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火阑珊处》木棉栀下

14、小猫坏事做尽 “小猫……

　　这日，阳光明媚，微风和煦。常锦宁已练了快一个时辰，将左珩舟前几日指点的几个基本招式反复锤炼，直至手臂酸软，气息微喘。她停下来稍作歇息，用袖子抹了把额上的汗。

　　正闭目调息，脑海中回想着方才一记“中平刺”的力道运转是否到位时，耳畔忽然传来一声带着戏谑笑意的朗唤：

　　“几日不见，宁安郡主怎么改练枪了？”

　　声音突兀，且近在咫尺。

　　常锦宁本就沉浸在练习的专注中，心神尚未完全收回，被这骤然响起的声音惊得浑身一哆嗦。她猛然睁眼，急急后退一步，心脏“怦怦”直跳，待看清来人，一股无名火“蹭”地就冒了上来。

　　只见三皇子萧璟煜不知何时摇着那把标志性的玉骨折扇，已悄无声息地溜达到了她身后不远处。他今日穿着一身月白云纹锦袍，头戴玉冠，此刻正笑吟吟地看着她，扇子摇得不疾不徐，一副“本王吓到你了真不好意思但本王觉得很有趣”的模样。

　　“三殿下！”常锦宁抚着胸口，惊魂稍定，没好气地瞪着他，“人吓人会吓死人的！您走路怎么没声儿啊？”

　　萧璟煜“唰”地合上折扇，用扇骨轻轻敲了敲自己的掌心，笑容不减：“是郡主太过专注，本王可是正大光明走过来的。不过……”他目光饶有兴致地扫过她手中的银枪，又打量了一下她因运动而微微汗湿的鬓发，“郡主这般勤勉，倒真让本王刮目相看。只是这枪法……似乎尚在‘强身健体’之阶段？”

　　这话里调侃的意味十足。常锦宁本就因被惊吓而恼火，又听他暗指自己枪法粗浅，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她看看手中银枪，又看看萧璟煜那副欠揍的悠闲样，一个“报复”的念头瞬间成形。

　　“让三殿下见笑了，”她忽然垂下眼帘，语气变得“歉然”又带着点“委屈”，“锦宁初学乍练，确实粗陋。方才被殿下一惊，气息都乱了，这枪更是拿不稳了……”她一边说着，一边“颤巍巍”地重新握紧了枪杆，看似要调整，实则脚下暗暗蓄力。

　　萧璟煜不疑有他，反而觉得她这副“受惊小兔”的模样更有趣了，上前一步，手中折扇甚至下意识地想伸过来点点她的枪尖，口中笑道：“无妨无妨，本王又不会笑话你……诶？！”

　　他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萧璟煜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瞳孔骤缩，心中警铃大作。他万万没想到这看起来温顺乖巧的小郡主，说翻脸就翻脸，下手还这么凶狠！他多年习武的本能救了他，也顾不上什么皇子风度了，猛地一个铁板桥向后仰去，同时手中折扇疾挥，险之又险地格在刺来的枪杆上。

　　萧璟煜借着格挡之力，踉跄后退两三步，方才稳住身形，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又惊又怒。他顾不上别的，第一时间低头查看自己的宝贝折扇，当看到扇骨上那道碍眼的裂痕时，心都在滴血：“本王的扇子！”

　　这柄玉骨折扇可不是凡品，乃是他弱冠之年父皇所赐，玉质上乘，工艺精湛，更是他平日里最爱把玩、彰显风雅的心爱之物。如今竟添了这样一道瑕疵。

　　就在他准备好好“教训”一下这个胆大包天的小郡主时，一个冷冽平静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怎么回事？”

　　萧璟煜和常锦宁同时转头，只见左珩舟不知何时已站在练武场边缘，一身黑色劲装，衬得身姿越发挺拔。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淡淡地扫过场中的两人，最后落在萧璟煜那把明显多了道裂痕的折扇和常锦宁手中的木枪上。

