赏字画,而是端坐客位,姿态闲适地品着茶。
他约莫二十五六年纪,穿着石青色蟠龙常服,腰间悬着一块毫无雕饰的墨玉,发髻以一根简单的乌木簪束起,全无皇家子弟常见的奢靡之气,反倒透着一股刻意收敛的朴素,甚至……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方外之人的疏离感。
然而,当他抬起眼帘看向进厅的长公主时,那双微微上挑的丹凤眼中一闪而过的精光,却瞬间打破了这种“朴素”与“疏离”的假象,流露出一种深沉的、充满攫取欲的野心。
“侄儿景曜,拜见姑母。”萧景曜起身行礼,动作沉稳,礼数周全,声音平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对长辈的敬意。
“景曜不必多礼,快请坐。”长公主在主位坐下,脸上挂着得体的、属于长辈的温和笑容,“听说你昨日回京,一路辛苦了。陛下龙体可还安好?你在宫中侍疾,可还适应?”
“劳姑母挂心。”萧景曜重新落座,语气恭谨,“父皇见到侄儿,精神尚可,与侄儿说了些旧事,还问起姑母。侄儿在宫中一切安好,只盼能多尽孝心,为父皇分忧万一。” 他回答得滴水不漏,将一个孝顺、恭谨的皇子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两人寒暄了几句,话题从宫中病情,转到沿途见闻,再到萧景曜这些年在封地的“闲适”生活,气氛看似融洽。但长公主心中那根弦却始终紧绷着。
她了解这个侄儿,或者说,了解他那看似淡泊表象下隐藏的东西。他此刻登门,绝不仅仅是“请安”那么简单。
果然,闲聊片刻后,萧景曜仿佛不经意般问道:“听闻姑母府上如今颇为热闹,不仅珩舟表弟年轻有为,深得父皇信重,前些日子,府上又添了位常远山将军的遗孤,宁安郡主?”
来了。长公主心道,面上笑容不变:“正是。常将军为国捐躯,陛下仁厚,念其功绩,垂怜孤女,特旨接入我府中抚养,赐封宁安郡主,也算全了陛下与常将军的君臣之义,也让我这府里,多些生气。”
萧景曜点头,似乎只是随口一提,随即又道,“不知今日,可否有幸见一见这位宁安郡主?侄儿也想代父皇,探望一下常将军的遗孤,略表慰问之意。”
他搬出了皇帝,长公主无法断然拒绝。“自然。只是宁儿这丫头顽皮,此时不知在何处玩耍,已派人去寻了。景曜稍候片刻。”
等待的间隙,萧景曜又与长公主聊了些无关痛痒的话题,但他的目光,时不时会飘向厅外,那份看似平静的等待下,隐隐透出一种猎手般的耐心与审视。
约莫一盏茶后,脚步声响起。
进得厅来,她先向长公主行礼:“锦宁见过殿下。”然后,转向萧景曜,依着规矩,盈盈下拜,“臣女常锦宁,拜见景王殿下。”
萧景曜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那目光依旧是淡淡的,甚至有些涣散,但常锦宁却觉得仿佛有冰冷的细针,一寸寸刮过自己的皮肤。他看了她好一会儿,久到厅中气氛都有些凝滞,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淡:
“抬起头来。”
常锦宁依言抬头,不卑不亢地平视前方,目光却并未与萧景曜直接对视,而是落在他衣襟的云纹上——这是宫规教导的,面对上位者应有的礼仪。
萧景曜细长的眼睛微微眯起,眼底深处似乎闪过一丝极快、难以捕捉的复杂情绪,像是怀念,又像是某种冰冷的评估。他轻轻“啧”了一声,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像……真像。”他似是自言自语,又似是说给厅中人听。
长公主问道:“景曜是说,宁儿像谁?”
萧景曜收回目光,端起侍女新奉上的茶,用杯盖缓缓撇着浮沫,语气恢复了平淡:“常将军英武过人,郡主眉宇间,果有乃父风范。不过……”他顿了顿,抬起眼,再次看向常锦宁,这次目光多了几分实质性的打量,“这通身的气韵,尤其是这双眼睛……倒让本王想起一位故人。”
他放下茶盏,缓缓吐出三个字:“温、时、锦。”
常锦宁浑身剧震,猛地抬眼,这次再也顾不得礼仪,直直对上了萧景曜的目光。温时锦……那是她母亲的名字。母亲在她很小的时候便病逝了,记忆中只有模糊的温柔轮廓和药草香气。
父亲很少提起母亲,府中旧人也大多散去,她对自己母亲的了解少得可怜。这个看似与世无争的二皇子,为何会认识她母亲?还说出“故人”这样的词?
