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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山雨欲来 “山雨欲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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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序入夏,京城的风里开始带上暖暖的热意。
左珩舟变得异常忙碌。接连数日,天不亮便离府入宫,往往夜深方归。
常锦宁已经连续五天没能和他在晨光熹微的练武场碰面了。起初她还能按捺住性子,自己按时去练习箭术和枪法,可随着时日推移,那份见不到人的焦躁与隐约的不安,如同藤蔓般悄悄缠绕心头。
她问过春桃,春桃只道是宫中事务繁忙,小侯爷身负禁军要职,自然不得清闲。问过长公主,长公主安抚地拍拍她的手,笑容依旧温婉,眼神深处却掠过一丝常锦宁看不懂的凝重,只柔声道:“朝中事多,珩舟职责所在。宁儿若是闷了,可多来陪我说说话,或是去库里再挑些喜欢的兵器谱看看。”
常锦宁不是不懂事的孩子,她明白左珩舟的身份意味着什么。昭武校尉,掌部分宫禁守卫,他的忙碌本就寻常。可这次不同。她敏感地察觉到府中气氛的微妙变化,仆役们行走间步履似乎都比平日匆忙些,低声交谈时眼神带着警惕。长公主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淡淡忧色,也并非全然因思念儿子。
更让她在意的是,那个总是神出鬼没、带着玩世不恭笑容的三皇子萧璟煜,竟也罕见地没有再“偶然”出现在长公主府附近。那柄破损的玉骨折扇,仿佛连同它的主人一起,暂时从她的生活中隐去了。
这种突如其来的、同步的“消失”,让常锦宁心中那点不安愈发清晰。她想起父亲在世时,偶尔接到紧急军情连夜离家的样子,母亲脸上便是这般强作镇定却难掩忧虑的神情。那是山雨欲来前的压抑。
她不再只是被动等待。练完枪,她会“顺路”绕到左珩舟的书房外,明知他不在,也要驻足片刻,仿佛这样便能离他近一些。她开始更加留意府中往来人员的只言片语,留意长公主接待的访客。
这日午后,常锦宁心绪不宁,练枪也频频失误。她索性收了枪,漫无目的地在府中花园散步。不知不觉,竟走到了靠近前院客堂的一处回廊。隐约有谈话声从虚掩的窗扉内传出,其中一道声音温和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仪,是长公主。另一道声音……
常锦宁脚步顿住,是萧璟煜。他来了?何时来的?为何无人通传?
她本不欲偷听,正欲转身离开,却因萧璟煜接下来说的一句话,硬生生钉在了原地。
“父皇近来咳疾又犯了,太医院日夜轮值,药方换了几副,总不见大好。昨日早朝,不过一个时辰,竟咳了三次,面色潮红,中气短促……”萧璟煜的声音压得有些低,不再有平日里的慵懒戏谑,透着一种罕见的严肃,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
父皇?皇帝陛下?陛下龙体欠安?常锦宁的心提了起来。皇帝对父亲的追封,对她和母亲的安置,在她心中是一位威严却仁慈的长者。陛下病了?
“陛下春秋正盛,定能逢凶化吉。”长公主的声音传来,平静依旧,但常锦宁听出了一丝紧绷。
“呵,”萧璟煜似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什么温度,“姑母何必自欺。父皇当年也是春秋正盛时倒下的。如今这光景……东宫空悬数年,几位皇兄的心思,您难道看不明白?”
东宫空悬……皇子们的心思……
常锦宁虽然久在边关,对朝堂之事知之甚少,但也明白“东宫空悬”意味着什么。储君未立,陛下又病重……她忽然想起前几日隐约听到的“皇子”二字,一股寒意悄然爬上脊背。
“璟煜,慎言。”长公主的语气带上了警告。
“姑母,这里没有外人。”萧璟煜的声音靠近了些,似乎走到了窗边,常锦宁甚至能想象他摇着那把破扇的样子,“有些事,避而不谈,它也在那里。大哥仗着居长,在朝中经营多年,门生故旧遍布六部。”
“二哥军功卓著,在北疆和西境都有根基,如今又兼了兵部的差事,麾下骄兵悍将,其心……哼,路人皆知;老四母族势大,江南钱粮,半数经其手;老五倒是醉心书画,可惜他那舅舅是个不安分的……”
“至于我……”他自嘲地笑了笑,“一个闲散王爷,除了有点圣宠,别无倚仗。这潭水,早就浑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了几分,带着一种直指核心的锐利:“如今父皇病体沉疴,这暗潮只怕要变成明浪了。姑母,您是父皇最信重的皇姐,珩舟手握部分宫禁,又是年轻一辈中难得的将才。这风口浪尖上,您和长公主府,想独善其身,恐怕不易。”
长公主久久没有言语。回廊外的常锦宁,手心已沁出了冷汗。她虽不完全明白那些朝堂势力的具体纠葛,但萧璟煜话语中透露出的凶险与紧迫,她却真切地感受到了。这不是小孩子过家家,这是关乎皇权更迭、生死荣辱的滔天巨浪。而左珩舟,还有长公主府,都被卷了进去。
“你想说什么,直说吧。”良久,长公主的声音响起,恢复了惯有的冷静。
萧璟煜似乎站直了身体,语气郑重起来:“姑母,我今日来,并非为我自己争什么。那个位置,太高,也太冷,我没兴趣。但我也不愿看到江山动荡,生灵涂炭,更不愿看到……我在意的人,被这漩涡撕碎。”
“我在意的人”几个字,他说得有些含糊,但常锦宁莫名觉得,这其中或许也包括了对长公主府、对左珩舟的某种情谊。这位三皇子,或许并非表面上那般全然玩世不恭。
“我只想问姑母,也请姑母转告珩舟,”萧璟煜一字一句道,“在这即将到来的风浪中,长公主府,究竟是何立场?昭武校尉左珩舟,他手中的剑,最终会指向何方?”