　　“哥哥！”常锦宁声音带着哭腔，跑到左珩舟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衣袖，仰起小脸，眼泪要掉不掉，指着身后的萧璟煜，语气又急又怕，“他……三殿下他故意吓我！我吓坏了，还以为是什么坏人……他还靠我那么近……” 她省略了“动手动脚”的指控，但意思到了。

　　萧璟煜：“……？？？”

　　萧璟煜脸上那玩味的笑容微微一滞。嗯？这剧本好像不太对？

　　萧璟煜正心疼着自己的扇子，琢磨着怎么让这小丫头赔偿，冷不丁听到这番话，差点以为自己幻听了。

　　萧璟煜气笑了，折扇在手心轻轻敲了敲，拖长了语调：“哦？本王对郡主……动手动脚？郡主倒是说说，本王是如何动手，又如何动脚的？”他倒要看看，她能编出什么花儿来。

　　他算是见识了。平日里在长公主和众人面前，这位宁安郡主虽不算木讷，但也多是乖巧温顺的模样，顶多带着点将门女的倔强。没想到私下里，竟是这般……伶牙俐齿，还会演戏？这添油加醋、颠倒黑白的本事，跟谁学的？

　　左珩舟垂眸，看了一眼紧紧拽着自己衣袖、仰着小脸、眼睛红红、满是“依赖”和“控诉”的常锦宁。

　　萧璟煜见左珩舟不说话，只是看着，心里更是憋闷。他眼珠一转，计上心来。既然这小丫头会演戏，当他不会吗？他萧璟煜混迹京城这么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当下，他脸上的怒容瞬间收敛，换上了一副比常锦宁还要委屈、还要“被辜负”的表情。他“唰”地一声展开那柄带着刺眼刮痕的折扇，故作沉重地叹了口气，用扇子指了指自己脸上的“无辜”，又指了指扇骨上的“伤痕”，最后看向左珩舟，语气那叫一个痛心疾首、冤屈无比：

　　“珩舟啊，你我相识多年，我萧璟煜是何等样人，你还不清楚吗？我虽平日不拘小节，爱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可何曾对女子有过半分逾矩之举？更何况是宁安郡主……我、我冤啊……”

　　说着，他还用折扇掩了掩面，肩膀微微耸动，仿佛伤心委屈得不能自已。他摇头叹息，眼神哀怨，活像被恶霸欺辱了的小媳妇，演技比起常锦宁竟也不遑多让。

　　常锦宁见状，心里暗骂一声“戏精”，手上却把左珩舟的袖子拽得更紧，小脸往他臂膀后缩了缩，声音带着哭腔：“左珩舟，你看他……还狡辩……”

　　场中气氛一时有些诡异。一个当朝皇子，一个御封郡主，一个告状一个喊冤，都眼巴巴地看着他，等着他“主持公道”。

　　他沉默片刻，目光先落在萧璟煜手中那柄有了瑕疵的折扇上，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殿下的扇子……”

　　萧璟煜立刻将扇子举高，将那道刺眼的裂痕正对着左珩舟，痛心疾首：“你看！证据确凿！父皇御赐的珍品，毁了！”

　　左珩舟点了点头，又看向常锦宁，语气放柔了些：“他吓着你了？”

　　常锦宁用力点头，眼泪恰到好处地滑落一颗：“嗯！吓到了……心现在还在跳呢！”

　　左珩舟“嗯”了一声，似乎已经“了然”。他转向萧璟煜，平静道：“殿下，锦宁初学武艺，心神专注时骤然受惊，难免反应过激，失手损了殿下折扇，实非故意。她年纪尚小，胆子也小，殿下日后……莫要再这般突然惊扰于她。”

　　他这一番话，看似听着是在解释，实则句句都在坐实常锦宁的“控诉”——你吓到她了，你靠太近了，你的行为不妥。

　　萧璟煜看看左珩舟那副“我的人被你吓到了我很不高兴”的护短样，再看看常锦宁躲在左珩舟身后，对他偷偷做了个鬼脸、又迅速恢复委屈表情的狡黠模样，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