长公主是知晓常锦宁母亲姓名的,但萧景曜如此突兀地提起,用意何为?她几不可察地蹙起,看向萧景曜的目光,警惕之色更浓。
萧景曜似乎很满意自己这句话造成的效果,他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那是一个毫无温度、甚至带着几分残忍趣味的弧度。
“郡主请起。”萧景曜的声音比方才更温和了些,他虚扶一下,目光落在常锦宁脸上,细细端详,仿佛在确认什么,“果然……眉眼灵动,清澈可人,与温夫人有七八分相似。”
“温夫人当年,才情品貌,冠绝京华,可惜红颜薄命。”他语气平淡地叙述,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没想到,她的女儿,如今竟成了姑母膝下的宁安郡主,倒也是一段缘分。”
他话里的“缘分”二字,被他用那种平淡的语气说出来,无端让人觉得森冷。
常锦宁心中微感不适,但碍于礼数,只能垂眸道:“殿下谬赞。臣女年幼,不敢与先母相比。”
“郡主过谦了。”萧景曜笑了笑,那笑容却未达眼底,“常将军与温夫人俱是人中龙凤,郡主承袭父母风华,来日必定不可限量。”
他话锋一转,语气依旧温和,却莫名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压迫感,“只是,郡主如今身在长公主府,备受呵护,不知可曾想过日后?常将军一世英名,马革裹尸,郡主作为他唯一的血脉,可想过如何光大门楣,不堕常家威名?或者……寻一门好亲事,安稳度日?”
这话问得突兀,且极其失礼。几乎是在干涉一个未嫁贵女的未来,甚至隐含“你父亲死了,你需为自己打算”的意味。
长公主面色微沉,正欲开口,常锦宁却已抬起了头。她脸上那抹因运动和不适应而产生的红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属于将门之后的镇定。她迎上萧景曜审视的目光,不闪不避,声音清晰平稳,一字一句道:
“劳殿下挂心。臣女蒙陛下天恩,殿下慈爱,得以安身立命,已感念不尽。先父为国尽忠,马革裹尸,乃武人本分,亦是荣耀。臣女不才,唯有谨记先父教诲,勤练家学,安分守己,不负陛下与殿下养育之恩,不堕先父忠烈之名,便是臣女所能想、所应想之事。至于其他……”
她略一停顿,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倔强的光芒,继续道:
“光大门楣,非女子本分,亦非臣女所愿。姻缘之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更非臣女所能置喙。臣女如今唯愿安心度日,勤练不辍,将来若有机会,或可如先父般,以微末之躯,略报国恩于万一,便心满意足。其余纷扰,非臣女所能想,亦非臣女所愿想。”
她说得不卑不亢,有理有节。既表明了自己安分知足、不忘父志的心迹,又巧妙地挡回了萧景曜关于“未来”和“亲事”的刺探,更隐隐点出自己“愿报国恩”的志向,而非困于内宅。
长公主眼中闪过一丝赞赏。这孩子,平日看着活泼甚至有些跳脱,遇事却自有分寸,骨子里流淌的,终究是常远山铮铮铁骨与清醒理智的血脉。
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柔柔弱弱、年纪不大的孤女,竟有如此定力和心机,面对如此诱人的条件,还能保持清醒,给出这样一番毫无破绽的回答。
“郡主年纪虽小,见识却不凡,心性坚毅,颇有常将军遗风。姑母教导有方。”萧景曜很快恢复了常态,甚至还赞许地点了点头,仿佛刚才的对话只是长辈对晚辈的寻常关心,“如此,常将军在天之灵,也可欣慰了。”
他不再纠缠于常锦宁的未来,转而与长公主又闲聊了几句,但话题显然已不似之前轻松。大约一刻钟后,萧景曜便起身告辞。
长公主与常锦宁送至前厅门口。
萧景曜停下脚步,似乎忽然想起什么,转身看向常锦宁,脸上带着一种奇特的、近乎悲悯的笑容,声音压得较低,确保只有近前的长公主和常锦宁能听清:
“宁安郡主,你很好。在这长公主府中,有姑母与珩舟表弟庇护,确可‘安心度日’。” 他特意加重了“安心度日”四个字,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
“只是,这京城的风,向来变幻莫测。今日暖阳和煦,明日或许便是暴雨雷霆。有些庇护,看似坚固,却未必能抵挡真正的风浪。”
他微微倾身,靠近常锦宁些许,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缓缓道,那声音里再无半分温和,只剩下冰冷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威胁:
“西疆的狼,饿了太久,闻到血腥味,是会吃人的。它们可不管眼前的是兔子,还是……别的什么。让珩舟表弟……” 他顿了顿,目光如淬毒的针,刺向常锦宁骤然缩紧的瞳孔,“好自为之。”
“景王殿下的话,臣女记下了。”她忽然开口,声音因压抑着情绪而有些低哑,却异常清晰,“西疆的狼饿不饿,臣女不知。但臣女知道,先父教过,常家儿女,可死,不可屈。纵是豺狼环伺,该守的道,该护的人,寸步不让。”
常锦宁走近一步,眼中犹有惊悸,却更燃着一簇小火苗:“长公主府,从来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西疆的狼若敢伸爪,也要问问京城的猎弓,答不答应。”
“景王殿下……慢走。”
半晌,萧景曜忽然又笑了,这次的笑声更冷,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与轻蔑。“好,好,好。不愧是常远山的女儿,有风骨。本王……告辞。”
萧景曜颔首,转身向厅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