这问题如此尖锐,如此致命。常锦宁屏住呼吸,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长公主会如何回答?左珩舟……他又会如何选择?
“立场?”长公主轻轻重复,声音里听不出情绪,“长公主府的立场,从来都只在陛下一边,在社稷安稳一边。至于珩舟……”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他是陛下的臣子,是这宫城的守卫。他的剑,自然指向危害陛下、危害宫禁、危害江山安稳之人。”
这个回答堪称完美,无懈可击,却又像什么都没说。萧璟煜显然并不满意,但他没有再逼问。
“有姑母这句话,璟煜便心中有数了。”他语气松了些,但随即又带上了一丝复杂的意味,像提醒,又像忠告,“姑母,珩舟年轻,有些事……还需您多加提点。莫要让他……沉溺于儿女情长,一时障目。这关键时刻,一步行差踏错,赔上的,可能不止是他自己的前程性命,更是整个左氏一族,甚至……更多。”
最后一句,他说得极轻,却重若千钧。
常锦宁如遭雷击,僵在原地。“沉溺儿女情长”……是在说她吗?她是那个会让左珩舟“一时障目”的“儿女情长”吗?
她从未想过,自己与左珩舟之间那刚刚萌芽、尚且小心翼翼的情感,会成为别人口中可能害他、害他家族的“障碍”。她只是……只是想和他一起成长而已。
屋内,长公主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珩舟自有分寸。不劳你费心。”
“但愿如此。”萧璟煜似乎叹了口气,“那姑母,璟煜告辞了。近日京城不会太平,您和府上,多保重。”
脚步声响起,萧璟煜要出来了。
常锦宁慌忙后退,躲进旁边的太湖石后。她看着萧璟煜的身影从客堂走出,脸上已恢复了平日那副似笑非笑的神情,只是眼底残留着一丝凝重。他并未停留,径直朝府外走去。
长公主没有出来送。
常锦宁又在石后站了许久,直到确认萧璟煜走远,长公主也未再出现,才失魂落魄地挪动脚步,慢慢走回自己的院子。
皇帝病重,皇子争位,朝局动荡。左珩舟身处禁军要职,注定无法置身事外。而自己这个身份敏感、无依无靠的“宁安郡主”,与他之间那点情愫,在此刻显得如此微不足道,甚至……可能成为他的负累。
她该怎么办?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继续等他?还是……主动远离,不给他添任何麻烦?
她不知道。
夜色渐深,左珩舟难得在晚膳前回府。常锦宁在回廊遇见他,几乎有些不敢认。往日那个无论何时都脊背挺直、一丝不苟的左珩舟,此刻周身笼罩着一层压抑的低气压,步履却依旧沉稳。
“左珩舟?”她轻声唤道,停下脚步。
左珩舟闻声抬眸,看到她,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近乎本能的柔和,随即又被更深的倦色覆盖。“嗯。”他应了一声,脚步未停,“我需先去见母亲。晚膳不必等我。”
话音未落,人已匆匆从她身边走过,带起一阵微凉的风,风中除了熟悉的松木气息,似乎还混杂着一丝宫禁深处特有的、沉郁的檀香与墨汁味道。
常锦宁望着他迅速远去的挺拔却略显孤直的背影,心头莫名一紧。她从未见过他如此形色匆匆、心事重重的模样。宫中……究竟发生了什么?
长公主的书房内,灯火通明。左珩舟屏退左右,只余母子二人。
长公主已从儿子疲惫的面容上看出了端倪,她挥退欲上前奉茶的侍女,亲自斟了杯浓茶递过去,声音凝重:“宫中情形,究竟如何了?”
左珩舟接过茶盏,一饮而尽,滚烫的茶水未能驱散他眉心的郁结。“陛下……已三日未能临朝。”他放下茶盏,声音压得极低,“太医院院正日夜值守在崇元殿外,脉案秘而不宣,只言‘操劳过度,需静养’。但据我所见,陛下气色衰败,言语时有断续,恐非小恙。”
长公主指尖一颤,闭了闭眼。皇兄的身体,她早有预感,只是没想到来得这样快。“二皇子那边?”
“二皇子回京了。”左珩舟语气平直。
长公主眉峰微动:“二皇子镇守西疆,无诏不得回京。”
“嗯,无诏不得回京。” 左珩舟沉默片刻,“可他偏偏就回来了。而且是‘听闻父皇病重,忧心如焚,星夜兼程,甘愿领受擅离封地之罪,也要回京侍疾’……”
长公主瞳孔微缩:“萧景曜……他性子可不像他那温婉的母妃。在西疆经营多年,麾下铁鹞子骁勇善战,对朝廷……可未必一直那么恭顺。他这一回来,京城这潭水,怕是要更浑了。”
“……珩舟,这几日做事谨慎些。”长公主眸光沉静。左珩舟手握部分禁军兵权,又是长公主独子,身份特殊,二皇子若能得他支持,无疑是一大助力。
“儿臣明白。”左珩舟沉声道,“三皇子萧璟煜,这几日也突然低调了许多。儿臣怀疑,二皇子或许也有所动作,或者……三皇子察觉到了什么,正在暗中观望,甚至布局。”
书房内陷入一片沉重的寂静。窗外暮色四合,将天空染成一种不祥的暗紫色,仿佛酝酿着一场巨大的风暴。
长公主看着儿子瞬间变得冰冷疏离、仿佛重新披上厚重铠甲的模样,心中一痛,却知这是目前最理智的选择。她点了点头,满心忧虑化为一声长叹:
“唉……这京城的天,怕是要变了。”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