　　胆子小？经不起惊吓？刚才那差点戳穿他扇子的一枪是鬼刺的？这明目张胆的偏袒，还能更明显点吗？

　　但他能说什么？说常锦宁刚才差点用枪捅他？说这丫头撒谎诬陷？证据呢？左珩舟摆明了信她不信他。跟一个明显在耍赖告状、还有靠山撑腰的小姑娘计较，他萧璟煜丢不起这个人！这要是传出去，他的脸往哪儿搁？

　　“珩舟啊……你太伤本王的心了……！”他指着左珩舟，想骂又不知从何骂起。

　　左珩舟只当没看见。

　　他这明显是要护短护到底了，而且护得有理有据，让他挑不出错。再纠缠下去，反倒显得他小家子气，揪着个小姑娘的错处不放。

　　萧璟煜知道今日这“亏”是吃定了，再闹下去更没意思。

　　“罢了罢了，”萧璟煜挥了挥那柄破扇，重新挂上了漫不经心的笑容，“一把扇子而已，珩舟既如此说，本王若再计较，倒显得小气了。至于郡主……”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常锦宁一眼，“下回练武，可要当心些，莫要再这般……‘易受惊扰’了。本王还有事，先走一步。”

　　说完，他也不再多留，对左珩舟点了点头，又瞥了常锦宁一眼，便摇着那柄破了相的折扇，施施然走了。

　　远处，已经走出老远的萧三皇子，低头看着手中扇骨上那道刺目的裂痕，越想越觉得憋屈，忍不住停下脚步，对着虚空愤愤地自言自语：

　　“左珩舟你个有异性没人性的家伙！还有常锦宁你个小白眼狼！本王的扇子……给本王等着！” 萧璟煜愤愤地摩挲着扇骨上的裂痕，决定回去就让人把这柄扇子好好“供”起来，以后这就是左珩舟“重色轻友”和常锦宁“恩将仇报”的铁证！

　　直到萧璟煜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练武场外，左珩舟周身冷冽的气息才缓缓收敛。

　　他没有立刻转身，常锦宁也乖乖躲在他背后，不敢吭声，只有手指还无意识地揪着他的衣袖。

　　过了一会儿，左珩舟才慢慢转过身，低头看向她。

　　常锦宁抬起小脸，脸上哪有半点泪痕？方才那泫然欲泣的模样早已消失无踪，只剩下一点恶作剧得逞后的心虚和残留的红晕，眼睛亮晶晶的，像只偷吃了鱼的小猫。

　　她松开他的衣袖，双手背在身后，脚尖不自觉地碾着地上的沙土，小声嘟囔：“谁让他先吓我的……还靠那么近，讨厌……”

　　左珩舟沉默地看着她，目光从她汗湿的额发，看到她因为紧张或兴奋而微微起伏的胸口，再看到她背在身后、无意识绞着的手指。半晌，他几不可闻地，极轻极轻地叹了一口气。

　　那叹息里，有无奈，有纵容，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宠溺。

　　然后，他伸出手，屈起食指，用指节轻轻敲了一下常锦宁的额头。

　　力道不重，却带着明显的惩戒意味。

　　常锦宁“哎哟”一声，捂住额头，抬眼看他，眼神无辜又委屈，仿佛在说“你干嘛打我”。

　　左珩舟收回手，负在身后。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在看向她时清晰地映出了她的模样，也映出了一丝拿她没办法的柔软。

　　他微微倾身，靠近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地说了一句：

　　“小猫……坏事做尽。”

　　“我哪里像小猫？”她小声嘟囔，“猫哪有我会耍枪？”

　　“会挠人。”他言简意赅地评价，顿了顿，又补充道，“挠完还会告状。”

　　“……”常锦宁的脸更红了，这次是羞的。她鼓了鼓腮帮子，想反驳，却想起自己刚才的“行径”，好像……确实如此？

　　左珩舟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不再多言，只道：“下次他再吓你，不必用枪。”

　　常锦宁一愣：“啊？那用什么？”

　　左珩舟侧过半边脸，轮廓在午后的阳光下格外清晰，他唇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叫我。”